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袁的觀察
第三十章袁的觀察
袁世凱有個習慣。
他喜歡在傍晚時分,獨自坐在書房裡,翻看各營呈遞上來的條陳與報表。
他不愛聽手下人口頭轉述,也不信任三言兩語的簡略匯報。
小站練兵三年,他定下一條頗為得意的規矩。
營中無論大小事務,一律以文字為準。
上至各營訓練統計報表,下到軍需庫每一筆出入庫單據,全都必須落在紙面,白紙黑字,誰也無從抵賴。
九月底的一個傍晚。
袁世凱照舊端坐書房之內。
窗外白楊樹大半葉片已經泛黃,晚風掠過,黃葉簌簌飄落,鋪了一地。
案頭攤著一摞營務處轉遞過來的公文。
最頂上那一份,是軍械庫送來的九月月度盤點報告。
他伸手翻開。
入眼一行工整小楷:「軍械庫九月盤點,槍枝彈藥配件帳實全部相符,無一短少。」
字跡下方,疊著陳懷遠的私章,還有軍械庫鮮紅的官印。
袁世凱把整份報告逐字讀完。
又取出去上個月的盤點報告,兩份放在一處對照細看。
上個月報告末尾,留有一行小字:「馬廠調撥彈藥一批,已按批次號登記,押運官簽收回執附後。」
而這月報告之中,單獨有一頁彈藥受潮專項說明。
「第三季度受潮彈藥共計三百二十四發,已全部報廢並登記造冊,報廢清單經田奎師傅覆核簽字。」
袁世凱將兩份報告疊齊,手指輕輕叩擊桌面。
隨即朝著門外揚聲。
「請芝泉來。」
不多時,段祺瑞推門而入。
軍靴後跟磕過門檻,他躬身行禮。
袁世凱抬手示意他落座,把兩份盤點報告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這兩份報告。」
段祺瑞伸手接過,低頭翻閱。
他看得很慢,目光停留在那句「帳實全部相符」之上,眉頭極細微地動了一下。
新建陸軍軍械庫,自陳懷遠接手整頓之後,月月上報帳實相符,並不算稀奇。
可段祺瑞心裡清楚,這份報告,和別處送來的文書完全不一樣。
別的營處上報的卷宗,常常充斥「約」「大約」「大概」這類模糊說辭。
軍械庫的報告裡,卻見不到半個含糊字眼。
每一組數據,都附上原始憑證編號。
每一筆損耗,都有對應責任人簽字畫押。
每一批入庫彈藥,完整記錄批次編號與去向。
「這四個月,你見過他幾次?」袁世凱開口問道。
「會操見過一次,營務會議兩次,另有一次軍械庫專項檢查。」段祺瑞放下手中卷宗,「每一回碰面,他都忙得腳不沾地。
上次我去彈藥庫巡查,他正蹲在庫房最深處,教吳班長分辨彈藥受潮生出的氧化斑。我進去,他也沒有停下,借著煤油燈燈光,指給我看彈藥箱表面長出白霜的位置。說這類彈藥底火已經被侵蝕,絕不可再投入使用。」
「你有沒有留意過他說話做事的習慣?」袁世凱端起茶杯。
「他向我稟報事務,從來不用大概、也許、約莫這類模稜兩可的話。
數字便是數字,日期便是日期。問題出在哪裡,責任歸於何人,條理清清楚楚。
我在北洋混跡這麼多年,極少見到寫公文如此乾淨利落的人。」
段祺瑞沉默片刻。
「此人做事極有章法。」
「何止是章法。」
袁世凱把杯蓋輕輕擱在杯沿,發出一聲清脆輕響。
「前幾次你去軍械庫巡查,可曾留意過他那間辦公室?」
段祺瑞略一回想。
陳懷遠的辦公室坐落在軍械庫大院東側,屋子並不大。門口懸掛一塊木牌,毛筆書寫四個字:軍械委員。
他曾經進去過一次。
桌面堆滿圖紙與各類報表。鐵皮櫃門敞開,一摞摞卷宗碼放得整整齊齊。每一卷檔案書脊,都貼著標籤,標註年份與事項類別。
牆壁掛著一張他親手繪製的軍械庫平面圖,紅藍鉛筆標記出各庫房物資分布,還有日常巡檢路線。
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牆上貼著的一張紙條。
紙上八個工整小楷:日清月結,帳不過夜。
字跡,和盤點報告之上如出一轍,一筆一畫,仿佛尺子丈量出來一般。
「見過。牆上那八個字,我記得。」
「那八個字,不是寫給底下兵弁看的,是用來約束他自己。」袁世凱放下茶杯。
「我叫人打聽過來。無論每日忙到何等時辰,入夜之後,他必會留在辦公室寫完當日工作日誌,才返回宿舍歇息。
次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帶著吳班長巡庫。巡庫手裡揣著小冊子,見到隱患當即記下。巡查完畢,逐條交代處置。能夠當日了結的絕不拖延,解決不掉的,便登記在冊掛牌督辦。這般條理,北洋一眾舊人當中,找不出第二個。」
段祺瑞聽罷,身子微微坐直。
他忽然記起一樁舊事。
前幾日,炮兵營前往軍械庫申領炮彈。
恰逢陳懷遠蹲在地上抽檢彈藥箱封條。
他揭下一箱炮彈的封條,借著光亮細看封條背面印章。
而後起身對吳班長說,箱子封條看著完好,印章卻模糊不清。這並非出廠原封,必定中途開箱之後重新貼上去的,需要單獨隔離核查。
當時段祺瑞並未出聲,心底卻記下這個細節。
這般敏銳眼力,並非天生,是日復一日熬練出來的本事。
「大人,卑職有句話,不得不提醒。」段祺瑞斟酌措辭。
「陳懷遠執掌軍械庫,各營官兵大多服他,連普通士兵也肯聽他調度。上次會操,右翼第一營出現彈藥故障,他一聲令下全營更換彈藥,營官二話不說便照辦。
這固然是好事。只是一個軍械副辦,對部隊影響力如此之大,時日一久……」
「你是想說,他工匠出身,不該擁有這般聲望?」袁世凱打斷他,語氣並不嚴厲。
「卑職並非此意。」段祺瑞搖頭。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幾個月,他在軍械庫立下無數新規,已經得罪不少人。趙總長那邊尚且不論,各營不少軍需官心中早已存有不滿。這些人當著大帥不敢多言,背地裡暗中使絆,誰也無法預料。」
袁世凱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
院中的白楊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幾片黃葉被風捲起,飄落在窗台,又滾落到地上。
他背著手佇立片刻,方才轉過身。
「趙銘樓那邊,我已經壓過兩回。方德貴調離一事,他也只能服軟。
軍需這一整塊攤子,早晚要徹底整頓。不止軍械庫,被服、糧秣、騾馬,全都要照著軍械庫這套法度來辦。
趙銘樓舒服了二十餘年,驟然要守新規矩,免不了要叫嚷。由得他叫嚷便是。你安心把炮兵營帶好,其餘事情不必你費心。」
段祺瑞默然。
他聽得出來袁世凱話中深意。軍需整頓乃是定下方略,陳懷遠就是執行的利刃。他要做的,不是擔憂此人鋒芒過盛,而是守好自己分內軍務。
「大人看重他的,究竟是什麼?」段祺瑞忽然開口。
「是手藝?是心思?還是那股不肯彎折的倔勁?」
袁世凱沒有立刻作答。
他坐回書案之後,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牛皮封皮小冊子——《觀人錄》。
翻到寫著陳懷遠的那一頁,看了數秒,合上冊子,放回抽屜。
「都不是。」
袁世凱緩緩說道。
「我最看重他,是此人沉得住氣。」
他稍稍停頓,繼續往下講。
「他初到小站,我特意扔給他一個爛攤子。不增人手,不添銀錢。我等著看他抱怨,等著看他灰心,等著看他跑到我面前訴苦。
結果呢?他半句怨言沒有,把軍械庫翻了個底朝天。
查出胡景昌,查出方德貴,揪出趙銘樓手下舊人,他也從不來我面前邀功訴苦。
就那樣日復一日做事。白日查庫理事,夜裡寫日誌整理報表,休息日還抽出時間給士兵講授軍械維護。
短短五個月,一團亂麻的軍械庫,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
「北洋並非沒有沉得住氣之人。」段祺瑞說道。
「可沉得住氣,同時又肯動腦子的,就不多了。」
袁世凱望向段祺瑞。
「芝泉,你常年帶兵,該明白軍隊最缺什麼。不是缺銀子,不是缺槍炮。
缺的,是真正能把軍械命脈牢牢握在自己手裡的人。
當年我自朝鮮歸國,便一直在思索,甲午為何落敗,北洋水師為何不敵敵寇。
炮彈、火藥一應命脈,大半攥在洋人手掌。我們自己造不好,管不好,連帳目都算不清楚。向外採買,平白吃下無數暗虧,你我心裡都清楚。
陳懷遠最可貴的,並不單單是會修槍。
他能夠將軍械大大小小諸事,一樁樁算得明明白白。帳算通透,方能看見哪裡在白白流血。把這些漏洞堵死,北洋才有變強的根基。」
窗外風聲漸大。
白楊黃葉如同無數黃色蝴蝶,在暮色之中漫天翻飛。
段祺瑞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滿地落葉。
腦海浮現初見陳懷遠的模樣。
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工服,蹲守油浴槽旁邊,雙眼死死盯住溫度計水銀柱。那份專注,讓他想起柏林軍校的槍械教官。那名普魯士老兵言語不多,談及槍炮維護,雙眼便亮如燈火。
「大人所言極是。」段祺瑞轉回身。
「卑職今日前來,另有一事想要同大帥商議。陳懷遠正在試製金屬彈鏈衝壓模具,精度卡在零點一毫米。炮兵營庫房閒置一台平面磨床,我打算調撥給他使用。」
袁世凱眉毛微微一挑。
「你願意把炮營裝備調給他?」
「不是借用,是正式調撥。」段祺瑞語氣平靜。
「炮隊營留著這台磨床,平日裡也就打磨炮閂,一年到頭動用不了幾回。若是試製所能夠把金屬彈鏈研製成功,遠比擱在庫房落灰有用。我已經和秦尚志打過招呼,會派炮械長過去,負責教授設備操作。」
袁世凱看著他,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芝泉,連你也開始替他說話了。」
「卑職不是替任何人說話。」段祺瑞神色不改。
「只是覺得,這個人,確實有點意思。」
袁世凱低低笑兩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心中閃過一幕幕畫面。
上個月會操,陳懷遠在前沿保障點調度從容;暴雨傾盆之時,親自帶著庫兵搬運受潮彈藥箱,渾身淋透也不肯躲避;教導士兵擦拭槍械,蹲下身手把手糾正動作,耐心得如同私塾先生。
樁樁件件,盡數記在他心裡,也寫進那本觀人錄。
「此人,我已經觀察半年。
這半年,他辦下的每一件差事,全都有板有眼。」袁世凱放下茶杯。
「倘若他能夠一直這般走下去,四年之後,我給他的,便絕不只是一個軍械局會辦。」
段祺瑞眼神微微一凜。
話到嘴邊,終究沒有發問。
袁世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重新拿起案頭公文,低頭批閱。
段祺瑞躬身行禮,緩步退出書房。
院落當中,晚風把樹梢殘存的黃葉盡數吹落,枯葉在暮色里盤旋飄蕩。
段祺瑞站在台階之上,方才那句「絕不只是一個軍械局會辦」,還在腦海迴蕩。
袁世凱極少輕易向人許諾,說出這樣一句話,分量,遠超過一個會辦的職位。
他抬眼望向天邊。
東北方向的練兵場,已經點亮幾盞馬燈。燈火搖曳,在晚風之中忽明忽暗。
他把軍服領口緊了緊,大步走出大院。
(第三十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