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老軍需的敵意
第二十七章老軍需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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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械庫整改推進到第三天，阻力開始浮出水面。
不是明著來的。沒人敢在袁大人的親筆批文面前跳出來當靶子。但暗地裡的絆子，一天比一天多。
先是領料單的問題，到了領料時間，才拿著臨時填的單子堵在軍械庫門口。
「忘了報。「
「不知道新規矩。「
「沒人通知我們。「
陳懷遠沒有通融。他站在庫房門口，對每一個沒有預申報的領料人說了同樣的話：
「今天可以臨時領，但必須在臨時登記簿上留底，註明未預申報的原因。月底匯總報營務處。「
大部分人嘟囔幾句，也就簽了，領了東西走人。
但有一個領料人——第三營的哨官，姓趙，是方胖子的下屬——把臨時登記簿往旁邊一推。
「我們營今天實彈考核，必須馬上領兩千發步槍彈，沒工夫填什麼臨時登記簿。「
陳懷遠把登記簿重新推回去。
「填完再領。不填不給。「
趙哨官瞪著眼睛，跟他僵了半盞茶的工夫。他的手指在登記簿的封皮上敲了兩下，像是在掂量什麼。
「陳委員，你知不知道實彈考核耽誤了，營務處那邊追責算誰的？「
「實彈考核耽誤了，營務處追責，你可以說是因為沒有提前報計劃。有營務處批的訓練計劃表在，誰的責任就是誰的。「
趙哨官的嘴唇動了動，沒再接話。他咬著牙拿起筆，在登記簿上胡亂寫了幾筆，字體歪歪扭扭，寫得極快。
「填好了。「
陳懷遠接過登記簿看了一眼。姓名欄寫著「趙「，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未預申報的原因只寫了兩個字：「臨時「。他把登記簿放回抽屜里，開了庫門讓他領彈藥。
趙哨官抱起彈藥箱走的時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門框。鐵門哐當一聲響，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門檻上白了一片。他沒回頭，大步朝院外走去。
當天下午，方胖子讓人傳了話過來。
傳話的是個年輕傳令兵，站在軍械庫門口，像是背台詞一樣說道：
「方軍需說了，第三營以後每天的訓練彈藥需求改為當日申報，不再提前一天報。訓練計劃天天變，沒法提前定。「
傳完話，轉身就走了。
吳班長把話轉給陳懷遠，臉上帶著一種「我早跟你說過「的表情。
「陳委員，方軍需這擺明了是跟您對著幹。「
「嗯。「陳懷遠沒什麼表情，「你去忙吧，配件區還有兩箱撞針沒分完。「
吳班長應了一聲走了，到了配件區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催。
「劉老四，你這速度，天黑也分不完。「
姓劉的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吳頭，我眼睛花，看不清那什麼帶。「
孫庫兵也跟著附和：「我也看不清，那色帶太細了。「
吳班長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轉身去找陳懷遠。
陳懷遠放下手裡的編號體系表，走到配件區。
他沒有發作，只是把那顆撞針放回姓劉的手裡。
「教過幾遍了？新工藝撞針過渡區有氧化色帶，從淺黃到深藍平滑過渡。舊工藝沒有色帶，通體暗灰。肉眼一眼就能看出來，不需要放大鏡。「
姓劉的接過去看了一眼，嘟囔道：「光線太暗了，看不太清。「
陳懷遠走到窗前，伸手把遮在窗戶上的半塊麻袋片扯了下來。
「現在光線好了。「
他看著姓劉的和姓孫的，語氣很平淡。
「你盯著他們，一人一個箱子，分完了你檢查。再分錯，讓他們重分。分到對為止。「
說完後，回到軍械庫重新核對舊帳目，他把軍械庫過去三年的舊帳冊全部搬出來逐筆核對。
胡景昌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高得嚇人。
從光緒二十一年到二十二年年底，軍械庫所有大額損耗報損的經手人都是他。所有「報廢「槍枝彈藥的處理人也是他。所有跟各營之間的物資調撥單上都有他的簽名。
一個人同時管入庫、出庫、損耗、報廢，四個環節一把抓，沒有任何制約。
更讓他警覺的是胡景昌調走的時間。
光緒二十二年十一月。
正好是袁世凱開始整頓軍需體系、放出風聲要在機器局物色軍械人才的那個月。而胡景昌調去的馬廠，是舊軍淮軍的駐地，不屬於新建陸軍序列。
從新建陸軍調去舊軍，名義上是平調，實際上是脫離了袁世凱的勢力範圍。不像正常的調動，更像是聽到了風聲提前跑路。
陳懷遠把胡景昌經手的所有帳冊單獨抽出來，堆在桌上厚厚一摞。
他用了一整個下午加一個晚上，把胡景昌經手的每一筆大額損耗和報廢記錄重新核算了一遍。
算到半夜，他盯著面前那張寫滿了紅字的紙，好一會兒沒有動。
三年來，經胡景昌之手報損的漢陽造步槍一共兩百一十七支。報廢的彈藥共計十一萬三千發。配件損耗更是不計其數。
光是「庫鼠啃噬「和「不知何時遺失「兩項就占了損耗總量的四成以上。
兩百多支槍、十幾萬發彈藥，按市價折算，少說也值上萬兩銀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胡景昌問題的專項報告呈給了營務處。
報告裡詳細列明了胡景昌經手的每一項可疑損耗和報廢記錄，附上了原始帳冊的摘抄和對照分析，最後建議正式立案調查胡景昌在任期間的軍械庫帳目問題，並派人去馬廠提審。
他在報告末尾加了一句話：「軍械庫舊帳不清，新帳難立。舊弊不除，新規難行。「
報告送上去之後，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正在進行的整改工作上。
但到了下午，他發現自己桌子上的東西被人動過了。
他沒有聲張，只是把明細表和編號草稿重新擺正，然後走到吳班長跟前。
「下午有誰來過我辦公室？「
吳班長想了想：「下午方軍需來領過配件，在辦公室里等了一會兒，後來又說不領了，走了。「
「多久？「
「大概一盞茶的工夫。您出去巡查那會兒，他前腳到您後腳走了。「
陳懷遠沒有再問。
到了第四天，事情起了變化。
營務處的值星官一大早就來了。腳步匆匆，臉上帶著幾分焦急。
「陳委員，有件事您得知道。「
「你說。「
「軍需總長趙銘樓昨天在營務會議上公開表示，軍械庫整改'操之過急、不切實際'，說新規矩'繁瑣苛細、有礙操練'，建議袁大人緩行。「
陳懷遠手裡的鉛筆停了一下。
趙銘樓是新建陸軍軍需體系的一把手，統管各營的糧餉、被服、軍械調配，手握物資調撥大權。論官職，陳懷遠只是軍械庫委員，正好在趙銘樓的管轄之下——名義上是他的直屬下級。
他在營務會議上放這個話，分量比方胖子重得多。
「趙總長具體說了什麼？「
值星官壓低聲音：「趙總長主要說了兩條。一是新帳冊八個欄目太繁瑣，庫兵文化水平低根本填不了。二是彈藥預申報制度不切實際，各營訓練計劃經常變動，提前一天申報根本做不到。
陳懷遠沉默了一會兒。
「袁大人怎麼說？「
值星官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袁大人只說了四個字——照原批辦理。「
陳懷遠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下來。袁世凱的態度沒有變。
「謝了。「他拍了拍值星官的肩膀。
「陳委員，您小心著點。趙總長那邊的面子，不是誰都能駁的。「
值星官走了。
陳懷遠回到庫房，繼續帶吳班長做配件分揀。
當天傍晚，方德貴又來了。
「陳委員，第三營有一批彈藥要調給馬廠駐軍，需要從軍械庫直接發貨。「
陳懷遠接過調撥單看了一眼——正規格式，有營務處的大印，有調撥數量，有接收單位。但調撥單上寫的數量是一萬兩千發，接收單位是馬廠淮軍。
馬廠。胡景昌就在馬廠。
「這批彈藥是營務處直接批的？「陳懷遠問。
「調撥單上蓋著印，你自己看。「方胖子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像在笑，又不像在笑。
陳懷遠把調撥單還給他。「調撥單沒問題。按規矩，出庫之前我要核對這批彈藥的批次號和庫存情況。你先回去，明天上午來提貨。「
方胖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是急調，馬廠那邊等著用。不能現在就發？「
「急調有應急通道——但應急通道也需要我簽字核准。今天太晚了，彈藥庫已經上鎖，鑰匙按規定不能夜間開庫。
「明天一早你第一個來提。「
方胖子咬了咬牙，把調撥單往懷裡一揣，轉身走了。
陳懷遠站在院子裡，看著方胖子的背影消失在營房拐角處。
他轉身回到辦公室，把鐵門關好，從裡面閂上，擰亮桌上的煤油燈，鋪開一張新紙，開始起草給營務處的第二份專項報告。
報告的題目是《關於馬廠調撥彈藥一事的情況說明及建議》。
內容分三點。一、調撥單合規，同意放行，但建議對調往馬廠的彈藥進行批次登記和終點核查，確保彈藥確實到達馬廠駐軍手中，避免中途截留或倒賣。二、建議營務處對所有涉及馬廠的物資調撥進行專項審計。三、正式提出調閱馬廠軍械庫近兩年入庫記錄的請求，與軍械庫出庫記錄做交叉比對。
他寫得很仔細，每一個字都斟酌過。就算這批彈藥最後真的到了馬廠，他也要確保有人在那裡簽收、入庫、對得上帳目。
報告寫完已經是深夜。
他把報告謄寫了兩份，一份明天送營務處，一份鎖進鐵皮櫃存檔。然後熄了燈，和衣躺在床上。
窗外巡夜哨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靴聲在夯土地面上咔咔地響著，一下一下的，像是這座大營沉睡中的心跳。
（第二十七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