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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破格提拔

  第三十三章破格提拔

  任命下來那天,小站飄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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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懷遠從軍械庫走出來。

  吳班長正蹲在台階上抽旱菸,菸袋鍋子裡的火星,在灰濛濛的暮色里一明一滅。

  「陳副辦,營務處劉文案剛走。留了個信封。」

  吳班長站起身,在褲腿上磕掉菸灰,從懷中摸出一隻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陳懷遠伸手接過。

  信封口蓋著營務處的印鑑,紙面潮潤,沾了薄薄一層細雪。

  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公文紙,就著庫房門口透出來的微光細看。

  公文篇幅很短,寥寥數行,是袁世凱親筆。

  「軍械庫委員陳懷遠,自到差以來,整頓有方,成效卓著。茲實授新建陸軍軍械局副辦,品級正六品,仍兼管軍械庫。此令。」

  落款是袁世凱的簽名,日期:光緒二十三年臘月初十。

  陳懷遠把公文通讀兩遍,仔細折好,放回信封。

  吳班長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見他看完,忍不住開口問道。

  「批了?」

  「批了。」陳懷遠端起信封,揣進衣袋。

  「實授副辦?」

  「嗯。」

  吳班長嘴巴一張,菸袋險些從嘴邊滑落。他慌忙伸手扶住,聲音不自覺拔高半截。

  「實授!正六品!我的天爺——」

  「小聲點。」陳懷遠朝庫房裡面望了一眼,「庫房還有兩個兵士在清點彈藥。」

  吳班長硬生生把後半截驚呼咽回肚裡,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他在軍械庫門口來回踱了兩步,停下腳步,拿菸袋桿指著陳懷遠。

  「陳副辦,您這半年,從委員升到副辦,連升兩級。我在軍械庫當差五年,從來沒見過這般升遷速度。」

  「升得快,未必是好事。」

  陳懷遠轉身推開辦公室屋門。風雪卷著雪粒跟著灌進屋內,吹得桌上紙頁嘩嘩作響。

  他走到桌邊,將信封收進抽屜,又取出那本硬皮筆記本,攤開,寫下當日工作日誌。

  吳班長跟在身後進來。見他已經提筆書寫,到了嘴邊的話又憋了回去。

  他在門口佇立片刻,低聲說道。

  「伙房今晚燉了白菜豆腐,我待會兒給您端一碗過來。」


  「多謝。」

  吳班長帶上房門離開。

  陳懷遠寫完日誌,合上本子,獨自靜坐於昏暗房中。

  爐火已經熄滅,屋內溫度飛快往下掉。

  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心中感慨,今日和往日並無兩樣。

  清晨巡庫,白天發放軍械物料,入夜記帳。就算升為副辦,手上依舊是這些差事。

  第二日,升官的消息,便在軍營之中傳開。

  第一個前來道賀的是田奎。

  他扛著半袋從天津捎來的大白菜,一腳踹開軍械庫房門。菜幫子上的冰碴子散落一地。

  「陳副辦!恭喜啊!」

  田奎把麻袋重重墩在地上,懷裡掏出一瓶草紙包裹的燒酒,擱在桌面上。

  「天津老白乾。張總辦托我帶給你的。他說升了官,可別忘記機器局的老弟兄。」

  陳懷遠從工作檯前抬起頭,望著田奎凍得通紅的鼻頭,不由得微微一笑。

  「田頭,你特地從天津趕過來,就為送這個?」

  「可不是。張總辦聽聞你升任副辦,比你本人還要高興。」

  田奎一屁股坐向凳子,扒開外層草紙,擰開酒瓶蓋湊近聞了聞,咂了咂嘴。

  「正宗高粱燒,勁頭足。醜話說在前頭,這酒我不喝,是專門帶給你的。什麼時候喝都行,切記不要查庫之前飲酒。」

  陳懷遠把酒瓶挪到桌角,拿一塊抹布蓋住。

  「張總辦近來身體如何?」

  「還是老樣子,終日忙碌,腳不沾地。他托我捎一句話。」

  田奎壓低嗓音,學著張文藻的口吻。

  「懷遠在小站安心做事,天津機器局,永遠給你留著位置。」

  陳懷遠點了點頭,沒有答話。

  田奎又坐了一陣,問了幾句軍械庫近況,便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回頭望了一眼桌上厚厚一摞卷宗,咧嘴一笑。

  「行,如今你已是大人物。有事捎個口信,田頭隨叫隨到。」

  田奎走後沒多久,秦尚志登門。

  他兩手空空,只帶來一份炮隊營月度保養報告。

  進門將報告放在桌上,簡單說了一句恭喜,便不再言語,站在黑板前端詳上面貼著的故障統計紙條。

  陳懷遠給他倒上一杯茶水。

  秦尚志接過,並未飲用,單手端著,細看黑板上的各項數據,忽然開口。


  「你升做副辦,往後軍械諸事,炮隊營聽從你的調度。但有一條,炮隊營火炮保養,我的人手,你不能動。那是我的命根子。」

  「秦統帶儘管放心。火炮保養依舊由炮隊營自行處置,軍械庫只負責抽檢,評判標準照舊不變。」

  秦尚志對這個答覆頗為滿意,舉杯一飲而盡,放下茶杯,向陳懷遠敬過軍禮,大步離去。

  午後,楊樹生過來了。

  他懷裡抱著一個油紙包。進門先在門檻外用力跺腳,把鞋上的雪泥盡數抖落,才踏入屋內。

  如今他已是隊官,一身灰呢軍服還算挺括,領口紐扣扣得嚴絲合縫,只是臉上那股憨厚質樸之氣依舊還在。

  「陳教官,恭喜您。」

  楊樹生把油紙包放到桌面,侷促地搓著雙手。

  「這是隊裡弟兄們湊錢置辦的,算不上貴重。幾斤紅棗,還有一包紅糖。伙房老張頭講,紅棗紅糖煮水喝,冬日可以禦寒。」

  陳懷遠拆開油紙。裡面正是兩包草紙裹好的紅棗,還有一包色澤暗沉的紅糖。

  他拿起一顆紅棗放入口中咀嚼,味道很甜。

  「弟兄們有心了。」他說道,「下個月槍械抽檢,可不要給我丟臉。」

  楊樹生「啪」一聲挺直身子立正。

  「絕不會丟臉!右翼第一營下個月,還要拿全軍第一!」

  他說話嗓門偏大。門外幾個清掃積雪的庫兵,紛紛抬頭朝屋內張望。

  楊樹生察覺到自己聲音過高,臉頰微微泛紅,撓了撓後腦勺。

  「陳教官,我先走了。營中還有訓練。」

  敬完禮轉身向外走,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

  從衣袋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包,放在桌上。

  「這是王大壯托我帶給您的,他自己炒制的花生,您嘗嘗鮮。」

  說完便快步跑了出去。

  陳懷遠拆開紙包,裡面是一把尚有餘溫的炒花生。

  剝開花生殼,果仁炒得微微焦香,入口滿口香氣。

  傍晚時分,營務處劉文案到訪。

  劉文案是袁世凱身邊的人,三十歲上下,身形清瘦白淨,架一副銅邊眼鏡,說話語調輕柔。

  進門先拱手作揖,說了一連串道賀的言語。

  而後從衣袖抽出一張清單,說是袁大人特意吩咐送來。

  「袁大人交代,陳副辦升官,不可再穿舊衣物。這是營務處特批:兩套新軍服,一雙棉靴,一件皮套褲。另外每月增加二兩銀子車馬費。袁大人講,副辦時常要奔走各營,不能沒有代步開銷。」


  陳懷遠接過清單,逐項細看。

  物品算不上豐厚,卻件件雪中送炭。他腳上那雙布鞋已經穿了將近一年,鞋底幾乎快要磨穿。

  「劉文案,袁大人可還有別的吩咐?」

  劉文案摘下眼鏡擦拭,重新戴好,壓低聲音。

  「袁大人只傳一句話:『告訴他,升官不是請客吃飯。擔子更重了。』」

  陳懷遠在心裡默念一遍這十個字,緩緩點頭。

  劉文案沒有久留,稱營務處尚有幾份公文待遞送,便告辭離去。

  天色徹底黑透。

  吳班長把伙房送來的晚飯擺上桌面:白菜豆腐,兩個雜麵窩頭,一碟鹹菜。

  陳懷遠坐下吃了幾口,又放下筷子,鋪開紙張,書寫今日第二篇日誌。

  「光緒二十三年臘月十一。實授軍械局副辦第二日。田奎來,攜張總辦白酒一瓶。秦尚志來,談炮隊保養分工。楊樹生來,攜紅棗紅糖,又有王大壯炒花生。晚間劉文案來,傳袁公語:『升官不是請客吃飯,擔子更重了。』」

  落筆完畢,擱下筆,把這一頁紙張翻過來扣在桌上。

  窗外風雪已經停歇,院落鋪滿皚皚白雪。

  練兵場上,一隊晚歸騎兵緩緩行經此處。馬蹄踏過積雪,只發出細碎沙沙聲響,仿佛生怕驚擾這座整日操練的軍營。

  陳懷遠端起那碗已經放涼的白菜豆腐,迎著窗外侵入的寒氣,一口一口,盡數吃完。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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