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答袁宮

  第三十二章答袁宮保

  臘月初三，營務處發下話來。

  袁大人要召集一次軍械管理專題會議。

  實時更新，請訪問

  各營營官、軍需官、營務處幕僚，全部需要到會。

  地點設在中軍大帳，巳正開議。

  陳懷遠提前一個時辰便抵達現場。

  他帶著吳班長，還有兩名庫兵，將會議要用的材料一一搬進大帳。

  新印刷完成的《新建陸軍軍械管理條例》文本。

  各營槍械保養考核匯總表。

  軍械庫四個月以來的盤點對比數據。

  還有一塊從試製所搬過來的黑板。

  黑板架在長條桌側邊。

  板上貼著一張大幅槍械故障分類統計圖，用不同顏色紙條拼接而成。

  紅色，代表人為保養不當。

  藍色，代表零件自然損耗。

  黃色，代表彈藥批次問題。

  這張圖，他熬了兩個夜晚才整理完畢。

  圖上每一條數據，都可以在原始記錄當中找到對應的出處。

  巳正差一刻，各營人員陸續到場。

  右翼第一營營官孫兆熊最先走進大帳。

  他掃了一眼黑板上的統計圖，湊近細看紅色那一欄，臉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緊隨其後的是炮隊營秦尚志。

  他繞著黑板轉了半圈，朝著陳懷遠微微點頭，落座後排位置。

  左翼第二營的軍需官，是個身形瘦削之人。

  他弓著身子進門，直接挑了角落裡最偏僻的位置坐下。

  方德貴並未到場。

  他上個月已經調任閒職，聽說調離之後，再也沒有踏進軍械庫大門一步。

  趙銘樓倒是來了。

  一身青灰呢子軍服，領口紐扣扣得嚴絲合縫。

  進門之後不和任何人寒暄招呼，徑直走到長條桌靠內側的位置落座。

  那是距離袁世凱坐席最近的位置之一。

  巳正一到，帳簾被人掀開。

  袁世凱大步走入帳中。

  今日他身著全套灰呢軍服，腰間束緊皮帶，皮靴擦拭得鋥亮，步履虎虎生風。

  身後跟著段祺瑞與馮國璋。

  兩人分立左右，好似兩把沉默收斂的刀鞘。

  袁世凱走到長條桌首位落座。

  目光緩緩掃過大帳之內所有人，最終落在陳懷遠身上。

  「懷遠，你來講。」

  陳懷遠站起身，走到黑板旁邊。

  手中沒有拿任何文稿。

  所有數據、全部條款，早已牢牢刻在他腦海之中。

  「各位長官。軍械管理條例，自臘月十五起正式推行。」

  「今天這場會，並非單純宣講條例。條例文本已經下發各營，有看不懂的，可以會後單獨找我問詢。」

  「今日主要把四個月軍械庫整頓得來的數據擺在這裡，讓各位心中有數。」

  他伸手指向黑板上紅色紙條區域。

  「過去四個月，各營槍械故障率，從四成下降至一成以下。」

  「紅色這一部分，人為保養不當造成的故障，降幅最為明顯。」

  「這份成果，並非軍械庫一己之功。是各營哨長，以及普通士兵認真保養槍械換來的。」

  「尤其右翼第一營，楊樹生隊官帶領全隊兵士，利用休息時間操練槍械拆裝擦拭。上個月抽檢考核，拿到全軍第一。」

  孫兆熊抬手，在桌面上輕輕一拍。

  沒有開口說話，臉上神色卻頗為受用。

  陳懷遠繼續往下講述。

  「軍械庫內部，帳實相符率，已經連續五個月達到百分之百。」

  「彈藥受潮報廢率，從百分之三，降至百分之零點五。」

  「配件新舊混放的弊病，已經徹底杜絕。」

  「這些數字背後，是吳班長帶著一眾庫兵，一箱箱清點，一顆顆分揀辛苦得來。不是我陳懷遠一個人的功勞。」

  袁世凱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支尚未點燃的雪茄，聽得十分專注。

  他偏愛實打實的數據。

  不是那些虛浮空洞的「大獲全勝」，而是這樣一個百分點、一個百分點摳出來的真實結果。

  「接下來我說條例核心三條。」

  「第一條，槍械保養責任到人。士兵負責每日擦拭，哨長負責每周檢查，軍需官負責每月核查，軍械庫負責隨機抽檢。任意一環出現問題，順著責任鏈條向上追查，查到誰，便由誰承擔責任。」

  「第二條，彈藥批次管理。每一批彈藥出庫，必須登記批次編號。一旦出現問題，依照批次號精準召回，不搞一刀切處置。」

  「第三條，新舊配件嚴格分離。自明年正月初一起，所有舊工藝撞針、擊錘，一律不許再下發部隊，統一封存處理。若是新工藝配件供應不足，我陳懷遠負全部責任。」

  就在這時，趙銘樓抬起頭。

  他看向黑板上的統計圖，語氣不疾不徐，開口發問。

  「陳副辦，條例本身確實不錯。但我心中存有一點疑慮。」

  「槍械保養責任到人，士兵日擦、哨長周檢、軍需官月查，還要填表簽字。如此一來，士兵整日圍著槍械耗費精力，還要不要練兵？」

  「哨長白日帶隊操練，夜裡還要查驗槍械，還能不能休息？至於軍需官，每月憑空多出幾十張表格，其餘軍務還要不要處置？」

  他稍作停頓，目光從黑板挪到陳懷遠臉上，神情似笑非笑。

  「陳副辦這套章程，是關在軍械庫裡面想出來的，究竟有沒有替帶兵打仗的人考量過？」

  大帳之內瞬間安靜下來。

  幾名營官彼此交換眼色，無人出聲應答。

  馮國璋端起茶盞緩緩飲茶，動作慢條斯理，碗蓋碰到碗沿，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段祺瑞面無表情端坐原處，手指輕輕叩擊桌沿，不知是在傾聽，還是心中另有所思。

  陳懷遠沒有避開趙銘樓的視線。

  他將黑板上的統計圖翻到背面，露出另一張新表格。

  上面記錄各營每日槍械保養耗時，以藍色紙條標註。

  用時最短的營，兩刻鐘。最長，也不過三刻鐘。

  「趙總長問得有理。撰寫條例之時，這些問題我反覆測算過。」

  「依照新條例，士兵每日擦槍耗時，不超過兩刻鐘。只需要從操練結束後的講評時間裡，挪出一部分就足夠。」

  「哨長每周一次檢查，約莫半個時辰，安排在周六下午自由活動時段。」

  「軍需官每月新增表格八至十張，每張填寫耗時，不到一盞茶功夫。」

  「我已經在右翼第一營實地試行一個月。訓練課時非但沒有縮減，槍械狀態變好之後，射擊成績反而有所提升。」

  他停下話語，走到黑板邊，在藍色紙條區域畫下一個圓圈。

  「這些時間，全部來自實地測試，並不是我憑空拍腦袋臆想出來。」

  「趙總長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前往右翼第一營實地問詢，看一看他們一個月，究竟在槍械上面花費多少時辰。」

  趙銘樓臉上那點笑意慢慢淡去。

  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緩緩點了一下頭，仿佛在說自己記下這番話。

  這時段祺瑞忽然開口。

  「陳副辦，我插一句。條例寫明炮隊營同樣納入槍械保養考核。可炮隊營主業是操炮，步槍僅僅用作自衛。步兵那一套完整保養流程，並不完全適配炮隊。條例是否應當為炮隊單獨增設條目？」

  陳懷遠對此早有準備。

  「炮隊營槍械保養考核標準，和步兵區分開來。條例末尾附有特殊裝備保養細則，炮隊營以炮閂維護保養為主，步槍保養為輔。這份細則，我已經和秦統帶核對確認完畢。」

  後排的秦尚志抬手示意。

  「核對過了，炮隊營沒有異議。」

  袁世凱終於開口說話。

  他拿雪茄在桌沿輕輕磕了磕，依舊沒有點燃，只是握在手中把玩。

  「芝泉的顧慮解決了，趙總長的顧慮也解決了。還有誰有疑問？」

  四下一片寂靜。

  只有炭火盆裡面，偶爾傳來一兩聲木炭爆裂的輕響。

  袁世凱放下雪茄，站起身走到陳懷遠身旁。

  他伸手捏起黑板上一張紅色紙條。

  那是右翼第一營的故障率曲線，從最高三成八，一路回落至百分之三。

  他舉起來，展示給帳中所有人觀看。

  「這紙條上面的數字，勝過一切空洞言辭。四個月之前，右翼第一營，一百條槍裡面將近四成容易出故障。如今故障只剩個位數。」

  「緣由何在？士兵日日擦槍，哨長日日查槍。」

  「那些說擦槍耽誤練兵的人，我只問一句。」

  「是每日兩刻鐘擦槍耽誤打仗，還是上陣之時槍械打不響，耽誤戰事大局？」

  他聲音並不算高昂，可每一個字，分量都極重。

  趙銘樓面色沒有明顯變化，放在膝蓋上的手，卻不自覺攥成拳頭。

  「條例就照此定下來，臘月十五正式推行。」

  袁世凱轉過身，把紅色紙條放回黑板，看向陳懷遠。

  「懷遠，方才你跟趙總長算的那一筆時間帳，完整抄寫幾份，張貼到各營營房門口。讓兵士自己看一看，每日兩刻鐘擦槍，到底是不是白白耗費功夫。」

  「是。」

  會議就此散去。

  各營營官三三兩兩走出大帳。

  陳懷遠留到最後，收拾黑板與各類材料。

  段祺瑞也沒有立刻離開，走上前來，幫他把統計圖卷好。

  兩人隔著黑板站了片刻，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末了，段祺瑞開口問道。

  「楊樹生這個隊官，是你從普通大頭兵一步步帶出來的。他身上，有你的影子。」

  陳懷遠將黑板上一張張紙條撕下，整齊疊放。

  「段統制說笑了。他比我有出息。從前我只會擦槍，如今他已經可以帶兵。」

  「可帶兵之人，如果不懂槍械維護，遲早要吃大虧。」

  段祺瑞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當天夜裡。

  陳懷遠在硬皮筆記本上書寫當日日誌。

  思索片刻，他翻開嶄新一頁，落筆寫下一行文字。

  「臘月初三，軍械管理專題會。條例通過。趙銘樓當眾發難，以數據應之。袁公命將時間帳抄貼各營營房門口。段統制會散後言：帶兵的人不懂擦槍，早晚要吃大虧。」

  寫完，他放下筆，移步來到窗前。

  臘月的夜風凜冽刺骨。

  練兵場上一片漆黑。

  唯有遠處營門口懸掛兩盞馬燈，燈火在寒風之中來回搖晃，好似兩雙不肯安眠的眼睛。

  （第三十二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