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士兵夜校
第二十八章士兵夜校
傍晚收工之後，陳懷遠照例在軍械庫院子裡轉最後一圈，檢查各庫房的鎖頭和封條。
走到槍械區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年輕士兵蹲在庫房門口的台階上。
士兵看見陳懷遠走過來，趕緊站起來敬了個禮。
「你在這裡做什麼？「陳懷遠問。
「報告委員，我是右翼第一營前哨的，我叫楊樹生。「士兵的聲音繃得很緊，像是在喊操，「我的槍——不對，是我用的這支槍，今天擦槍的時候發現槍管裡頭有鏽。我擦了兩遍沒擦乾淨，不敢裝回去，怕鏽壞了膛線。聽我們哨長說軍械庫新來了一位懂槍的委員，我就過來——「
陳懷遠沒有說話，伸出手去。楊樹生愣了一下，趕緊把槍遞過來。
「你平時怎麼擦槍？「陳懷遠問。
「先用通條裹布蘸鹼水通一遍，再用干布通一遍，然後上油。「楊樹生回答得很快，像是在背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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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布通完之後，你有沒有對著光看過槍膛？「
「看過。但是——「楊樹生猶豫了一下，「我不太會看。哨長教過，說看膛線亮不亮，但沒說怎麼看凹槽裡頭。「
陳懷遠從自己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根細銅條，裹上浸了機油的細棉布，從槍口伸進去，順著螺旋紋路慢慢轉動。把銅條抽出來，棉布上沾了一層淡紅色的鏽粉。他換了塊乾淨布，重複了兩遍，然後對著光檢查了一遍——膛線凹槽里乾乾淨淨，浮鏽全部清掉了。
他把槍還給楊樹生。「以後擦完槍不光要看膛線亮不亮，還要從槍口和槍機兩頭各看一次。膛線凹槽是光線照不到的死角，浮鏽最容易藏在那裡。你那個哨長教的沒錯，但沒教全。「
楊樹生接過槍「謝謝委員！以後擦槍就按您教的法子擦。然後一路小跑著走了，
陳懷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房拐角處，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楊樹生來軍械庫門口蹲著，是因為他在營里找不到能教他擦槍的人。
第二天是休息日，陳懷遠讓吳班長在軍械庫院子裡擺了幾條長凳，又從廢棄貨架上拆下來的舊木板，用黑漆刷了兩遍，晾乾了架在牆上當黑板。
吳班長問他這是要做什麼，他說教擦槍。
消息是楊樹生傳出去的。這個小伙子回去之後跟同哨的弟兄把軍械庫那位新委員誇了一通。
休息日上午，軍械庫院子裡來了十來個人，都是右翼第一營的。
陳懷遠站在黑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支漢陽造。
「擦槍不是把槍擦亮就完了。「他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擦槍的目的，是把槍膛裡頭的火藥殘渣、銅殼碎屑和水分清除乾淨。
他把槍機拆下來，零件一件一件擺在旁邊的小桌上，然後拿起槍管，把通條從槍口伸進去，邊操作邊講。
「第一步，用鹼水通槍膛，他放慢動作演示了一遍。十幾個士兵伸長了脖子看著，有人小聲說「我們哨一直是來回抽的「。
「來回抽是錯的。「陳懷遠把通條抽出來，裹在通條頭上的白布已經黑了，「你們看，一趟直通，火藥殘渣全在布上。來回抽的話，髒東西從布上蹭下來，全掉在膛線凹槽里。
這堂課講了大半時間。從拆卸到清洗到裝配，每一步都現場演示。
「拆彈簧的時候手要這樣擋著，彈簧崩不出去。不是你手勁太大，是手法不對。「
王大壯撓了撓後腦勺，按照陳懷遠示範的手法重新操作了一遍，彈簧穩穩噹噹取了下來。
第一個休息日來了十二個兵。第二個休息日，院子裡坐了三十多號人。
人多之後，陳懷遠發現一個現象：士兵們來了不光聽講，還開始帶問題來。「陳委員，我的槍機拉起來澀，怎麼判斷是缺油還是彈簧的問題？「「陳委員，訓練時槍托在沙地上磨花了，要不要重新上桐油？「「陳委員，子彈底火打不穿，是撞針的問題還是子彈的問題？「
有些問題問得很細，細到一個在機器局待了好幾年的工匠也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他準備把這些問題匯總起來，寫一份《新建陸軍槍械保養常見問題及規範操作》，附在整改方案後面一起呈給營務處。
這份材料重點不是寫給軍官看的——軍官不需要看這個，這是寫給士兵看的。用最簡單直白的話，配上簡圖，讓不識字的人聽別人念也能聽懂。
第四個休息日晚上收工後，吳班長在庫房門口攔住陳懷遠，手裡拿著新帳冊的樣稿給他簽字。簽完之後沒有馬上走，點了袋煙，蹲在台階上吧嗒了兩口。
「陳委員，您辦這個夜校，各營的弟兄們都叫您好。不過您也得注意點——槍械保養本來是各營哨長和軍需官的職責，您把士兵教會了，哨長們省了事，但軍需官那邊，恐怕不一定承您的情。教士兵拆槍擦槍，有些人會覺得您是在越過他們直接抓兵。「
陳懷遠把簽好的帳冊還給他。「我教的是兵，不是官。兵在戰場上手裡只有槍，槍壞了命就沒了。教會他們自己保養自己的槍，是讓他們活著。跟軍需官沒關係。「
吳班長咬著菸袋桿子，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什麼，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庫房去了。
新課堂第一天上課，陳懷遠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會拆槍的人才懂珍惜槍。槍是士兵的第二條命。「
一個兵舉手問：「陳委員，第二條命是啥意思？「
「你在戰場上，沒了槍，你就是死人。有槍，你還能活。「陳懷遠把粉筆放在黑板上，「所以你對你的槍好不好，就是對你的命好不好。「
士兵們安靜了一下。這話比任何操典都容易記住。
這堂課講的是連續射擊時的故障應急處理——子彈卡殼了怎麼退彈、槍機卡死了怎麼判斷是彈殼裂膛還是彈簧失效、戰場上沒有工具時怎麼用刺刀輔助拆槍機。
講到用刺刀拆槍機的時候，士兵們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這天散課後，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走了。楊樹生走在最後，幫陳懷遠把黑板和粉筆搬回庫房。搬完之後他沒有馬上走，站在軍械庫門口搓著手，欲言又止。
「還有事？「陳懷遠問。
「陳教官，「楊樹生忽然換了個稱呼，「我下個月要考哨長。操典和射擊我沒問題，但槍械保養這一塊，我以前不太行。今天您講的這些，我都記下來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是用舊帳冊裁了重新裝訂的。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字不會寫就用畫圖代替——彈簧畫個圈圈，槍機畫個方塊。雖然潦草，但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
陳懷遠接過本子翻了翻，發現他在每一頁的邊上都用小字標註了「陳教官說「。他把本子還給楊樹生，「你記得很用心。考試的時候考官如果問你槍械保養，你就按我教的答。但記住——不光是考試，以後當了哨長，也要把擦槍的法子教給你手下的兵。你自己會擦不算本事，讓你的兵都會擦才是本事。「
楊樹生用力點頭，敬了個禮，轉身跑了。跑出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陳教官，我們哨的弟兄都說，您講的課比操典好懂！以後每周都來！「
陳懷遠站在軍械庫門口，看著這個年輕士兵的身影消失在營房拐角處，他轉身走回庫房，吳班長正在鎖彈藥庫的門，嘴裡叼著菸袋，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吳班長，從明天起，夜校每周一次改為兩次。周三晚上加一堂課，專講彈藥保養——子彈怎麼防潮、怎麼判斷受潮彈藥、訓練彈和實彈的存放要求。「
吳班長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周三晚上？那您周三白天還得——「
「白天照常整改。晚上上課。「陳懷遠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毛邊紙遞給他，「你幫我準備一下教具，要用的東西我列了單子。「
吳班長接過單子看了一眼，上面列了十幾樣東西——受潮變形的子彈樣品、不同受潮程度的彈藥箱木料樣本、用油紙包和裸放的對比配件、一個裝滿水的鐵盆用來演示彈藥浸水後的處理步驟。吳班長把單子折好放進口袋裡，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轉身往物料庫走去。
陳懷遠回到辦公室，在煤油燈下翻開那本「士兵問題記錄本「。今天的課堂上士兵們提了七個問題，他都記下來了。其中有一個問題是左翼第三營的一個老兵提的：「在雨地里趴了一宿，第二天槍機拉不開，怎麼辦？「
他當時回答了這個老兵的問題。
他想了想，把這個問題的答案重新整理了一遍，用工整的小楷寫在「共性問題「一欄里，準備編入《槍械保養常見問題及規範操作》。
寫完之後他翻開新的一頁，在頁眉上寫了「第五節：彈藥防潮與儲存「。然後列出要點：受潮彈藥的識別、彈藥箱防潮措施、庫房濕度控制、浸水彈藥的應急處理方法。每一條都用最簡單直白的話寫，儘量不用專業術語——要用也得解釋清楚。
陳懷遠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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