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德國談判

  第三十七章德國談判

  克虜伯公司的代表是三月中旬到的天津。

  來的人叫施特勞斯，克虜伯遠東司的商務參贊。

  他四十多歲，個子很高，一頭鐵灰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帶了兩個隨員。

  一個是翻譯，中國人，姓魏，能說一口帶膠東味兒的官話。

  另一個是會計，全程沒說話，只顧埋頭翻帳本。

  談判的地點安排在天津德租界的一家商務會館裡。

  長條桌上鋪著白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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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擺著德國產的銀質燭台和一套骨瓷茶具。

  袁世凱這邊來了四個人。

  袁世凱親自坐鎮，段祺瑞在左，馮國璋在右。

  陳懷遠坐在最邊上。

  施特勞斯一落座就打開一份燙金封面的產品目錄。

  用德語說了一長串話。

  姓魏的翻譯在旁邊一句一句翻。

  「克虜伯公司一向重視與大清國的合作。

  新建陸軍裝備克虜伯山炮以來，雙方關係融洽。

  馬克沁重機槍是當今世界上最先進的自動武器。

  克虜伯公司願意以優惠價格向新建陸軍提供整槍及配套彈藥。」

  袁世凱沒碰那本目錄。

  他朝陳懷遠看了一眼。

  陳懷遠會意，把一份用德文寫的文件推到施特勞斯面前。

  文件是凱爾幫他逐字逐句校訂過的。

  標題是《新建陸軍關於馬克沁重機槍部分零件自主生產的技術諮詢函》。

  施特勞斯拿起文件，翻了兩頁。

  他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翻頁的速度明顯慢了。

  這份文件里沒有提「整槍進口」，也沒有提「採購訂單」。

  裡面列了一份清單。

  閉鎖機構鉸接銷軸、復進簧、供彈彈簧、撥彈輪、冷卻水套筒。

  五樣東西，每一樣後面都寫著「擬向克虜伯採購精密加工工具機及配套技術資料」。

  「袁大人，」施特勞斯把文件放下，轉向袁世凱，

  「貴方的意思，不是要買整槍？」

  「整槍要買。但新建陸軍不能永遠靠買。」袁世凱說，

  「我們要自己造一部分零件。造不了的再向貴公司採購。

  長遠來看，大部分零件都能自己造，整槍也能自己造。」

  施特勞斯取下眼鏡，用絨布擦著鏡片。

  他擦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戴上。

  「精密工具機是克虜伯的核心資產。技術資料更是如此。

  如果貴方只是購買整槍，價格好商量。

  但如果貴方要買工具機和圖紙，那就不是一筆買賣了。

  袁大人應該理解，克虜伯的技術優勢，是我們花了半個世紀才建立起來的。」

  段祺瑞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他直視施特勞斯，用流利的德語開口。

  「施特勞斯先生，我在柏林軍校留學三年。

  在埃森參觀過貴公司的馬克沁生產線。

  貴公司的技術優勢，我深表敬佩。

  但新建陸軍的目標不是在每一項技術上與克虜伯競爭。

  我們想要的是兩個能力——零件替換能力和維護保障能力。

  貴公司繼續供應槍管、彈簧和關鍵零件。

  我們負責裝配和一部分粗加工。

  這對雙方都有利。貴公司保住了核心利潤，我們保住了軍隊的基本戰鬥力。」

  施特勞斯聽完，臉上的笑收斂了。

  他認真看了段祺瑞一會兒，然後忽然轉向陳懷遠。

  「段統制，貴方的軍械副辦帶了這麼一份文件來。

  想必對技術上的事很清楚。

  我想請教陳副辦一個問題。

  馬克沁閉鎖機構鉸接銷軸，貴方目前的加工精度能做到多少？」

  陳懷遠讓翻譯不用翻，直接用德語回答。

  「普通鏜床粗加工可以達到零點零五毫米。

  我們試製了四根銷軸，全部在實彈測試中脆斷。

  斷口分析表明，問題不在加工精度，在鋼材。

  我們現在用的國產鋼，硫含量和磷含量都偏高。

  即使加工精度再高，衝擊韌性也達不到閉鎖機構的要求。

  克虜伯的馬克沁用的是瑞典產低碳合金鋼。

  這種鋼中國目前還煉不出來。

  所以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工具機，還有鋼材的熱處理工藝參數。」

  施特勞斯沉默了幾秒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陳副辦，你剛才說的這些，讓我很意外。

  克虜伯在中國做了十幾年生意，會德語的中國人我見過不少。

  但能說清楚鋼材硫磷含量和衝擊韌性之間關係的，你是第一個。」

  陳懷遠沒有接這個話。

  他知道這種誇獎只是談判桌上的鋪墊。

  果然，施特勞斯接下來就轉了話鋒。

  「不過，袁大人，各位，技術轉讓不是不可以談。

  只是克虜伯是商業公司，不做虧本的買賣。

  技術轉讓需要一個合適的對價。」

  「施特勞斯先生請講。」袁世凱說。

  「鎢礦。」施特勞斯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單子，放在桌上，

  「克虜伯正在擴建埃森的特種鋼廠，急需鎢礦作為合金鋼的添加劑。

  據我們所知，江西省大庾縣的鎢礦儲量極為豐富，品質是世界頂級的。

  克虜伯的提議是。

  新建陸軍以鎢礦開採權折價換取克虜伯的工具機和技術資料。

  具體來說，貴方保證未來十年每年向克虜伯供應不少於兩百噸鎢精礦。

  克虜伯則向貴方提供一套精密鏜床、一套外圓磨床、一套彈簧繞制機。

  以及馬克沁閉鎖機構的部分圖紙。」

  會議桌兩旁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段祺瑞首先開口：「鎢礦是大清國的戰略資源。

  用不可再生的戰略資源換工具機，這筆帳需要仔細算。」

  施特勞斯顯然早有準備。

  「段統制，鎢礦在世界各地都有分布。

  但大庾的鎢礦是目前已知品質最好的。

  克虜伯要的不是礦，是一個長期穩定的供應關係。

  新建陸軍要的也不是工具機本身，是自主生產重機槍的能力。

  我們各取所需。」

  袁世凱一直沒說話。

  這時他忽然用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懷遠，你來說。」

  陳懷遠站起來。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粗布小包，打開來。

  把一小塊灰黑色的礦石放在桌上。

  「施特勞斯先生，大庾的鎢礦儲量到底有多少。

  目前沒有做過系統勘探。

  新建陸軍不反對用礦產換技術，但我們需要尊重事實。

  在勘探數據出來之前，每年兩百噸的供應量。

  是建立在猜測基礎上的。」

  他停了一下，把礦石推到桌子中間。

  「我們建議第一年先按五十噸供貨。

  第二年勘探清楚儲量之後再重新談判供應量。

  如果勘探結果證實儲量豐富。

  新建陸軍願意優先保證克虜伯的供應需求。

  但前提是。

  克虜伯提供的工具機和技術資料必須比剛才說的再多兩項。」

  施特勞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哪兩項？」

  「閉鎖機構鉸接銷軸的完整熱處理工藝參數。

  彈簧鋼絲的熱處理規範。」

  施特勞斯盯著陳懷遠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陳副辦，你談生意比外交官還精明。

  五十噸我們可以接受。

  逐年遞增的事，等勘探數據出來再談。

  閉鎖機構的熱處理參數——可以給。

  但僅限於馬克沁1893型的參數，不包含任何新型號的技術信息。

  彈簧鋼絲熱處理規範——也可以給。

  但僅限於鋼絲的熱處理工藝，不包含合金成分配方。

  這些資料的交付與鎢礦的實際到貨掛鉤。

  每批資料在收到鎢礦之後交付。」

  「同意。」陳懷遠說，

  「但有一項額外要求。

  首台工具機到貨後，貴公司需派一名技師來華指導安裝調試。

  不是來講課，是做給我們看的。費用我們出。」

  施特勞斯想了想，點了頭。

  他讓翻譯草擬了一份條款文本，自己改了幾個字。

  然後推到桌子中央。

  袁世凱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拿起了桌上的毛筆。

  段祺瑞在最後時刻插了一句：「還有一個條件，希望施特勞斯先生理解。

  這批工具機到貨後，如果需要更換易損件。

  克虜伯必須在五年內按約定價格穩定供貨。

  中方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況。

  工具機剛裝好，易損件停產了，只能再買新工具機。」

  施特勞斯爽快地答應了。

  雙方交換簽字。

  袁世凱的簽名一如既往地凌厲。

  那個「凱」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像一道刀痕。

  施特勞斯的簽名則是一絲不苟的德式花體。

  每個字母都寫得像印刷體。

  簽完字之後，施特勞斯忽然問了一句。

  「陳副辦，貴方借調了我的德國同行凱爾先生做技術指導。

  凱爾先生在克虜伯可是有名的人物。

  你們能請到他，是我今天願意坐下來談的一個重要原因。」

  陳懷遠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散會之後，袁世凱、段祺瑞和馮國璋先走了。

  陳懷遠一個人在會館門口站了一會兒。

  三月的天津，海河上的冰已經全化了。

  河面上有駁船拉著煤慢慢往上遊走。

  汽笛聲從遠處傳來，沉沉的。

  他摸了摸懷裡那份簽了字的合同。

  紙面還帶著墨香。

  這是新建陸軍第一次用礦產換技術。

  也是他第一次在談判桌上跟洋人正面交鋒。

  段祺瑞走出一段路，回頭看了他一眼。

  「懷遠，明天回小站，你擬個清單。

  把第一批五十噸鎢砂怎麼籌，什麼時候交，列清楚。

  德國人的船可不等人。」

  陳懷遠應了一聲。

  「段統制放心。大庾那邊，我明天就派人去聯絡。

  五十噸，趕在雨季前應該能湊出來。」

  段祺瑞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懷遠抬頭看了看天。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風裡帶著海腥味和煤煙味。

  他把合同收進懷裡，緊了緊領口。

  朝自己的馬走去。

  （第三十七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