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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首台設備到貨

  第三十八章首台設備到貨

  克虜伯的第一批工具機是四月初到的天津港。

  碼頭上人頭攢動。

  一艘德國貨輪「漢堡號」靠在棧橋邊。船上的水手正用絞盤把幾隻大木箱從底艙吊上來。

  木箱都用鐵條箍著。箱面上用黑漆刷著德文——「克虜伯精密鏜床,編號KR-188-97,目的地:天津北洋機器局」。

  陳懷遠站在碼頭邊。海風把他軍服的衣角吹得啪啪響。

  他身邊站著吳班長和兩個軍械庫的庫兵,還有天津機器局派來的幾個搬運工。

  「副辦,這箱子比棺材還大。」吳班長仰著頭看那吊在半空的木箱,咽了口唾沫,「這得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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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鏜床床身,加上木箱,少說三千斤。」陳懷遠說。

  「三千斤!」吳班長眼睛都瞪圓了,「這要是摔下來,碼頭都得砸個坑。」

  「所以不能摔。」

  陳懷遠朝搬運工們走過去,把人召到一起。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畫著卸貨的步驟圖。

  這是他昨晚連夜畫的。每一步怎麼走、繩子綁在哪兒、滾木墊在哪兒,都標得清清楚楚。

  「都聽好了。」他把圖展開,「不用撬棍硬撬,不用人抬。用滾木和滑輪,一點一點挪。箱子落地之後,用這兩根繩子交叉綁住,四個人在四角拉,穩住方向。誰也不能站到箱子正下方。聽明白沒有?」

  工人們湊過來看圖。有人點頭,有人半懂不懂地皺眉頭。

  一個老搬運工問:「陳大人,咱以前卸過機器,都是撬棍加滾木,沒這麼麻煩。您這法子,是不是太小心了?」

  「這批工具機是造槍用的。」陳懷遠說,「造槍的工具機,精度比性命還金貴。磕一下,看著沒事,裝上之後打出來的零件全偏。到那時候再拆下來,比現在多花十倍的功夫。」

  老搬運工不吭聲了。他把圖拿過去又看了一遍,回頭招呼工友們:「都動起來,照陳大人說的辦。別圖快。」

  卸貨花了整整一個白天。

  陳懷遠一直在碼頭上盯著。水也沒怎么喝,嘴唇乾得起了皮。等到最後一隻木箱穩穩落在平板馬車上,他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碼頭邊的石墩上。

  吳班長趕緊遞上水囊。陳懷遠接過來灌了兩口,把水囊遞迴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運到機器局東區。我去找凱爾先生,讓他安排場地。」

  機器局東區車間裡,凱爾已經提前把安裝場地騰了出來。


  他穿著那件灰呢工裝,袖口卷到手肘。手裡拿著水平儀,正蹲在澆築好的混凝土地基上打點。

  陳懷遠走進去。凱爾頭也不抬地用德語說:「地基不平。左前角低了零點三毫米。」

  「不能墊嗎?」陳懷遠問。

  「能墊。但最好重新澆。」凱爾直起腰,把水平儀放在窗台上,「工具機不比別的。地基不實,震動就大。震動一大,鏜出來的孔就是橢圓的。你不會想要一台鏜出橢圓孔的工具機。」

  「那重新澆要多久?」

  「三天。加上養護,至少七天。」

  陳懷遠在心裡算了一下。七天養護,再加安裝調試,最快也要半個月。

  德國方面派來的技師施密特已經在路上,估計四月中到。如果不能在那之前把地基弄好,施密特來了也幹不了活。

  「七天就七天。」陳懷遠說,「與其裝好了出問題再拆,不如現在等。凱爾先生,地基的事我讓人來辦,您幫我看著標準。」

  凱爾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地基本身要跟車間其他部分隔開。獨立地基。這樣別的機器震動不會傳過來。」

  陳懷遠應下,轉身去安排人手。

  接下來七天,陳懷遠在天津和小站之間來回跑。

  白天他在機器局盯著地基澆築和養護。晚上回到小站處理軍械庫的日常事務。

  吳班長心疼他,說副辦你不能這麼跑,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陳懷遠說不跑不行。工具機不裝好,後面的事全卡著。

  地基澆好之後,陳懷遠和凱爾一人拿一把水平儀,在養生後的混凝土面上反覆打了十幾遍。

  高差最大的地方不超過零點二毫米。凱爾終於點了頭。

  「可以了。」

  四月十二,德國技師施密特到了。

  這是個五十來歲的紅臉德國人。個子不高,但肩膀極寬,兩隻手像兩把鉗子。

  他帶來一個翻譯,就是那個姓魏的年輕人。

  施密特一下船就罵罵咧咧,說中國的路太顛,把腰都顛斷了。

  到了機器局,他看見陳懷遠,先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個要仿馬克沁的陳副辦?」魏翻譯把他的話翻過來。

  「是我。」陳懷遠說。

  「你多大了?」

  「二十二。」

  施密特撇了撇嘴,說了一串德語。

  魏翻譯有點為難,頓了一下才翻:「他說,他二十二歲的時候還在車間裡給人遞扳手。您二十二歲就要仿馬克沁,不知道是該夸您還是該笑您。」


  陳懷遠沒生氣。

  「你告訴他,我二十歲的時候還在磨零件。遞扳手沒什麼丟人的。」

  魏翻譯把話翻過去。

  施密特聽了,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伸手在陳懷遠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氣大得陳懷遠身子都晃了一下。

  「有意思!陳,我喜歡你。幹活的時候別怕,我教你。」

  接下來幾天,施密特帶著陳懷遠和機器局的幾個工匠拆箱、吊裝、定位、找平。

  他幹活極利索,每一步都有講究。床身吊裝到位之後,他先用水平儀粗找平,再用千分表打導軌面的直線度。

  打表打到零點零二毫米之內,他才抬手讓工匠擰緊地腳螺栓。

  陳懷遠在旁邊看著,時不時問一句。施密特也不藏著,有問必答。

  翻譯有時翻得不準確,陳懷遠索性直接用德語問。

  施密特發現他會德語,更高興了,話匣子也打開了。

  「陳,你的德語跟誰學的?凱爾?」

  「跟他讀過幾年筆記。會說不會寫,寫起來滿篇錯字。」

  「能說就行。」施密特一邊擰螺栓一邊說,「我見過你們中國官員,連說都說不利索,還喜歡吹。你不一樣,你會問。會問的人,才能學會。」

  工具機安裝到第四天,出了一個問題。

  施密特在測試主軸迴轉精度時,千分表的讀數總是跳。

  不是跳一格兩格,是忽大忽小,極不穩定。

  施密特皺著眉頭打了好幾次,臉色越來越難看。

  「主軸有問題。」他讓魏翻譯跟陳懷遠說,「可能是海運途中受了潮,軸承鏽了。也可能是在港口裝卸的時候被磕過。我需要拆開主軸箱檢查。」

  陳懷遠問:「拆開之後,你能修嗎?」

  施密特攤了攤手:「如果是鏽,能修。如果是磕傷了主軸,那得換件。換件要從德國寄,最快也要兩個月。」

  陳懷遠的心沉了一下。兩個月,後面的計劃全要往後推。

  「那就先拆開看。」陳懷遠說。

  施密特點頭,帶著陳懷遠一起拆。

  拆主軸箱是個細緻活。施密特親自動手,陳懷遠在旁邊打下手,遞工具、扶零件。

  拆開之後,發現主軸軸承的確有鏽。但好在鏽層不深,主軸本身沒有磕傷。

  施密特鬆了口氣,說用細研磨膏慢慢跑合幾遍就能恢復。

  他一邊清洗軸承,一邊教陳懷遠怎麼判斷鏽蝕程度,怎麼用研磨膏配煤油做跑合。


  「主軸軸承最怕兩種東西——一個是鏽,一個是灰。鏽會磨損,灰也會磨損。所以以後每次開機前,先檢查軸承室的密封。中國北方的土太大,這一點尤其要注意。」

  陳懷遠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記在本子上。

  當天晚上,陳懷遠在車間裡給吳班長寫信。

  信里說,工具機下個星期就能裝完,讓試製所那邊把圖紙和工裝準備好,等工具機一響,立刻就開工。

  他寫完之後放下筆,走到東區院子裡的白楊樹下站了一會兒。

  四月的夜晚還很涼。風裡帶著機油的餘味和新翻泥土的氣息。

  車間裡傳來施密特用德語哼歌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著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陳懷遠抬頭看了看天。今晚星星很亮,月亮半彎,掛在東邊廠房的煙囪上方。

  他忽然想起奉天城外的那個夜晚。

  那天他裹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棉襖,跟李二柱他們蹲在山坳里分麵糊糊喝。

  那時候他抬頭看天,星星也是這麼亮。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奉天。

  現在他站在北洋機器局的院子裡,看著克虜伯的精密鏜床在車間裡一點一點裝配起來。

  機器局那幾根大煙囪在夜色里靜靜立著,像是幾根戳向天空的手指,指著一個他現在還看不見的地方。

  他轉過身,朝亮著燈的車間走去。施密特的歌還沒哼完。

  (第三十八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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