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第一把火
第二十六章第一把火
批覆是天亮時送到軍械庫的。
陳懷遠拆開信封,抽出裡面那張公文紙。
紙上的字是袁世凱的親筆,墨色飽滿,筆鋒凌厲,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的。
「查新建陸軍軍械庫帳目混亂、物資短少一事,據軍械委員陳懷遠所呈清點明細及整改方案,所涉問題觸目驚心。軍械為軍隊命脈,庫儲為軍械根本,根本不清,命脈不穩。著陳懷遠即日起主持軍械庫整改事宜,建帳立冊、分區儲管、定章立制,限一月內完成。所需人手由營務處調撥,各鎮軍需官及庫兵人等一體配合,違者以軍法論處。此令。「
下面蓋著袁世凱的私印和新建陸軍督辦的關防。
陳懷遠把批文看了兩遍,然後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頭對值星官說:「麻煩你回營務處復命,就說整改今天開始。另外幫我傳個話——今天卯正,所有庫兵在軍械庫院子裡集合。「
卯正三刻,軍械庫院子裡站了二十來號人。
吳班長領著他手下的十幾個庫兵站在前排,各鎮的軍需官和庫兵代表站在後排,總共二十多個人。
「諸位。袁大人的批文今天早上下來了。「他把批文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上面的紫花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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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械庫的帳目和物資,我昨天清點了一天。情況怎麼樣,你們心裡應該都有數——槍枝短少,彈藥受潮,新舊配件混放,損耗帳目不清,有些東西明明還在帳面上,庫里連影子都沒有。袁大人給我的原話是'根本不清,命脈不穩'。這八個字的分量,你們掂量掂量。
但沒人敢吭聲。袁大人的親筆批文就舉在他手裡,那上面「以軍法論處「四個字沉甸甸地壓著每個人的喉嚨。
「從今天起,軍械庫重新建帳立冊。「陳懷遠拿出一本嶄新的帳冊封樣,舉在手裡讓所有人看。
「新帳冊的格式跟舊帳冊不一樣。舊帳冊只有四個欄目——入庫數量、出庫數量、經手人、日期。從今天起,新帳冊增加為八個欄目。「
他翻開新帳冊的第一頁,一項一項念出來。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後排有個人低聲嘟囔了一句:「八個欄目,填一份帳冊比以前多花三倍功夫。「
「功夫花在帳冊上,總比花在找東西上強。
方胖子抿了抿嘴唇,不吭聲了。
「新帳冊建好之後,所有物資按五大區域重新分區儲管。「陳懷遠指著院子裡已經畫好的平面圖,「槍械區、配件區、彈藥區、待修區、報廢區。
「標籤怎麼寫?有沒有樣本?「吳班長開了口,語氣倒還端正。
陳懷遠從口袋裡掏出幾張事先寫好的標籤樣本遞給他。
吳班長接過樣本看了看,點了點頭。
「盤點制度從新帳冊建完之日開始執行。「陳懷遠繼續說,「每月小盤一次,每季大盤一次。小盤由軍械庫內部自查,大盤由營務處派人監盤。所有盤點報告一式兩份,一份存軍械庫,一份直送營務處呈袁大人。「
他把目光從吳班長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一條規矩——從今天起,軍械庫大門出入登記。非軍械庫人員未經批准不得進入庫區。庫兵下班前必須清點鑰匙,鑰匙不准帶出庫區。所有彈藥出庫必須有營務處核准的正式領料單,口頭要料一律不給。「
方胖子的眉頭皺得快要擰出水來了,這個規矩一旦立起來,某些人從軍械庫里往外倒騰東西的路子就斷了。
陳懷遠沒打算讓他緩過氣來。他拿起那份差額明細表,「下面我把昨天清點發現的重大差額念一遍。漢陽造短少四十四支。七九二毫米步槍彈短少三萬五千發。空包彈短少四萬發。這三項差額,各營軍需官在三天之內給我書面說明——每一筆短少都要追溯到具體的出庫記錄和領用人。追溯不到的,就是你們自己擔著。「
方胖子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辯解的話,但最終沒有開口。
院子裡的氣氛像一根繃緊了的弓弦,幾個庫兵低著頭偷偷交換眼神,吳班長則直直地看著前方,面無表情。
「整改期間,軍械庫日常收發照常進行。不要耽誤操練。「陳懷遠把整改方案最後一頁翻過來,「各營如果有急需的彈藥和配件,按規定憑單領用。
方胖子終於憋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陳委員,你剛來小站才兩天,你知不知道各營每天操練要消耗多少彈藥?
陳懷遠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
「每天早晨各營把當天的訓練用彈計劃報過來,提前一天報。
陳懷遠收起方案,往台階下走了兩步,聲音稍微放緩了一些。
「各位,我陳懷遠不是來折騰大家的。我以前在天津機器局槍械組做工匠,天天跟槍、跟零件、跟帳本打交道。軍械庫該是什麼樣子,我心裡有數。今天立的這些規矩,不是為了顯示我有多厲害——是為了讓每一支槍、每一發子彈在戰場上都能靠得住。你們的活做得好了,前線的弟兄們就能少流血。我的話就這些。散了吧。方軍需留一下。「
院子裡的人三三兩兩散去。
方胖子站在原地,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陳懷遠把他引到庫房側門旁邊一處相對安靜的地方,手裡拿著那本損耗帳,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方軍需,四月份你們第三營在同一次操演中領了八千發子彈,三天後又領了六千發。我查了操演日程表,那幾天第三營沒有實彈操演安排。這一萬四千發子彈——去了哪裡?「
方胖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先是說可能是記錄記錯了日子,陳懷遠把操演日程表拿出來跟領料單並排放在一起,日期的筆跡清清楚楚,一個是用毛筆寫的,一個是用鉛筆寫的,但日期確實對不上,兩處都寫著四月十一和四月十四,而操演日程表上這兩天第三營都在進行隊列訓練,根本不需實彈。
方胖子又說是為下個月的操演提前備的料,陳懷遠追問下個月操演計劃在哪裡、提前備料為什麼不走預撥程序而是直接從庫存里領走,方胖子的嘴唇抖了幾下,答不上來了。
「我給你一次機會。不需要你現在回答我——你回去把領料單、操演記錄、各營的彈藥消耗明細全部整理出來,一項一項對清楚。對不清楚,或者對出來的數字跟我查到的不一致,我就只能如實上報袁大人。到時候就不是你跟我在這裡站著說話的事了。「
方胖子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低著頭說了句「我回去就查「,然後轉過身,腳步沉重地往院門口走去。
陳懷遠看著他肥厚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面,把損耗帳合上,夾在腋下,轉身走進庫房。
吳班長帶著幾個庫兵已經在配件區忙起來了——他們把舊貨架上的東西全部搬空,用抹布蘸著煤油擦貨架上的陳年油垢。擦乾淨了再用粉筆在貨架橫樑上畫線,按新標籤上的分類重新規劃每一層放什麼、每一格放什麼。
兩個庫兵蹲在地上把混在一起的撞針一顆一顆分揀開——新工藝的撞針過渡區有平滑的氧化色帶,從淺黃到深藍漸變均勻;舊工藝的沒有這個色帶,通體暗灰色。陳懷遠規定新工藝和舊工藝必須分開放置,不准混放在同一個貨架上。分揀工作不複雜,但撞針數量極大,一粒一粒分過去極耗功夫,兩個庫兵分了大半天才分完一半,手指頭被機油泡得發白起皺。
陳懷遠自己也沒閒著。他搬了張凳子坐在庫房門口,面前擺了一張從營務處搬來的舊條桌,桌上鋪著新帳冊的樣表。他手裡拿著鉛筆,正在設計物資編號體系。
編號是他從凱爾那裡學來的——在克虜伯工廠,每一種零件都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編號,編號里包含了物資類別、適用槍型、存放區域和序列號,一目了然,不會混淆。
他在紙上列了幾行示例:GW-HY-Z-001——GW代表「槍械「,HY代表「漢陽造「,Z代表「主庫「,001是序列號;PJ-M-ZZ-012——PJ代表「配件「,M代表「毛瑟「,ZZ代表「撞針「,012是序列號;DY-79-S-188——DY代表「彈藥「,79代表七九二毫米口徑,S代表「實彈「,188是批次號。編號的原則是:看到編號就能知道這是什麼東西、用在什麼槍上、應該放在哪個庫的哪個區域。
這個體系一旦建立起來,軍械庫的管理就不再靠人的記憶和經驗,而是靠一套標準化的編碼系統。人可能會調走、會犯錯、會偷懶,但編號不會。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穩穩地亮著。
窗外院子裡,吳班長正站在貨架前對著新樣本貼標籤,他貼得很仔細,每一塊木牌都用細鐵絲掛在貨架橫樑的正中間,間距均勻,高度一致。
兩個庫兵已經把撞針分揀完了,正蹲在地上用油紙把分好的新工藝撞針重新包裝。院子裡不時傳來腳步聲和低低的交談聲,偶爾有人喊一句「這顆是舊的還是新的「,另一個聲音回「你眼睛長哪兒了看氧化色帶「。
陳懷遠在紙上寫下編號體系的最後一行說明,把鉛筆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口。
月光灑在院子裡,照在新貼的木牌標籤上,白生生的。方胖子從今天下午起就沒再露面。三天之內他要是交不出那份書面說明,事情就不是在軍械庫院子裡站著說幾句能解決的了。
但那是下一步的事。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把新帳冊和編號體系建立起來,把整改方案上寫的那三條——建帳、分區、盤點——一項一項落到實處,每一項都有據可查、有人可追、有責可究。
他轉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鉛筆,繼續畫那張還沒有畫完的物資編號體系圖。
(第二十六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