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北洋:實業救國>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仿製馬克沁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仿製馬克沁

  第三十四章仿製馬克沁

  光緒二十四年正月初八。

  袁世凱把陳懷遠傳喚到籤押房。

  陳懷遠邁步進門,屋內已經坐了兩個人。

  段祺瑞、馮國璋均已到場。袁世凱端坐正中書案之後。

  案面上擺著一挺拆解大半的馬克沁重機槍。各類零件墊著油布,整齊排開長長的一列。

  「坐。」袁世凱朝段祺瑞身旁的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陳懷遠依言落座。

  袁世凱沒有多餘寒暄,手中馬鞭杆直指桌上的槍械零件。

  「認識不?」

  「馬克沁1893型,七九二口徑,水冷槍管,帆布彈鏈供彈。案上擺放的是槍機、閉鎖機構、復進簧與撥彈輪。」

  陳懷遠只掃一眼,便脫口作答。

  袁世凱放下馬鞭,站起身,背著手踱到窗前。

  正月海河的寒風順著窗縫鑽進來,吹得案上油布輕輕翻動。

  「全軍現下一共有多少挺此槍?」

  「四挺。兩挺配屬炮隊營,兩挺封存於軍械庫。皆是前年從德國購置。」

  「若是打壞了,該怎麼辦?」

  「零配件全部依靠海外進口。一旦德國斷供,這些槍便等同於一堆廢鐵。」

  袁世凱轉過身,目光落在陳懷遠身上。

  「那依你看,這槍,能不能仿製?」

  「可以仿製。可難處並不在槍械本身。」

  「難處在哪?」

  「在鋼材。」

  「鋼?」馮國璋放下手中茶碗,身子微微向前傾。

  陳懷遠點了點頭。

  「閉鎖機構需要承受高壓衝擊,鉸接銷軸要外硬內韌。復進簧得擁有上萬次的疲勞壽命。槍管連續發射數百發,不可發生形變。」

  「這三樣,如今國內鋼廠尚且做不到。並非工匠手藝不濟,而是鋼材合金配比,還有熱處理工藝跟不上。」

  「就拿這根復進簧來講。」

  他伸手拿起那根彈簧,拇指食指捏住兩端輕輕按壓。

  「同樣的鋼絲,德國人拉制繞卷,能夠承受八千發射擊。咱們天津機器局加工出來的,打到三千發便會斷裂。不是纏繞手藝差,根源是鋼絲原料本身就不一樣。」

  「那照你的想法,直接進口鋼材?」馮國璋問道。


  「進口鋼材,價格不比直接買整槍便宜多少,依舊要受制於人。」

  陳懷遠把彈簧放回油布之上,擺正位置。

  「想要造槍,必先煉鋼。想要煉鋼,必先改造熔爐。這是一整條鏈條。」

  「一根小小的彈簧背後,是一座高爐。一座高爐背後,又是整套礦石化驗與爐溫把控。只盯著彈簧本身,永遠造不出完整槍械。」

  段祺瑞許久未曾開口,這時抬起頭。

  「我曾經在克虜伯工廠參觀。他們的槍管鋼使用瑞典礦砂,合金配比屬於機密。就算改造了熔爐,配方又從何處得來?」

  「配方不必完全仰仗外人。瑞典礦砂難以採買,但鎢、錳、矽這類合金原料,雲南、江西都有礦場出產。」

  「首要之事,是把爐溫提上來,把鋼水中雜質去除乾淨。煉出純淨鋼水之後,再逐項調試合金配比,總能摸索出來。德國人當年,也是數十年反覆試驗才有如今成果。」

  「你有幾分把握?」段祺瑞追問。

  「沒有十足把握。」陳懷遠說得坦蕩,「但也好過什麼都不敢嘗試。」

  段祺瑞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袁世凱重新坐回案後,拿起那支復進簧,手指輕輕一撥。

  「那你估算,需要多久?」

  「兩年。」陳懷遠答道。

  「第一年攻克材料與核心零件,彈簧、銷軸、槍管鋼。第二年裝配樣槍,完成實彈測試。」

  「兩年之後拿不出成品,又當如何?」

  陳懷遠身子挺得筆直。

  「若是造不出來,卑職甘願領受責罰。」

  「口氣倒是不小。」袁世凱淡淡一笑,笑意並未抵達眼底,「你要什麼人手,什麼設備,只管說。」

  「第一件,派人前往保定鋼廠實地勘驗熔爐。煉不出合格鋼材,後面一切全是徒勞。」

  「第二件,從天津機器局借調田奎與一名資深老工匠,再邀約炮隊營秦統帶,組建攻關小組。田奎手工配研手藝全軍頂尖,秦統帶留洋德國,通曉機械製圖。」

  「第三,試製離不開實彈打靶測試。軍械庫專門劃出一塊地方設立試製所,配齊彈藥與備用廢槍管。」

  「就這三件?」

  「眼下便是這三件。後續若有增補,再向大人稟報。」

  「准了。」

  袁世凱從筆筒抽出毛筆,在空白公文紙上寫下數行文字,又取過一頁草稿,落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你拿著條子,前往營務處支取銀兩。先期撥付三千兩。經費不足,再行上報。」

  陳懷遠雙手接過手令,瀏覽一遍,折好揣入懷中。

  「懷遠。」袁世凱把他叫住,聲音壓低幾分。

  「這兩年,並非只有你在經辦軍械。漢陽那邊仿製德國八八式步槍,上海也在推進槍炮製造。你這邊若是失敗,丟的不只是你一個人的臉面。」

  「卑職明白。此事,關乎北洋的脊樑。」

  「知曉便好。退下吧。」

  陳懷遠隨同段祺瑞、馮國璋一同退出籤押房。

  三人在門口稍作駐足。段祺瑞側過頭看向陳懷遠。

  「你說造槍必先煉鋼,此言我十分認同。克虜伯廠內,高爐的數量,比槍炮還要多。你打算去哪裡籌措高爐?」

  「先勘驗保定舊有熔爐,能夠改造便改造,不行就搭建小型實驗爐。」

  「實驗爐耗資巨大。」馮國璋插話,「不過方才你向袁大人剖析透徹,銀兩方面他不會過於苛責。真遇上難處,儘管開口,軍需一處,我尚能說上幾分話。」

  陳懷遠對著馮國璋拱手行禮。

  「多謝馮統制。往後少不了要勞煩您。」

  段祺瑞臨走又丟下一句話。

  「你的攻關小組,算上我一份。煉鋼我雖不懂,但我認得幾位德國工程師,幫忙搜集查閱技術資料,尚可辦到。」

  陳懷遠目送二人遠去。

  當日下午。

  陳懷遠坐在軍械庫辦公室,鋪開白紙,草擬攻關小組人員名單。

  吳班長推門進來,手中端著一碗熱薑湯,輕輕放在桌角。

  看見紙上寫下「田奎」二字,吳班長眼睛一亮。

  「要把田師傅請過來?」

  「嗯。仿製馬克沁一事,袁大人已經批准。攻關小組要儘快搭建起來。」

  「那算我一個行不行?」吳班長把薑湯朝他手邊推了推。

  「我的手藝比不上田師傅,但是遞扳手、搬運零件、記錄數據,我都做得來。這麼多年軍械庫的槍械,哪裡容易出毛病,我閉著眼都能分辨。」

  陳懷遠抬眼望向他,微微一笑。

  「吳班長,你早就在名單之中,跑不掉的。」

  吳班長憨厚咧嘴,又略帶侷促地搓了搓手掌。

  「那我去收拾隔壁那間空屋子。前兩天瞧見屋頂有些漏雨,正好趁下午空閒上去修補一番。」


  「先不必急著修屋頂。你去把庫內四挺馬克沁的全部零配件清點完畢,整理一份清單出來。今晚之前,我要看結果。」

  吳班長應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副辦,這槍,當真能夠仿製出來?旁人都說德國人的手藝神乎其神,咱們真的可以嗎?」

  陳懷遠放下手中筆,望向吳班長。

  「能不能造出來,總要動手試過才知曉。若是不去做,便永遠也造不出來。」陳懷遠說道,「你先去清點零件。清點完畢,心中自然就有數了。」

  吳班長重重點頭,小跑出門。

  次日一早。

  陳懷遠騎馬奔赴天津機器局。

  他先來到東區技術室尋找凱爾。

  凱爾正伏案繪製槍管膛線圖紙,聽見敲門聲,頭也不抬,用德語吐出一字:「進。」

  陳懷遠推門而入,簡單講明仿製馬克沁的整件事。

  凱爾放下鉛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馬克沁閉鎖機構核心數據,我手上存有。可煉鋼冶金,並非我的專長。」

  凱爾起身走到書架,抽出兩本厚重的技術手冊放到桌面上。

  「這是克虜伯內部冶金教材,前年我托人從埃森寄來。其中專門有章節講解槍管鋼與彈簧鋼的合金配比,記述十分詳盡。你拿過去研讀。」

  陳懷遠接過兩冊書本。書本分量沉重,書脊燙金字母,已經有些磨損模糊。

  「凱爾先生,我打算借調田奎前往小站,特地跟您知會一聲。」

  凱爾笑了笑。

  「田奎是你一手帶出來的人,你調他去往何處,不必同我商議。只是你要想清楚,他一走,槍械組撞針熱處理,交由何人主持?」

  「馬師傅如今已經可以獨立操作。田奎平日也不必事事親自動手,帶著徒弟便可。」

  凱爾點頭,重新戴好眼鏡坐回案前。

  拿起鉛筆,繼續繪製尚未完工的膛線曲線。畫了幾筆,又停下,抬眼看向陳懷遠。

  「仿製馬克沁,最難的既不是鋼材,也不是彈簧。是耐心。」

  「我見過不少德國工廠的匠人嘗試復刻此槍,做上半載一年便半途而廢。不是工藝達不到,而是越做越明白難度,便不願再堅持。」

  「我不會半途而廢。」

  「我信你不會。」凱爾再度低頭,鉛筆在紙面沙沙作響,「正因如此,我才將這兩本書交付於你。」


  陳懷遠離開技術室,在院中撞見田奎。

  田奎正蹲在焊工台邊上抽旱菸,望見陳懷遠抱著厚厚兩本書走來,連忙起身,在鞋底磕淨菸袋鍋子裡菸灰。

  「陳副辦,是什麼風把您吹過來了?」

  「北風。」

  陳懷遠把書本擱在一旁空木箱上,開門見山。

  「田頭,袁大人已經批覆仿製馬克沁。我想調你前往小站,作為攻關小組核心工匠。你可願意?」

  田奎一下子愣住,怔了好幾息才開口。

  「仿製馬克沁?咱們自己造?」

  「咱們自己造。」

  「真能造出來?」

  「你反倒來問我?」陳懷遠一笑,「田頭,你在機器局幹了十六年,見過比這更棘手的差事嗎?」

  田奎略一思索,忽然咧嘴大笑。

  「十六年前我剛進機器局,連德國車床都不敢碰,後來不也學通了?造槍造炮,道理都是相通。不要畏懼,死磕打磨便是。行,我去。」

  他伸手重重拍了一下陳懷遠肩膀。

  「什麼時候動身?」

  「過完正月十五。」

  「好。我回去把撞針熱處理的活計,跟老馬交代妥當。」

  田奎轉身便往槍械組走,走出去幾步又折返回來。

  「對了,到了小站,我住哪裡?」

  「軍械庫有空房,和吳班長擠一間。」

  「沒問題。」

  轉身,他走向張文藻的籤押房。借調田奎一事,需要同總辦當面溝通。

  張文藻正在案前批閱公文,見陳懷遠進來,放下筆示意他落座。

  「調田奎的事,凱爾已經跟我說過。人你帶走,我不阻攔。」張文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只是仿製馬克沁絕非小事,你當真心中有底?」

  「並無十足把握。」陳懷遠據實回話。

  「那你為何向袁大人許下兩年期限?」

  「總辦,我若是說五年,袁大人耗不起五年。若是說一年,便是欺瞞。兩年,是拼盡全力才有可能達成的時限。」

  張文藻久久注視著他,輕輕一聲長嘆。

  「你啊,膽子比天還大。也罷,兩年便兩年。天津機器局這邊,能出力的地方,我必然全力相助。田奎走後,我再調撥兩名手藝牢靠的工匠。一人主管鍛造,一人主管機加工。明日便叫他們趕赴小站報到。」


  陳懷遠站起身,對著張文藻深深鞠下一躬。

  「總辦這份情誼,懷遠銘記在心。」

  「不必講這些虛禮。」張文藻擺了擺手,「真把槍造出來,才算本事。若是失敗,我與你一同領罪受罰。」

  陳懷遠笑了。相識這麼久,他第一次在總辦臉上,看見老匠人那般執著懇切的神色。

  返程回小站的路上,風愈發凜冽。

  一路沉默不言,腦海之中反覆回想凱爾那句話。

  「最難的不是鋼,也不是彈簧。是耐心。」

  他心中清楚,自今日起,他要同重重難題、同自己,打一場漫長的硬仗。兩年之約,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第三十四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