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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軍械庫爛帳

  第二十五章軍械庫爛帳

  第二天一早,陳懷遠在軍械庫門口站定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六月初的小站,早晨起來倒還涼快。營牆外的野地里霧蒙蒙的,練兵場那邊傳來整齊的跑步聲和口令聲。

  他手裡拿著昨晚整理好的帳冊疑點清單,站在鐵門前等著吳班長。

  吳班長帶著兩個庫兵準時到了。兩個庫兵一個姓劉一個姓孫,都是四十來歲的退伍老兵,在軍械庫幹了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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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人站在陳懷遠面前,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既不是恭敬,也不是不恭敬,倒像是在觀望。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位從機器局空降來的年輕委員今天要點哪把火,他們心裡沒底。

  「先開大庫。「陳懷遠也不寒暄。

  吳班長掏出鑰匙開了鐵門。

  大庫一號是槍械庫。門一推開,一股濃烈的機油味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

  吳班長點亮了牆上的兩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出一排排水架。架子上整齊地碼著漢陽造和毛瑟步槍,槍身擦過油,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

  陳懷遠沒有急著往裡去。他站在門口,先把整個庫房的布局掃了一遍——門口是槍架,往裡是配件區,最裡頭是待修區。

  他在心裡記下了這一條。

  「吳班長,帳冊上截止五月底,庫存漢陽造是一千二百三十支,毛瑟是八百四十支。我們先核對實物數量。「

  吳班長應了一聲,領著兩個庫兵開始清點。

  陳懷遠沒有站在旁邊看著,而是拿起帳冊自己一個人從最裡頭那排貨架開始點。他點的速度很快——眼睛掃過去就是一支,嘴裡默念著數字,手指在槍托上輕輕點過。

  一盞茶的工夫,他已經點完了三排貨架。

  數字對不上。

  不是差一兩支的問題。漢陽造實有一千一百八十六支,比帳面少了四十四支。毛瑟實有八百六十支,比帳面多了二十支。多的二十支毛瑟全部堆在待修區,槍管上積了一層灰,拉機柄鏽得拉不開,明顯是很久以前就該報廢但一直沒銷帳的舊貨。

  他繼續查配件區。

  配件區的貨架比槍架更亂,撞針、彈簧、槍機、表尺混放在一起,有的用油紙包著,有的就那麼裸放在木格子裡,落了一層灰。

  他蹲在配件貨架前翻檢了好一會兒,把混放最嚴重的幾個品種一一記錄下來:撞針新舊混放,擊錘阻鐵規格混雜,槍機彈簧自由長度參差不齊,有的比標準值短了將近一毫米。


  彈藥庫的情況更糟。

  彈藥庫在院子最深處,是一間單獨的半地下式磚房,鐵門比大庫厚了一倍。吳班長開鎖的時候鑰匙在鎖孔里擰了好幾下才擰開,鎖芯生了鏽。

  門推開之後,一股刺鼻的火藥味嗆得人直想咳嗽。

  庫房裡堆著小山一樣的彈藥箱——漢陽造子彈、毛瑟子彈、手槍彈、訓練用空包彈,全堆在一起,不同批次不同年份的彈藥混放在同一個貨架上。有些箱子上的標籤已經被水漬浸得模糊不清,看不出來是哪一年哪一批生產的。

  陳懷遠走到最靠牆角的一排貨架前,看到幾個彈藥箱上長了一層白毛——硝化棉發射藥受潮之後析出的硝酸鹽結晶。彈藥受潮到這個程度,底火很可能已經失效了,就算沒失效,彈道性能也不穩定,打出去不知道會偏到哪裡。

  他把這幾個箱子搬到門口,單獨放了一堆,在箱蓋上用粉筆寫了一個大字——「廢「。

  吳班長在旁邊搓著手,「陳委員,這些彈藥以前也長過毛,曬曬就好了——「

  「長毛的彈藥不能用。「陳懷遠打斷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吳班長的腳面上,「受潮的發射藥燃燒速度不均勻,膛壓忽高忽低,輕則打不准,重則炸膛。這批彈藥全部報廢物庫,等我查驗完之後統一銷毀。「

  吳班長張了張嘴,沒敢再說什麼。

  陳懷遠開始清點彈藥庫存。他拿著帳冊,一項一項核對——七九二毫米步槍彈帳面庫存三十二萬發,實有二十八萬五千發,短了三萬五千發。手槍彈帳面庫存五萬發,實有六萬兩千發,多了一萬兩千發。多出來的手槍彈全部堆在角落裡,包裝箱上的標記顯示是去年秋天就該配發給各營的訓練用彈,不知為什麼一直沒發下去。

  最離譜的是空包彈——帳面庫存八萬發,實有四萬發不到,少了整整一半。空包彈是訓練用的消耗品,值不了幾個錢,但少了這麼多,帳面上卻沒有任何大額報損記錄。

  這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已經有數了。損耗帳上的那些「不知何時遺失「「庫鼠啃噬「,恐怕不是老鼠啃的。

  他用了一整天的時間,把四個大庫、兩個彈藥庫、三個配件庫全部清點了一遍。吳班長全程跟著,兩個庫兵上上下下地搬箱子、開貨架、數零件,累得滿頭大汗。

  陳懷遠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彈藥庫里悶得像個蒸籠,他身上的灰布軍服被汗浸透了,袖口和領口沾滿了鐵鏽和火藥灰。但他始終沒停下來,從早晨進庫一直干到天黑透。

  午飯是吳班長讓庫兵從伙房打來的——兩個雜糧窩窩頭加一碗白菜湯,他蹲在庫房門口啃完了,啃完又進去繼續清點。

  收工的時候,他在自己的工作檯上把所有的清點記錄匯總成了一份明細表。明細表是用鉛筆寫的,正楷小字密密麻麻地列了五頁紙——每一項物資的帳面數量、實有數量、差額、可能的原因分析。差額用紅筆圈了出來,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需要進一步核實的疑點。


  五頁紙加起來,帳面和實物的差額涉及槍枝上百支、彈藥數萬發、配件上千件。這還不算已經報廢但沒銷帳的、新舊混放的、標籤不清的——這些雖然帳面和實物能對上,但管理上全是窟窿。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想起剛進機器局時田奎跟他說過的那句話——「軍械庫的帳你要是查,沒有一個是乾淨的。「田頭說的沒錯。但現在是新建陸軍,新建陸軍是袁世凱的心頭肉,軍紀比舊軍嚴得多。袁大人把軍械庫交給他管,不是讓他來和稀泥的。

  他重新拿起鉛筆,在新的一頁紙上開始起草整改方案。

  方案分三塊。第一塊是建帳——所有物資重新登記造冊,每支槍登記到編號,每發子彈登記到批次,每個配件登記到規格和存放位置。入庫必須有經手人和驗收人雙簽,出庫必須有領用人和核准人雙簽。

  第二塊是分區——槍械區、配件區、彈藥區、待修區、報廢區,五個區域嚴格分開,不同區域之間不准混放。

  第三塊是盤點制度——每月小盤一次,每季大盤一次,每次盤點必須有營務處派人監盤,盤點報告直接呈送軍械局和袁大人。

  寫到第三條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每月盤點、營務處監盤、報告直送袁大人——這條要是推行下去,等於斷了某些人的財路。

  阻力會很大,但他手裡有一張王牌——袁世凱。整頓軍械庫是袁大人親自點的頭,他又是袁大人親自調來的人。誰要是明著跟他作對,就是在打袁大人的臉。而袁世凱在新建陸軍里的權威,目前還沒有人敢挑戰。

  他把整改方案的草稿謄寫了一份,準備明天一早呈給營務處。然後又拿起那份差額明細表,把涉及金額最大、疑點最集中的幾筆單獨抽出來,列了一份「待核查重大差異清單「——漢陽造短少四十四支的去向、空包彈短少四萬發的報損記錄、三萬五千發步槍彈的差額是否與各營實彈操演記錄對得上。

  這三件事是他下一步重點查證的方向。

  做完這些事,已經是深夜了。煤油燈的油燒掉了小半瓶,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他用剪刀把燈花剪掉,火焰重新亮了起來。

  院子裡靜悄悄的,遠處練兵場上傳來巡夜哨兵換崗的口令聲——「口令!「「回令!太平!「——靴聲咔咔地走過去,又漸漸遠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彈藥庫角落裡看到的一個細節。有一批空包彈的包裝箱上貼著封條,封條日期是光緒二十一年十月。那批空包彈是在韓戰結束後第一批運到小站的軍需物資,隨箱子附了一張發黃的領料單,上面寫著這批彈藥是撥給「定武軍「訓練用的。定武軍是新建陸軍的前身,袁世凱接手小站練兵之後才改了名。

  那張發黃的領料單上,簽收人的名字已經模糊了,但還能勉強認出來——是一個「胡「字。


  胡景昌。軍械庫前任庫兵班長,去年年底調去了馬廠。

  他把這個細節記在了筆記本上,合上筆帽,關了燈。

  第二天一早,他把整改方案和差額明細表一併送到了營務處。營務處的值星官接過材料的時候,掃了一眼明細表上那一串紅筆圈出來的數字,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沒有多說什麼,只說會儘快呈給袁大人。

  三天後,袁世凱的批覆下來了。

  (第二十五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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