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再召見
第三十一章再召見
召見的通知是傍晚時分送到的。
陳懷遠正在軍械庫辦公室里謄寫十一月的彈藥調撥計劃。
傳令兵推門進來,隨之帶進一股冷風,把桌上幾張沒有壓牢的紙片吹得嘩嘩作響。
傳令兵的話語十分簡短。
「袁大人讓陳副辦晚飯後過去一趟,就在籤押房。」
「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沒說。只說讓陳副辦一個人去。」
陳懷遠擱下筆。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攤開的調撥計劃,又抬眼望向窗外。
深秋的暮色已經沉沉籠罩下來。
他應了一聲:「知道了。」
把桌面上所有文件歸攏妥當,用鎮紙壓好。轉身走到臉盆架前,洗了一把臉,又伸手理了理軍服的領口。
臨出門,他略一遲疑,從抽屜取出用油紙裹好的布包,揣進衣袋。
籤押房內燈火通明。
袁世凱身著灰呢馬甲,領口破例沒有扣上風紀扣,露出內里半舊的白布襯衣。
他斜靠在太師椅上,面前攤開一份公函。隔著桌子,陳懷遠一眼便認出來,那是自己上個月遞交的《新建陸軍軍械管理條例(試行草案)》定稿。
袁世凱手中捏著一管硃筆,時不時在文稿上勾畫幾筆。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望過來,下巴朝對面椅子輕輕一點。
「坐。」
陳懷遠依言坐下。
袁世凱沒有即刻開口,仍舊低頭在文稿上又勾劃兩處。
硃筆划過紙面,聲響極輕,好似老鼠啃咬木頭。
過了片刻,袁世凱將硃筆擱回筆架,合上這份草案,推到陳懷遠面前。
「條例我看了。可以了。臘月推。」
「謝袁大人。」
「別急著謝。」
「我先問你一句——你辦士兵夜校,教他們拆槍擦槍。你就不怕他們造反?」
屋內驟然安靜。
窗外寒風卷過,白楊樹枝條抽打窗紙,沙沙作響。
陳懷遠沒有立刻作答。
這個問題,他已經等候許久。
並非從今日才開始。自從他第一次站在軍械庫院中,在黑板寫下「會拆槍的人才懂珍惜槍」八個字的時候,便已經料到會有這麼一問。
只是他不曾想到,發問之人會是袁世凱,更想不到,會在這隻點著兩盞煤油燈的籤押房內,這般面對面直白問出。
「回袁大人。」陳懷遠緩緩開口,「卑職以為,會拆槍的兵不會造反。造反的兵,從來都不是因為會拆槍。」
「哦?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一口飯。」
陳懷遠說道。
「卑職在奉天,見過蹲在牆根等候施粥的潰兵;在天津,見過插著草標售賣女兒的難民。那些兵難道不想造反嗎?想。可他們手中連槍都沒有,拿什麼反?拿扁擔?拿菜刀?」
袁世凱並不打斷,只是端著茶杯,杯沿抵在下唇,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袁大人,造反的根子,從來不在於兵士會不會拆槍。在於這個兵,有沒有活路。」
「餉銀遭到剋扣,軍糧摻雜沙土,當官的不把士兵當人看待。怨氣日積月累,就算不會拆槍,也會拎起刺刀相向。」
「反過來講,餉銀按月足額發放,軍糧供給充足,上官處事公道。士兵有飯吃、有衣穿、有奔頭。就算把整本槍械圖冊交到他手上,他也不會反。」
袁世凱的手指,在膝蓋之上慢慢叩擊。節奏緩慢,卻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接著說。」
「大人辦夜校之前,難道不怕士兵學會拆槍,反倒把槍械弄壞嗎?」陳懷遠反問一句。
袁世凱眉毛微微一挑,仿佛覺得這個問題頗有意思。
「壞就壞了。擦槍拆槍,還能鬧出天大的亂子?弄壞幾支槍,算不得什麼。」
「兵士也是同一個道理。倘若他當真起了造反之心,欠缺的從來不是拆槍的手藝,而是領頭之人、接濟之人、許願之人。」
「甲午年淮軍在平壤迅速潰敗,難道是士兵不會擦槍嗎?不是。是半年欠餉,軍糧斷絕,葉志超率先逃跑。士兵槍都握不穩,便已經四散奔逃。」
「可新建陸軍的兵不會潰散。因為他們心裡清楚,袁大人不會拖欠餉銀,不會剋扣軍糧。這,才是最牢固的根基。」
袁世凱眼中光芒微微一亮。
他拿起茶杯,沒有飲用,只用杯蓋一遍一遍撥開水面上的茶沫。
「你倒是敢說。」
「卑職在袁大人面前,不敢不講實話。」
「那我再問你。」
「你教出來的兵,就說上回那個楊樹生,如今已經做了隊官。他本是農家子弟,識字不過三百。是你教會他拆槍,又教會他傳授旁人。他手下那些兵,現如今,閉著眼都可以完成槍械拆裝。這般一層一層往下教,到最後,兵聽的是你的,還是隊官的?」
陳懷遠迎上袁世凱的目光。
這一問,比他預想的還要直接。不是迂迴試探怕士兵作亂,而是直指軍心歸向。
他心裡清楚,這一句若是答偏,便是實實在在踩中紅線。
「兵聽隊官的。隊官聽營官的。營官聽袁大人的。」
「楊樹生會拆槍,是卑職所教。可提拔他做哨長、升任隊官的,不是卑職,是營務處。士兵心裡分得明明白白。」
「陳教官教他們擦槍修槍,是替袁大人在教。他們領的是袁大人發下的餉,手中握持的是袁大人的槍。我陳懷遠,不過是軍械庫院子裡的一把凳子。士兵踩著凳子習得本事。本事學到手,凳子依舊只是凳子,兵依舊是兵。」
話說完畢,陳懷遠心中也懸了起來。
籤押房再度歸於寂靜。油燈燈花輕輕爆開,發出一聲細微的嗶剝聲響。
袁世凱忽然笑了。
並非客套敷衍的笑意,裡面帶著幾分意外,幾分玩味。他一邊笑,一邊輕輕搖頭。
「好一張利嘴。好一個『凳子』。」
笑意收去,神色重歸嚴肅,看向陳懷遠。
「話糙理不糙。可凳子,也不是人人都能當好。你做得不錯。」
他站起身,走到陳懷遠座椅旁邊,一隻手扶著椅背,俯身低頭看向他。
距離極近,能夠隱約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洋皂角氣味。
「我跟你透個底。這半年,不少人到我跟前告你的狀,還不止一樁。告你越權行事,告你收買軍心,告你工匠出身,卻和士兵平起平坐,有失體統。這些彈劾,我全都壓下沒有理會。你知道緣由嗎?」
陳懷遠抬眼望向他,沒有出聲。
「因為你做的這一樁樁事,沒有一件是為了你自己。」
袁世凱直起身子,邁步走到窗邊,把虛掩的窗戶推開一道縫隙。
「你整頓軍械庫,把軍需口的人得罪遍了。開辦夜校教習士兵拆槍,惹得一眾帶兵哨官心生不滿。核查彈藥底火弊病,又得罪機器局供貨的相關人員。」
「你圖什麼?升官?你已經得到擢升。發財?軍械庫遍地油水,你分文不曾沾染。整日蹲在庫房,與槍炮彈藥打交道,常常連飯都顧不上吃。」
他轉過身,昏暗燈火之下,目光好似兩粒沉實的鐵珠。
「我觀察你大半年。芝泉也在觀察你。就連炮隊營的秦尚志,也多次在我面前稱道你的行事。你若是個滿腹心機之人,這步棋走得未免太過笨拙。把周遭人盡數得罪,又談何做官。」
「所以我心裡清楚,你是踏踏實實幹事的人。」
一股熱意湧上陳懷遠胸口。他定了定神,穩住聲調。
「承蒙袁大人栽培。」
「我袁世凱不憑空栽培什麼人。我在北洋帶兵,信一個『緣』字。」
「你我之間的緣分,早在機器局,你遞過來那根撞針之時,便已經結下。四年之約,是我對你的考驗。今日再次召見,不再是試探,而是同你交心。我這條船,你既然上來了,就好好待在船上,不要跳下去。」
「卑職不跳。」
「不跳便好。」
袁世凱重新坐回書案之後,翻開那份條例草稿,手指點向第六章「士兵培訓制度」。
「這一條改得極好。教導士兵之前,先培訓哨長,功勞責任一併落到哨長頭上。上回我在書房同你交代的話,你聽進去了。這般處置,哨長信服你,營官也不會心生芥蒂。往後夜校,還辦不辦?」
「辦。但是往後以哨長擔任教官,卑職只負責編寫教材與抽樣核查,不再親自站上講台授課。」
「好。進退有度。」
袁世凱提起硃筆,在條例文末簽下自己的名字,加蓋印章。
印章落在紙面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籤押房內卻格外清晰。
他拿起公文,在油燈下稍稍晾一晾墨跡,隨後遞向陳懷遠。
「臘月推行。下去做好準備。」
陳懷遠起身,雙手恭恭敬敬接過公文。
正要轉身離去,袁世凱又叫住了他。
「你衣兜里揣的是什麼?從你進門我便留意到,鼓鼓囊囊的。」
陳懷遠微微一怔,伸手取出那一份油紙包裹。裡面是一塊懷表。
他拆開油紙,將懷表放到桌面。黃銅表殼已經有些老舊,錶盤羅馬數字依舊清晰,表蓋邊緣留有一道細細劃痕。
這是凱爾去年回國之前留給他的物件,據說是克虜伯老技師所用,運轉二十年很少出故障。
「一塊洋表。」
袁世凱拿在手中掂了掂,按開表蓋,咔嗒一聲,秒針細碎地轉動起來。
「送我這塊表做什麼?」
「卑職發現,大人籤押房那座掛鍾走時不准。」陳懷遠說道,「上一回過來,便慢了半刻。問過衛兵,確認鐘錶走時偏差。軍務諸事,時辰準確與否,有時候比人命還要緊要。這塊德國懷表走時精準。卑職留在手上用處有限,獻給大人,也算做一個提醒——時辰不等人。」
袁世凱捏著這塊舊懷表,沉默片刻。
他掀開表後蓋細看機芯,又合上,把懷表擱在案頭,抬眼看向陳懷遠。那雙鷹一般的眼眸之中,一抹複雜神色一閃而過。
「好。我收下。」
「時辰不等人。這句話,我記下了。」
陳懷遠行禮,轉身推門走出籤押房。
走到院門口,他回頭望了一眼。籤押房窗紙燈火透亮,袁世凱的身影映照其上,朦朦朧朧,依舊坐在原處,手中握著那隻老舊懷表。
他大步穿過練兵場,夜風一股勁往衣領裡面灌。
行至半路,東邊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是炮隊營夜間巡邏的騎兵。
馬上兵士在黑暗之中朝他比了一個手勢,便撥轉馬頭,改道向別處行去。馬蹄踏過凍土,聲響漸漸遠去,消融沉沉夜色。
他抬頭望向天穹。今夜不見明月,繁星密布,密密麻麻鋪滿整片夜空,仿佛有人把一斗碎銀盡數潑灑在了天上。
(第三十一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