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袁的賞識
第二十三章袁的賞識
袁世凱在機器局又待了一個時辰。
從籤押房出來,他並沒有即刻動身離去。張文藻見此,以為他要去東區察看新運到的德國工具機,已經上前引路。
袁世凱卻擺了擺手。
「不去東區,再到車間轉一圈。」
話音落下,人已經邁步向前,張文藻連忙快步跟在身後。
這一趟巡視,和上午截然不同,他在老周的焊工台前,足足站了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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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大員途經,老周尚且能夠強作鎮定。此刻袁世凱就站在身後兩步開外,微微俯身盯著他施焊,老周連大氣都不敢喘,手心浸滿冷汗。
袁世凱並不催促,靜靜等他焊完一道焊縫,才開口發問。
「你在局裡當差多少年了?」
老周放下焊槍,在圍裙上來回擦了擦手掌。
「回大人,十九年。光緒四年進的局,那時候局裡才只有兩台蒸汽機。」
「十九年。」袁世凱直起身子,「帶過徒弟嗎?」
「帶過幾個。
袁世凱沒有再接話,對著老周微微頷首,繼續向前行走。
他停在馬師傅的工位前,拿起一支剛修復完畢的槍機,來回拉動試了幾下。開口詢問新工藝輪訓學習起來是否吃力。
「如今可以獨立做出合格品嗎?
「大人,這便是小人獨自做出來的,已經過了質檢。」
袁世凱接過擊錘,仔細端詳一陣,放回台面,淡淡說道。
「活到老學到老,實屬不易。」
隨後他走到彈藥裝配組,觀望女工裝填子彈。
袁世凱轉頭詢問張文藻,這些女工從何處招募。
張文藻回道,大多是天津本地貧苦人家女眷,也有不少自遼東逃難過來的流民。袁世凱聽罷,只是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最後,他走到了熱處理工區。
陳懷遠已經從籤押房回來,正蹲在油浴槽邊,帶著兩名學徒實操撞針回火工序。
他一手扶住進給手柄,一手指向溫度計刻度,耐心講解。
「低溫段務必穩住一百五十五至一百六十度。溫度過高,撞針硬度不足;溫度過低,回火不充分,零件依舊容易崩裂。」
一名學徒捧著本子低頭記錄,另一人把腦袋湊向溫度計,兩人險些撞在一起。
陳懷遠講解完畢,讓記錄的學徒上手實操。學徒搖動手柄速度過快,零件熱處理過渡區硬生生短了近一毫米。
「重來。」
學徒苦著臉,把撞針放到冷卻架,重新裝上一根毛坯。
袁世凱沒有上前打攪,立在十餘步之外靜靜觀望。看了片刻,側頭對張文藻低聲道。
「張總辦,借一步說話。」
二人走到車間外,袁世凱解開大衣紐扣,又重新扣好,沉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這個陳懷遠,我今日前後看他尚不足兩個時辰。但我看人,一炷香便足夠。
「撞針改良,絕非運氣使然。凡人憑運氣做成一次改進,只能稱作巧匠。可他接連做成三件事,撞針、擊錘、阻鐵,用的是同一套路子。
這已經不單單是手藝,是一整套做事的方法論。放眼整個大清,能掌握這套思路的工匠,數不出三個人。」
張文藻躬身站在一旁,認真聆聽。
「更難得的是另一樁本事——他能把本事教會旁人。老馬學上三次,便能獨立產出合格零件,便是明證。一個人自身本領高強不算稀罕,自己有能耐,還可以成全旁人,這才是做大事的底子。」
雪茄在他指間輕輕轉了兩圈。
「我上午同他定下四年之約,並非刻意激將。我真心想要看一看,四年光陰,他能把熱處理這套本事,鋪開做到何等地步。」
張文藻微微試探:「袁大人的意思是?」
「你回去,即刻在機器局之內給他一個正式名分。新設軍械局技術委員一職,這個位子目前空缺,先把名額給他占下。軍械局那邊,由我來周旋。」
「待我返回小站,便下發公文。以北洋新建陸軍督辦名義,聘請陳懷遠兼任新建陸軍軍械顧問。
張文藻心中暗暗震動。
新建陸軍軍械顧問,看似無品無級,分量卻勝過五品頂戴。北洋各鎮軍械帳冊,向來是各鎮統制牢牢把持的私物,外人連過問都極為困難,如今竟要交到一個年輕工匠手上。
他斟酌著出言勸阻。
「大人,軍械顧問一職,北洋尚無先例。各營統制那邊,恐怕會生出非議。」
「各營那邊由我去溝通。」袁世凱語氣篤定,不容辯駁,「軍械乃是軍隊命脈,不能全然攥在領兵官之手,也要交到懂技術的人手中。
段祺瑞、馮國璋皆是統兵大將,他們看待軍械,只關心夠不夠用,好不好使。可軍械管理遠不止於此。庫存零件不可鏽蝕腐爛,彈藥謹防受潮,損耗帳目杜絕虛浮。這些細碎實務,帶兵之人無暇,也不願費心打理。就需要這麼一個懂技術,又不受各鎮轄制的人來督辦。」
張文藻不再爭辯,再度躬身領命。
「還有一事。你先前同我說,他回絕武備學堂的徵召。彼時你以為他不識抬舉。我還記得他那句原話,北洋缺的不是軍官,缺的是軍工實力。這話,他說對了一半。」
「一半?」
「北洋缺少的,何止軍工。北洋真正稀缺的,是肯沉下心從根基做起,不貪圖捷徑的人。人人一心求官,爭著做軍官,攀高位,少有人願意守在車間打磨零件。
陳懷遠願意蹲在工坊。不止肯吃苦,還時時刻刻為將來積蓄力量。他拒絕武備學堂,不是不想建功立業,是清楚自己的道路不在那裡。此人我要用,但萬萬不可拔苗助長。
倘若現在就把他調去小站,不出三個月,便會被捧到虛高的位置。小站營官以上,儘是淮軍歷練多年的老行伍。一個十九歲工匠驟然空降,毫無根基,遲早要重重栽跟頭。留在機器局,一步一步往上走,才是正途。」
張文藻連連點頭。
「往後你多照拂他。不是事無巨細護著,而是給他撐起一把傘。他升遷太快,免不了惹人眼紅,暗中使絆。遇上刁難,你幫他掃清障礙,便是幫我辦事。」
「大人放心,懷遠在機器局,必不會受委屈。」
「不對。」袁世凱拿開雪茄,輕輕晃了晃,「要讓他受些委屈。年輕人不經磨礪,難以長成。你不必做他的靠山,要做擋風牆。給他一個相對公平做事的環境,卻不要替他隔絕全部風雨。
當日傍晚收工,張文藻把田奎叫進籤押房。
張文藻把袁世凱兩項安排細細交代,設立技術委員,聘任新建陸軍軍械顧問。
田奎聽完,嘴巴張得老大,半晌合不攏,愣了許久才出聲。
「軍械顧問?還能調閱各鎮軍械帳冊?袁大人這是把懷遠當成心腹看待了。」
「何止是心腹。」張文藻靠在椅背上,指尖輕叩桌沿。忙碌整日,嗓音帶著幾分沙啞。「袁大人是把他當作北洋軍械體系未來的支柱來培養。
往後對他,要敬重他的職分,而非單單顧念人情。名義上他還歸屬槍械組,實際上已然不同。
田奎辭別籤押房,到車間尋到陳懷遠。
田奎上前,重重一拍他肩膀,險些把手中的溫度計拍落在地。
「你小子!軍械顧問!」田奎的聲音又驚又喜,還夾雜一絲複雜感慨,「袁大人親自點名,直接從小站給你掛了頭銜。我在局裡十六年,別說被袁大人賞識,見上一面都難得。你才來一年多,就被記在了心上。
「田頭,軍械顧問並無品級,算不得實官,只是個虛銜。」
「虛銜?」田奎叼上菸袋,咬著煙杆含糊說道,「你可知這份虛銜分量有多重?各鎮軍械帳冊,歷來統制牢牢把控。段祺瑞、馮國璋那般人物,就連總辦都未必調閱得動。
陳懷遠鎖好工具櫃,轉過身。
「田頭,袁大人給我四年期限,不是叫我拿著權柄四處施壓。是要借著四年,把撞針改良這套經驗,推廣到整個北洋。
當初槍械組改良撞針,耗時三月。可北洋大大小小分廠無數,漢陽、金陵、上海機器局,依舊守著老舊熱處理工藝,等待革新。要做的事,還有太多。」
田奎一怔,隨即咧嘴笑開。
「行,你心裡有數便好。」
田奎取下菸袋,在鞋底磕落菸灰。
「說到底,你是咱們槍械組走出去的人。日後有機會,別忘了咱們這幫老弟兄。」
「忘不了。」
田奎聽完,不再多言,又拍了拍他肩膀,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又回頭叮囑。
「你搬去東區之後,油浴槽這邊,先交由馬師傅照看。你隔幾日回來巡查一番即可。」
車間之內,只剩陳懷遠一人。
明日,他就要搬走。不是離開北洋機器局,只是遷往東區帶窗的辦公室,與凱爾一牆之隔。
自此,不再隸屬於槍械組,直接對總辦與營務處負責。
他拉開抽屜,取出兩摞厚厚的《北洋機器局技術筆記》,分別用講義夾裝訂妥當。
他用麻繩將兩本本子綑紮整齊。翻開第二本末尾,紙上是今早寫下的一行字跡:「1897年3月,袁世凱視察機器局。」
拿起鉛筆,在下方添上新的記錄。
「袁定下四年之約:將撞針改良推廣至全軍械體系。受聘新建陸軍軍械顧問,擁有調閱各鎮軍械帳冊之權。明日搬至東區技術室隔壁。」
寫完,把筆記放進粗布書包,收緊書包背帶,熄滅車間燈火,邁步走向大門。
明日一早,便要去往新的辦公地點。第一件事,調取各營近半年軍械損耗報表。
腳步從容,鞋底敲打石板路面,發出均勻清脆的聲響。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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