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初入小站
第二十四章初入小站
𝘴𝘵𝘰9.𝘤𝘰𝘮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光緒二十三年五月十二調令下來的。
那天陳懷遠正在東區技術室隔壁的新辦公室里,整理保定分廠的熱處理現狀調研報告。
田奎推門進來的時候,陳懷遠正趴在桌上用遊標卡尺量一份保定寄來的撞針樣品。
田奎沒說話,把一份蓋著紫花大印的公文放在他面前,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憋著什麼話。
陳懷遠抬起頭看了一眼公文封皮,放下卡尺。
「什麼東西?「
「小站來的。「田奎說,「袁大人親筆簽的。「
陳懷遠拿起公文拆開封套,抽出裡面的紙頁看了一遍。
公文是新建陸軍營務處發的,抬頭是「北洋機器局「。內容很簡短——「新建陸軍軍械顧問陳懷遠,著即調赴小站,暫署新建陸軍軍械局委員,兼管軍械庫。限六月初一日前到差。此令。「
落款是袁世凱的親筆簽名,筆鋒硬朗,那個「凱「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像一道刀痕。
「暫署「就是暫代。
軍械局委員是個正七品的銜,比他現在這個沒有品級的技術委員高了一級。但品級不是重點——重點是「兼管軍械庫「。
新建陸軍的軍械庫是小站練兵營最核心的物資重地,槍枝、彈藥、火藥、配件,全部在那裡頭。袁世凱讓他兼管軍械庫,意思很明白:這個人我信得過。
「六月初一,還有不到二十天。「陳懷遠把公文折好放回封套里。
田奎沉默了一會兒。「東西我幫你收拾。
「油浴槽那邊你放心,老馬已經能獨立操作了,帶出來的兩個學徒也能頂半邊天。撞針和擊錘的工藝都穩了,不會有問題。「
陳懷遠點了點頭。
接下來十來天,他把手上的工作一件一件交接完畢。
撞針和擊錘的工藝規程已經寫完定稿,印刷裝訂成了正式的技術檔案。阻鐵改良的推廣計劃交給了馬師傅牽頭。保定分廠的調研報告寫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他列了一個詳細提綱,留給了凱爾。凱爾說會幫他補充完,用德文寫一份副本寄給克虜伯的同行。
臨走前他把分析報告謄寫了兩份,一份留給張文藻,一份準備帶去小站當面呈給袁世凱。
動身前兩天,凱爾把他叫到了技術室。
凱爾沒有坐在桌後面,而是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不厚但裝訂極為考究的冊子。封皮是深藍色布面,書脊上燙著一行德文金字——「Praktisches Handbuch der Waffenmechanik「——《槍械機械實用手冊》。
「這是我從德國訂的。「凱爾把書遞給他,用他那帶著濃重德國口音的中文慢慢說道。
「作者是毛瑟廠退休的總工程師。裡面記錄了毛瑟廠過去四十年所有槍械故障案例和解決方案。一共四百多個案例,每一個都有詳細的原因分析和工藝改進措施。這本書在德國也只印了五百本。「
陳懷遠雙手接過書。他翻開扉頁,上面有凱爾的贈言,用德文和中文各寫了一行。
德文在上面,中文在下面。中文是凱爾用鋼筆一筆一畫寫的,字跡有些生硬,但每個字都寫得極為認真:「給我最出色的學生。機器可以造槍,但只有人能造未來。
「凱爾先生,這兩年——「
凱爾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德國人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著鏡片,擦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戴上。
「你不用謝我。一個老師最幸運的事,就是遇到一個能超過自己的學生。「
他頓了頓,把絨布放回抽屜里。
「你去了小站之後,遇到技術上的問題就寫信回來。郵路很快,三天就能到。「
他又看了一眼陳懷遠,語氣很平淡。
「不過以你現在的水平,大部分問題應該都能自己解決了。「
陳懷遠把書抱在懷裡,向凱爾鞠了一躬。
凱爾似乎不太習慣這種中國式的禮節,略顯尷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說了一句德語。聲音很輕,但每個詞都清清楚楚。
「Geh und mach aus deinem Land etwas.「
去吧,去把你的國家變成個樣子。
動身前一天傍晚,他去伙房吃最後一頓飯。
老張頭知道他要走,特意給他包了一碗餃子,豬肉白菜餡的,餃子皮薄得透亮。
陳懷遠端著碗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跟老張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沈靜雲也在,她蹲在灶台後面添柴。
陳懷遠吃完餃子,放下碗,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灶台上。
「老張頭,這個給你。「
老張頭擦了擦手,拿起冊子翻了翻。裡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二十幾種常用中藥的藥名、藥性和簡單方劑——治風寒的、治咳嗽的、治外傷出血的、治水土不服拉肚子的。
老張頭抬起頭,一臉驚訝。「你還會醫?「
「不會。「陳懷遠說,「只是在奉天的時候跟一個老軍工學過幾天草藥。伙房裡難免有燙傷、刀傷、頭疼腦熱,這些小方子也許用得著。都是最便宜的藥材,藥鋪里幾文錢就能抓一副。「
他把冊子往前推了推,目光卻不經意地掃了一眼灶台後面的沈靜雲。
這本冊子其實是為她準備的。他注意到她一直在咳嗽——伙房裡煤煙大,灶膛的灰揚起來嗆人,她每天蹲在灶台後面添柴,吸進去的煤灰比誰都多。
但他沒有明說。在這個時代,一個年輕男子給一個姑娘送東西,不管是什麼理由,都會惹閒話。他只能用「給伙房「的名義,讓老張頭去用——老張頭自然會照顧她。
老張頭又往他碗裡扣了幾個餃子。「小陳你多吃幾個。到了小站那邊可就吃不上我老張頭的餃子了。「
陳懷遠把餃子一個一個吃完,站起來道了別。
走到伙房門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陳大哥,保重。「
他點了點頭,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六月初一,陳懷遠背著他那個粗布書包站在小站大營門口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大——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座清軍軍營都要大。
他把公文遞給哨兵,哨兵驗過之後叫來了一個值星官。值星官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把總,姓宋。
他看了公文之後,態度立刻從公事公辦的冷淡變成了帶著好奇的客氣。
「您就是機器局那位陳先生?袁大人吩咐過,說您這幾天到。您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在軍械庫旁邊那個院子。
值星官幫他把行李搬進了宿舍。宿舍在軍械庫院子東側的一排小平房裡,單間。屋子不大,但比機器局那半間出租屋強多了——有一張正經的木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盞帶玻璃罩的煤油燈。窗戶朝南開,正對著軍械庫的正門,坐在桌前就能看見進出軍械庫的所有人。
「宋把總,麻煩你幫我拿一下軍械庫的鑰匙和帳冊。「陳懷遠把書包放在桌上。
值星官愣了一下。「陳先生今天剛到,不先歇歇?「
「不累。先看看。「
值星官猶豫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過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他抱著厚厚一摞帳冊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兵。
老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軍服,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拎著一大串鑰匙。他姓吳,是軍械庫的庫兵班長,在軍械庫幹了五六年。
「陳委員,這是庫房鑰匙。大庫四把,彈藥庫兩把,配件庫三把。帳冊都在這裡——入庫帳、出庫帳、損耗帳、報廢帳,按月分冊,這是今年的。「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往帳冊上飄,似乎在觀察陳懷遠的反應。
陳懷遠拿起最上面一本入庫帳翻開。
帳目記得很潦草。入庫數量、經手人、驗收人、存放位置,四欄里常常只填了兩欄。
有一筆記錄寫著「四月初八,入庫漢陽造一百二十支「。數量倒是寫了,但一百二十支槍的具體編號一個都沒登記。沒有編號就沒法追蹤每一支槍的去向和使用狀態——這支槍是發給哪個營哪個哨的、修過幾次、換了什麼零件,全部無從查起。
他又拿起一本損耗帳翻開。
損耗的原因五花八門——「操演損壞「「運輸磕碰「「庫鼠啃噬「,還有一個寫的是「不知何時遺失「。損耗率有多高,他不用算就知道不對勁——光是今年前五個月損耗的槍機彈簧就有將近三百根。按撞針改良前的斷裂率估算還算合理,但改良之後撞針彈簧的斷裂率已經大幅下降了,這個損耗數字明顯偏高。
「吳班長,今晚先不核對實物。明天一早你陪我把四個大庫全部打開,我挨個看。「
他把鑰匙收進抽屜里,用自己帶來的一把小銅鎖把抽屜鎖上。
「今晚我先看帳冊。「
吳班長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值星官也跟著出了門。
陳懷遠在桌前坐下來,把煤油燈擰亮,翻開第一本入庫帳的第一頁。
鉛筆握在手裡,毛邊紙鋪在旁邊。每一個數字他都要重新核算,每一筆出入庫他都要對照各冊之間的關聯,每發現一處疑點就在紙上記一筆。
在帳冊第二頁就發現了一個問題:三月份入庫的漢陽造是兩百支,但同月出庫記錄上卻有四個營同時領取了新槍,領取總數加起來是三百二十支。
多出來的一百二十支,在上個月的庫存結轉里沒有體現,在三月份的入庫記錄里也沒有補登。一百二十支槍不是小數目。如果是在舊軍里,這些槍多半已經被倒賣到民間的土匪手裡了。
他在這筆記錄旁邊用鉛筆畫了一個問號。
他又翻了幾頁。
四月份的彈藥消耗記錄上,有一個營在同一次實彈操演中消耗了八千發子彈。八千發——按一個營五百人算,平均每人打了十六發。一次操演打十六發不算多。但這個營在三天後又領了六千發。
他對照了操演日程表——那幾天這個營根本沒有安排實彈操演。
鉛筆在紙上又畫了一個問號。
他把第一本帳冊翻完的時候,毛邊紙上已經記了十幾行疑點。他把紙折好放進抽屜里鎖上,拿起了第二本帳冊。
(第二十四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