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彈簧的難題
第三十五章彈簧的難題
仿製馬克沁的活計鋪開之後,第一個卡住的不是閉鎖機構,是彈簧。
三月初,田奎帶著兩個從天津調來的老工匠在試製所里繞出了第一批覆進簧。
彈簧鋼絲是花高價從上海洋行買的瑞典貨。繞簧機是田奎用一台舊車床改的。熱處理還是陳懷遠那套雙溫區油浴槽的老法子。
按道理說,材料是進口的,設備是順手的,工藝是驗證過的,做出的彈簧不該有大問題。
可第一批四根彈簧裝上樣槍,打到兩千發就斷了一根。剩下的三根也沒撐多久,平均壽命不到三千發。
德國原廠復進簧的壽命是八千發以上。
田奎拿著斷彈簧坐在試製所門口的石階上,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嘀嘀咕咕地罵。
「邪了門了。瑞典鋼絲,德國工藝,油浴回火,出來還是短命鬼。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陳懷遠蹲在他旁邊,就著傍晚的天光看那根斷簧的斷口。
斷口呈暗灰色,有細微的晶粒反光,疲勞斷裂的特徵很明顯。
他用放大鏡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
「田頭,鋼絲買來之後,咱們做過成分分析嗎?」
田奎一愣。
「成分分析?瑞典佬說這是彈簧鋼,咱們還能把人家的話當假?」
陳懷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瑞典人說的是彈簧鋼不錯。但彈簧鋼也分好幾種。含錳量多少、含矽量多少、碳多少,不同型號的性能差得遠。咱們光知道是『彈簧鋼』,不知道具體是哪一種,熱處理參數就定不准。」
田奎把斷彈簧在掌心一攥。
「那怎麼辦?咱們也沒有那化驗的本事啊。」
「有。」陳懷遠說,「我寫個條子,把鋼絲樣送到天津機器局找老韓。他那兒能做濕法分析,碳、硫、磷、錳、矽五項全能做。做完了就知道這批鋼絲到底是什麼成分了。」
三天後,老韓托人把化驗單帶回了小站。
陳懷遠在油燈下打開那張薄薄的紙,逐項看下去。
碳零點六二,錳零點七一,矽零點二一,硫零點零一五,磷零點零一八。
他盯著那張單子看了很久,一句話也沒說。
田奎湊在旁邊,等急了:
「怎麼樣?看出啥來了?」
陳懷遠把單子放在桌上,手指點在「矽」那一欄上。
「矽太低了。只有零點一二。德國的彈簧鋼,矽含量一般在一點五到二點二之間。矽是彈簧鋼的關鍵元素,它決定彈簧的抗疲勞能力和回彈性。矽低了,彈簧軟得快,斷得也早。咱們買到的這批瑞典鋼絲,不是做槍械彈簧用的專用鋼——是普通機械彈簧鋼。用它繞出來的彈簧,壽命撐不過三千發。」
田奎聽得眼睛都直了。
「你的意思是——瑞典人賣給我們的是次貨?」
「也不算次貨。只是型號不對。咱們當寶貝買的『彈簧鋼』,在人家那兒就是最普通的那種。真正做槍械彈簧的高級彈簧鋼,人家不肯賣。」
田奎一拳砸在桌沿上。
「娘的!這跟洋人賣給我們前膛炮當新式炮有什麼區別?甲午年就吃過這個虧,現在又來了!」
陳懷遠沒接話。
他拿起化驗單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單子折好收進懷裡。
「罵沒有用。得自己煉。」
「煉彈簧鋼?」田奎瞪大了眼,「那玩意兒比槍管鋼還難吧?」
「難。矽含量要提到兩個點,雜質要脫乾淨,還要加錳提高淬透性。」陳懷遠說,「但再難也得煉。彈簧是重機槍的心臟,心臟是買不來的。」
第二天一早,陳懷遠把試製所的幾個人叫到一起開會。
除了田奎,還有秦尚志和吳班長。四個人圍坐在試製所的工作檯旁,中間放著那幾根斷彈簧和那張化驗單。
陳懷遠先把化驗結果說了一遍,然後開門見山。
「眼下有兩條路。第一條,繼續找進口鋼絲。從德國漢堡訂高矽彈簧鋼絲,價錢貴一大截,海運還要三四個月。第二條,在保定鋼廠自己煉彈簧鋼。那座鹼性實驗爐上個月剛出了第一爐槍管鋼,爐溫能到一千五百多度,加矽鐵做高矽鋼的條件勉強夠得著。我主張兩條腿走路——先訂一批德國鋼絲應應急,同時啟動國產彈簧鋼試煉。但國產彈簧鋼的試煉費用不低,可能得追加預算。」
秦尚志問:
「在保定試煉,誰去主持?」
「我親自去。」陳懷遠說,「沈頭管爐溫,老韓管化驗,我定配方。鋼廠的人手夠,但得有人盯著。這個事不能靠書信往返。」
「你去了,軍械庫這邊誰管?」吳班長有些擔心。
「我走這半個月,日常事務你管。急事送保定,不急的等我回來。」
田奎說:「我跟你去。」
陳懷遠搖頭。
「你留在試製所。帶著兩個工匠繼續用舊鋼絲繞彈簧,重點改進繞制手法和回火參數。等新鋼絲一到,立馬換料做測試。田頭,繞簧機是你改的,你不在不行。」
田奎聽了,點了點頭。
會議一散,陳懷遠就動身了。
他騎了一整天的馬,到保定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沈頭在鋼廠門口迎接,一見面就帶著他往化驗室走。
老韓正在化驗室里整理上月的數據,看見陳懷遠進來,笑著拱手:
「陳副辦,大冷天的還來,看樣是有急事?」
「急事。要煉彈簧鋼。」
陳懷遠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從懷裡掏出那張鋼絲化驗單放在桌上。
「老韓,你看這個。」
老韓拿起單子看了一遍,眉頭擰起來。
「高矽彈簧鋼不好煉。得加矽鐵。鋼廠現在沒有矽鐵,得從天津調。矽鐵比錳鐵貴,而且加了矽之後鋼水流動性變差,澆注時容易出氣孔。爐溫得往上拉。爐溫一高,爐襯的壽命又降。這一環扣一環,不好弄。」
「不好弄也得弄。」陳懷遠說,「沒有矽鐵,就先用普通矽石配焦炭在爐內還原,把矽帶進去。雖然效率低,但緊急打個樣夠用了。」
沈頭一直在旁邊聽,這時候插了一句:
「矽石法土是土了點,但幾十年前洋人也是這麼幹的。副辦既然有主意,我這就去安排。下一爐什麼時候開?」
「後天。」陳懷遠說,「這兩天把矽石備好,爐子烘乾淨。配方我今晚寫。」
當天夜裡,陳懷遠把沈頭和老韓叫到一起,在化驗室里推演配方。
他前世在兵工廠做過彈簧鋼的工藝員,對彈簧鋼的成分窗口記得很清楚。
高矽彈簧鋼的碳含量要控制在零點五五到零點六五之間,矽一點五到二點二,錳零點六到零點九,硫磷各自壓在零點零二五以下。
超出這個範圍,彈簧要麼脆斷要麼疲軟。
但保定鋼廠的鹼爐能不能把矽控制在兩個點,他心裡也沒底。
「頭一爐,矽目標值定在一點二到一點五。」他寫下配方,「先摸清爐子對矽的收得率,別貪高。等第一爐數據出來,再往上調。」
老韓在紙上記著。
「如果收得率不到四成,矽加進去也白搭。」
「所以要分次加。先加一半矽石,等渣樣出來再補另一半。」陳懷遠說,「取樣時間定在澆注前一刻鐘。到時候老韓你辛苦點,現場做快速矽含量測試。」
老韓扶了扶眼鏡。
「成。」
三天後,實驗爐點火,冶煉彈簧鋼的頭一爐鋼水。
陳懷遠從早到晚守在爐前,親自掌握矽石的加入時機和渣樣判斷。
老韓在化驗室里進進出出,抱著試管和燒杯小跑。
到了傍晚,澆注順利完成,三份鋼樣都取齊了。
沈頭親自在爐前打火花,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
「這火花比槍管鋼白,夠硬。」
陳懷遠沒有急著下結論。
所有的判斷都要等化驗數據出來。
夜裡老韓在化驗室里點著油燈做濕法分析,陳懷遠就在旁邊等著。
老韓的手很穩,滴定管里的液體滴得均勻而慢,像更漏一樣,一滴一滴地計量著這爐鋼的命運。
凌晨時分,老韓把數據算完了。
他抬起頭,臉上有一種極複雜的神色。
「碳零點六零,矽一點四二,錳零點七一,硫零點零一九,磷零點零二四。副辦,成了。」
陳懷遠接過化驗單,一字一字地看完。
他的手很穩,但心在胸腔里跳得很重。
他拿起筆,在化驗單邊上寫了一行字。
「首爐彈簧鋼試煉,成分達標。待回小站做繞簧及實彈測試。」
他折好化驗單,對老韓說:
「這一爐鋼要是能做出好彈簧,你記頭功。」
老韓笑了,笑得眼睛都細了。
「能成。咱們自己煉的彈簧,准比那瑞典佬給的假寶貝強。」
陳懷遠回到小站已經是七天後的事。
他把三根用新鋼繞成的復進簧帶回試製所,田奎連夜裝槍測試。
打到五千發,彈簧沒事。
打到八千發,彈簧還是沒事。
到一萬發的時候,田奎自己先忍不住了,趴到槍旁邊聽了聽。
「這彈簧比槍還精神。」
最終那根彈簧在一萬二千發時斷裂,斷口呈灰色的韌性疲勞形貌,壽命遠超德國原廠標準。
陳懷遠把測試數據整理成表,附上化驗單和斷口分析,寫了一封快信派人送保定鋼廠,又抄了一份呈袁世凱。
他在信里寫了這樣一句話:
「彈簧雖小,關乎戰陣。此役告捷,非一時之功,乃保定鋼廠與軍械試製所合力所致。」
第二天傍晚,袁世凱的回批到了。
照例極短,只有十個字。
「好。把彈簧量產。速度要快。」
陳懷遠把批文壓在檯燈下,一個人坐了很久。
窗外練兵場上,晚風正刮過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發出細碎而緊密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遠處反覆拉動一扇沉重的鐵門。
(第三十五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