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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搶修故障

  第二十九章搶修故障

  

  演習定在九月十八。

  新建陸軍每年秋季舉行一次全軍會操,這是袁世凱在小站練兵以來定下的規矩。

  各營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操場上從早到晚都是隊列訓練的喊殺聲和馬蹄聲。

  軍械庫也跟著忙了起來,陳懷遠在演習前五天就安排好了軍械庫的準備工作。

  九月十八日清晨,會操在大營北面的演習場正式開始。

  天還沒亮,各營已經在演習場邊緣列好了隊。步兵在前,炮隊在中,馬隊在兩翼,全軍七千餘人列成三個方陣。

  幾千雙皮靴同時跺地時揚起的塵土在晨光里翻滾著,像一條黃龍在方陣上方盤旋。

  陳懷遠站在演習場側面的軍械保障點上。帶了吳班長和四個手法最熟練的庫兵。

  演習按計劃推進。

  看台上,袁世凱居中而坐。兩邊是段祺瑞、馮國璋、王士珍等幕僚,以及幾位應邀前來觀摩的直隸官員。

  馬隊衝鋒的時候,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抖。袁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段祺瑞說了一句什麼,段微微點頭。

  但陳懷遠注意到,袁的表情從上午後半段開始就有些不對了。

  不是不滿意——隊列和戰術動作都沒出問題。是有人在看台上向他低聲匯報了什麼,他聽完之後眉頭皺了一下。

  下午的實彈射擊剛開始不到半個時辰,第一個傳令兵就騎馬衝到了保障點。

  「陳委員!右翼第一營的槍出故障了!「傳令兵翻身下馬,滿頭大汗,「營里有十幾支槍連續卡殼,槍機拉不開,退不出彈殼來。現在全營射擊被迫暫停,營官急得直罵人!「

  陳懷遠已經拎起了工具箱。「走。「

  他帶著兩個庫兵跑步趕到右翼第一營的射擊線。

  射擊線上趴著一排士兵。有十幾個人的槍被擱在身前,槍機卡死在閉鎖位置,彈殼退不出來,下一發子彈也裝不進去。

  士兵們有的急得用手去摳槍機拉柄,有的拿刺刀去撬,被陳懷遠當場喝止。

  「別撬,撬壞了槍機導軌就廢了。「

  他蹲下來拿起第一支卡死的槍,拉開槍機拉柄試了試手感。拉柄紋絲不動,說明槍機被彈殼牢牢卡在閉鎖位置。

  他又拿起第二支,同樣的故障。第三支、第四支——他挨個檢查了五支槍,全部是同一個問題:彈殼裂膛。

  他沒有停頓。打開工具箱,取出一根細鐵棍,

  把鐵鉤從拋殼窗伸進去,借著天光看清彈殼底緣的位置,鉤尖搭上去輕輕一拉,裂殼應聲而出。

  第二支槍,同樣的操作,同樣乾脆。

  第三支、第四支——他蹲在射擊線前一支接一支地處理,手法快得讓旁邊圍觀的士兵看傻了眼。

  兩個庫兵在兩邊幫忙遞工具、收廢彈殼、把修好的槍退回給士兵。

  看台上,袁世凱放下望遠鏡,朝射擊線的方向指了指,問身邊的馮國璋:「那是陳懷遠?「

  馮國璋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是他。看那手法,就是在機器局修槍練出來的。「

  袁世凱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個蹲在射擊線上埋頭修槍的年輕人身上。

  修到第十一支的時候,陳懷遠停了一下。

  他拿起那枚剛鉤出來的廢彈殼,翻過來看了看底火撞擊痕跡。

  這批彈藥不是他之前查到的受潮彈藥,而是底火裝配工藝不合格。

  他把廢彈殼扔進工具箱裡的樣品袋,繼續修下一支。

  三十六支槍。

  從第一支到最後一支,他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三十六枚裂殼全部鉤出,沒有一支槍的膛線被損傷,沒有一支槍需要報廢。

  修完最後一支,他站起來揉了揉蹲麻了的膝蓋,對右翼第一營的營官說:「可以繼續射擊了。但這批彈藥——「他指了指地上那堆廢彈殼,「演習結束後,把剩下的庫存全部送回軍械庫,我要逐箱檢查。「

  營官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轉身吹哨重新整隊。士兵們重新趴到射擊線上,槍聲很快又響了起來,一排一排地往靶標上招呼。

  陳懷遠拎著工具箱回到保障點,把樣品袋裡的三十六枚廢彈殼倒在工作檯上,一枚一枚地翻看底火印記。

  所有廢彈殼的底火印記全部偏深,全部有邊緣隆起,全部是同一批彈藥。

  他讓吳班長把今天各營領用的彈藥批次號調出來。

  他把問題彈藥的批次號和故障特徵記錄在筆記本上,準備當晚就給營務處寫專項報告,建議暫停使用該批次彈藥,全部返回軍械庫重新檢驗。

  但事情還沒完。

  太陽偏西的時候,炮隊營的傳令兵騎馬衝過來了。炮隊營的兩門克虜伯山炮在連續射擊中出了故障——炮閂閉鎖不嚴,擊發後炮閂會自動彈開,炮手差點被後坐力撞傷。

  陳懷遠拎起工具箱就往炮隊陣地跑。

  炮隊陣地在演習場右後方的土樑上,六門克虜伯山炮一字排開,炮口還在冒著青煙。


  出故障的兩門炮被推到陣位後方,幾個炮手圍在旁邊,臉色都很難看。

  炮隊營的統帶是個德國留學生,姓秦,瘦高個子,領子上別著炮科領章。

  陳懷遠蹲到炮閂前,用手指摸了摸卡榫的嚙合面。沒有磨損。

  他又檢查了炮閂滑軌的潤滑情況,也不缺油。他讓秦統帶把炮閂拆下來,拆開之後檢查了閉鎖機構內部的每一個零件——卡榫、彈簧、連杆、銷軸。

  最後發現問題是卡榫復位彈簧的自由長度短了兩毫米,彈簧疲軟,卡榫彈不到位,閉鎖不牢。

  「換一根彈簧就行。「他從工具箱裡翻出備用彈簧——那是他提前從軍械庫配件區帶來的,出發前列在演習保障物資清單上的,德國進口的克虜伯原廠彈簧。

  他把舊彈簧拆下來,換上新彈簧,重新裝上炮閂,來回閉鎖了三次。卡榫每次都穩穩地彈入嚙合位置,閉鎖牢固,用手拉都拉不開。

  秦統帶在旁邊看著,表情從焦急變成了驚訝。「陳委員,你懂炮?「

  「我不懂炮。但閉鎖機構的原理,槍和炮是相通的。「陳懷遠把工具收回工具箱裡,「槍機閉鎖靠的是卡榫彈簧,炮閂閉鎖也是一樣的。

  秦統帶把炮閂裝回去,親自拉了兩次閉鎖手柄,金屬撞擊的聲音厚重而清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用一種重新認識一個人的目光看了陳懷遠一眼,然後說了句在炮隊很少能聽到的話:「多謝。「

  陳懷遠點了點頭,拎起工具箱往回走。

  回到保障點,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坐了下來。

  胳膊和腰都在發酸,手指因為連續操作鐵鉤而微微發抖。

  當天晚上,全軍會操總結會在中軍大帳里舉行。

  陳懷遠被破例通知列席。他坐在帳篷最靠邊的位置,聽著各營統帶向袁世凱匯報今天的演習成績和暴露的問題。

  右翼第一營營官在匯報中專門提到了下午的槍械故障:「多虧軍械庫陳委員帶人搶修及時,三十六支卡殼的槍在半個時辰內全部修復完畢,沒有影響後續射擊科目。「

  炮隊營秦統帶也說了炮閂故障的事,說軍械庫陳委員「攜備用彈簧現場更換,即刻排除故障「。

  袁世凱聽完各營匯報,沒有當場說什麼。散會後,他讓衛兵把陳懷遠叫到了帳篷後面。

  「今天你搶修槍炮故障的事,我都看到了。你那個鐵鉤子——「他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跟你在機器局修那支廢槍的手法一模一樣。「

  「袁大人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那是我第一次見你,你給我看了一根撞針,說撞針的命就是槍的命——這話我當時覺得在理,今天看到你在演習場上修槍才明白它的分量。三十六支槍,在戰場上就是三十六個士兵的命。半個時辰修完,沒有耽誤演習,沒有報廢一支槍。「


  袁世凱把雪茄夾在指間,「很好。「

  「還有一個事。「袁世凱轉過身來,「你發現的彈藥底火問題,炮隊秦統帶回營後跟營務處提了一嘴。金陵局那批彈藥是今年春天才撥過來的,如果底火裝藥真的有問題,各營庫存里還有多少?「

  「根據軍械庫入庫記錄,該批次七九二毫米步槍彈共計八萬發。今天右翼第一營消耗了約兩千發,剩餘七萬八千發。目前全部存放在軍械庫彈藥區,已單獨封存。其餘各批次彈藥已逐一排查,未發現類似底火過量問題。詳細報告我今晚寫,明早送呈營務處。「

  袁世凱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最欣賞的就是這種作風——發現問題,當場處置,事後不聲不響地就把詳細報告寫好送上來,不需要人催。

  「你打算怎麼處理那批問題彈藥?「

  「建議全部退回金陵局,由原廠承擔退換責任。在退回之前,該批次彈藥單獨封存,不准出庫。同時建議營務處下文各營,要求在收到新批次彈藥之前,所有實彈訓練一律使用天津機器局生產的彈藥。「

  「天津機器局的彈藥庫存夠嗎?「

  「我已與天津機器局營務處函商,張總辦同意臨時調撥六萬發步槍彈,以馬車急運,三天內可到小站。「

  袁世凱看著陳懷遠,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說了一句跟彈藥完全無關的話:「明天到中軍大帳來。我要跟你談談軍械局的事。「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了,皮靴踩在砂土地上發出沉穩的咔咔聲,衛兵從暗處閃出來跟在他身後。

  陳懷遠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帳篷的帆布上。

  他轉身往軍械庫走去。今晚還有一份彈藥底火問題的專項報告要寫,還有一批明天要發給天津機器局的調撥函要謄清。

  煤油燈又要亮到半夜了。

  (第二十九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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