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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保定鋼廠考察

  第三十六章保定鋼廠考察

  彈簧鋼試煉成功之後,陳懷遠並沒有鬆勁。

  他在小站只待了三天,處理完軍械庫積壓的公務,便又動身去了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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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趟他帶上了田奎。

  「彈簧能做出來了,但這不叫完。」陳懷遠騎在馬上,對並行的田奎說,「頭一爐是運氣,還是真本事,得把爐子徹底看清楚才算數。」

  田奎把韁繩往手腕上繞了一圈。

  「你懷疑保定的爐子還藏著問題?」

  「那座鹼性實驗爐到底是新建的,出個一爐兩爐好鋼說明不了什麼。要穩定量產,得看整個鋼廠的家底——爐溫能不能頂上去,渣子脫得干不乾淨,化驗跟不跟得上。缺一樣,出來的鋼就是碰運氣。」

  田奎咂了咂嘴。

  「那得在鋼廠住幾天。」

  「住到看清楚為止。」

  到保定的時候是正午。

  沈頭照例在廠門口迎著,一見兩人下馬,先讓劉老三把馬牽去飲水餵料,又把兩人往化驗室請。

  「陳副辦,田師傅,路上風大,先喝口熱水。」

  沈頭拎著銅壺倒了兩碗熱水。

  「陳副辦,這趟來是看爐子還是看做鋼?」

  「兩樣都看。」陳懷遠接過碗喝了一口,「我這次來,不是只看那座實驗爐。我把保定的高爐、化驗室、爐前工的規程,全都要過一遍。沈頭,你這幾天帶我們把鋼廠從上到下走一遍,哪兒有問題就指哪兒。不要藏著。」

  沈頭點頭。

  「放心,我這人不會報喜不報憂。廠里什麼德行,陳副辦看了再說。」

  當天下午,沈頭領著陳懷遠和田奎進了主高爐車間。

  主高爐是十幾年前從英國買的舊熱風爐,鏽跡斑斑,爐殼上還蒙著一層灰白的耐火土。爐前工們正光著膀子捅爐口,鐵釺子一捅,火星子呼地一下躥出來,映得人滿臉通紅。

  陳懷遠蹲在爐前觀察孔旁邊,透過深色玻璃片看了好一會兒。

  「爐溫現在多少?」他問沈頭。

  「目測一千二到一千三之間。這爐子老,燒不上去了。」沈頭說。

  「一千三連錳鐵都化不乾淨,更別提矽鐵。」陳懷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造彈簧鋼,爐溫最低要一千五。槍管鋼稍低點,但也不能低於一千四。這主爐不改造,光靠實驗爐出鋼,量跟不上。」


  田奎在旁邊看著那爐子,忍不住問:「這爐子還能改嗎?還是說只能換新的?」

  「能改。」陳懷遠說,「但改起來花錢。鹼性爐襯要全換,鼓風機要換大的,爐底集渣槽要重新砌。關鍵還有一樣——焦炭。開平煤礦的焦炭灰分太高,含硫也高。灰分一高,爐溫上不去;含硫一高,鋼水脫硫難度大。要煉好鋼,焦炭也得換。」

  沈頭聽見這話,臉色有些發愁。

  「陳副辦,不瞞您說,咱們用的已經是開平礦的二級焦了。一級焦價格貴,而且量少,得跟船務局搶。有時候一個月都訂不到幾車。」

  陳懷遠皺起眉。

  「這事兒比爐子還麻煩。」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沈頭,你帶我去看看料場。」

  料場上堆著小山一樣的礦石和焦炭。

  陳懷遠走到焦炭堆前,撿起一塊焦炭,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在地上用腳踩了一下。

  「這是二級焦,氣孔大,強度也不夠。化鐵的時候碎得快,爐料透氣性差,爐溫自然上不去。」

  他又走到礦石堆前,抓起一把鐵礦粉。

  「礦石品位怎麼樣?」

  沈頭跟過來。

  「本地礦,品位三成到四成之間。高鐵礦也有,但貴,也難買。咱們這樣的小廠,能買到這樣的礦已經不容易了。」

  陳懷遠拍拍手上的礦粉,嘆了口氣。

  「礦雜,焦次,爐舊。三個毛病疊在一起,能出好鋼才是怪事。現在鹼性實驗爐能把硫磷脫到零點零二以下,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但想再往上走,不動主爐不行。」

  當天晚上,陳懷遠把沈頭、老韓叫到一起,又讓劉老三去把管料場的老趙頭請來。

  幾個人圍坐在化驗室的煤油燈下。

  陳懷遠鋪開一張白紙,拿鉛筆在上面畫起了高爐改造示意草圖。

  「沈頭,主高爐要改,首先改爐襯。酸性爐襯換成鹼性鎂砂磚,我這次從天津帶了一些樣品來,你看能不能用。」

  沈頭接過磚樣,用手摸了一把。

  「鎂砂磚嬌貴。砌的時候不能跟酸性料混著用,泥也得另配。不過咱們砌實驗爐的時候已經練過手了,這些不是問題。」

  陳懷遠點頭。

  「第二,鼓風機得換。老機風量不夠,溫度上不去。我已經跟天津機器局說好了,調一台克虜伯離心鼓風機過來。風量大三倍,壓頭也足。」

  老韓追問:「爐溫能到一千六嗎?」


  「風量夠了,焦炭再換好一點,一千六可以沖一衝。保守一千五百五。」

  老韓高興得直點頭。

  「能到一千五以上,高矽彈簧鋼就穩了。」

  陳懷遠又把焦炭的事提出來。

  「沈頭,焦炭不能用二級焦。我打算去一趟開平,親自跟礦上談。他們的一級焦,能不能按月定量供過來。這事你和我一起去。」

  沈頭有些猶豫。

  「陳副辦,開平礦務局的人架子大,咱們一個小鋼廠去談,怕是不好見人。」

  「我去見。」陳懷遠把鉛筆放下,「你只管把焦炭的用量、灰分、硫分的標準寫給我,後面的我來辦。這關係到全軍重機槍的命脈,由不得他們擺架子。」

  田奎一直在旁聽,半天沒說話。

  這時他忽然說:「陳副辦,你把保定的爐子改了,焦炭也換了,那得花多少銀子?」

  陳懷遠沉吟了一下。

  「粗算下來,兩萬兩打底。」

  田奎倒吸了口氣。

  「兩萬!這還沒算開平一級焦的價。」

  「這是必須花的錢。」陳懷遠說,「算總帳,我們現在重機槍彈簧全從瑞典進口,一年下來也要上萬兩。要是能自己穩定量產,兩年就能省回來。而且打仗的時候,洋人一斷貨,銀子再多也買不來。這筆錢,值。」

  燈花啪地響了一聲。

  沈頭和老韓對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種不敢說破的激動。

  田奎點了菸袋,抽了一口。

  「那好,陳副辦。你和沈頭去開平,我在鋼廠盯著換爐襯。咱們兩頭並進。」

  陳懷遠說:「先不急。明天把改造方案再過一遍,所有的料、工、錢,一項一項列清楚。我回小站之後要向袁大人呈報,不能拿著一本糊塗帳去要銀子。」

  「對。」田奎把菸袋在桌腿上磕了磕,「要錢得有個要錢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陳懷遠帶著沈頭把改造方案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爐襯改造、鼓風機更換、爐底重砌、焦炭升級、化驗室擴編,五項內容列得清清楚楚。

  每一項後面都跟著用料清單、人工天數和銀兩估算。

  沈頭一項一項報數,陳懷遠一項一項核。

  「鎂砂磚,一噸八十兩,主爐要二十噸,一千六百兩。砌築泥,二百兩。鼓風機,天津調撥,運費三百兩。爐底混凝土,五百兩。焦炭,按月六百噸,一級焦比二級焦每噸貴四兩,一年多花將近三千兩。化驗室添兩套滴定管和試劑,五百兩。師傅們加班人工,六百兩。雜項,三百兩。」


  陳懷遠把數字加減完,在紙上寫出總數。

  「兩萬四千八百兩。」

  田奎在旁邊聽到這個數,齜了一下牙。

  「張總辦知道了,怕是要拍桌子。」

  陳懷遠把紙折好收進懷裡。

  「張總辦拍桌子,我也得把這座爐子改出來。」

  沈頭忽然小聲問了一句:「陳副辦,要是袁大人不批呢?」

  陳懷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田奎。

  「批不批,去了才知道。」他說,「但你要做一件事——在我回來之前,把主爐的老爐襯拆了,把位置騰出來。讓全廠的人都知道,這座爐子要改。沒有退路。」

  沈頭用力點頭。

  「我明天就帶人動手。」

  陳懷遠和田奎又在廠里轉了三天。

  這三天裡,陳懷遠把爐前工的每一道工序都看了一遍。從裝料、點火、鼓風、出渣到取樣,哪一道工序火候不夠,他就在本子上記一筆。

  田奎也沒閒著,他跟著劉老三蹲在爐前看火,又和馮老五在澆注場裡看鋼水的顏色。他是老工匠出身,對火候和鋼水流動的直覺極准。三天下來,他也記了滿滿兩頁紙。

  「陳副辦,這廠里的爐前工,手藝有,但全憑經驗。火候深淺、出鋼早晚,都是師傅教徒弟,一代傳一代。」田奎在回屋的路上說,「咱那套按溫度計、按化驗單、按取樣時機的做法,他們還沒養成習慣。」

  陳懷遠點頭。

  「所以得把老韓用起來。以後每一爐鋼,從點火到出鋼,爐溫要記,渣樣要看,成分要測。這不是要丟掉老師傅的經驗,是要給經驗加一道保險。有了數據,經驗才能傳下去。不然人一走,手藝就絕了。」

  田奎嘆了口氣。

  「道理我懂。可好多人不這麼想。上回在天津,不就有老師傅說溫度計不如眼睛嗎?」

  「溫度計和眼睛不衝突。」陳懷遠說,「眼睛看的是火色,溫度計讀的是度數。兩個對得上,這爐子才真正聽話。兩個對不上,說明人或者表,有一個該修了。」

  田奎笑了笑。

  「行,陳副辦,你這話我記著。回去了我也教教軍械庫那幾個小的,別光憑手感。」

  第五天上午,陳懷遠帶著沈頭動身去開平。

  田奎留在鋼廠。

  臨走時,田奎把兩人送到廠門口。

  「陳副辦,開平的人要是不好說話,你別跟人頂。你不像我,火氣上來了能罵街。袁大人雖然器重你,可你在直隸地面上根基還淺,有些事得忍著點。」


  陳懷遠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談不攏就回來再想別的法子。但開平的焦炭,我志在必得。」

  田奎點點頭,又沖沈頭喊:「沈頭,把人給我看好了。少一根汗毛,我找你算帳。」

  沈頭連忙拱手:「田師傅放心,陳副辦要是少根頭髮,我拿命賠。」

  陳懷遠笑了。

  他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馬兒邁開步子,朝官道上走去。田奎站在廠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被遠處捲起的黃塵吞沒。

  他咂了咂嘴,轉過身,朝爐房那邊望了一眼。

  「這一趟回來,這裡頭可真要變天嘍。」

  (第三十六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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