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一問一答

  第二十二章一問一答

  袁世凱從東區出來後沒有馬上走。

  他在拉床車間裡站了小半個時辰，看德國技師施密特操作那台從克虜伯運來的膛線拉床。

  拉刀芯棒從槍管毛坯內孔中勻速穿過，四條螺旋膛線在一次走刀中同時成型。切削油從噴嘴噴出來澆在拉刀上，嘶嘶地冒著白煙。

  施密特今天格外賣力。

  他平時幹活不系領扣，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工服，下巴上的鬍子也梳得整整齊齊。

  

  袁世凱看得很仔細。問拉刀芯棒用多久需要修磨、精度怎麼校驗、這台拉床一天能拉多少根槍管。

  施密特用德語回答，翻譯在旁邊翻，翻得磕磕巴巴的。

  凱爾不在——德國技師今天上午去唐山煤礦看新到的採煤機了，把東區的活全交給了施密特和穆勒。

  張文藻趁機把機器局最近半年的生產數字報了一遍。

  新槍產量比去年同期提高三成，零件報廢率降了兩成。撞針壽命翻了三倍，擊錘和阻鐵的退換率降到了歷史最低。

  這些數字他顯然提前準備過，報得很流暢。

  袁世凱聽完沒有表態，只是把戴著白手套的手按在剛拉完膛線的槍管上，沿著螺旋紋路慢慢摸了一遍。

  槍管還燙手，他的手套指尖上沾了一層薄薄的切削油。

  「這些帳，是陳懷遠一個人做的？「他忽然問。

  張文藻愣了一下：「撞針和擊錘的改良是他做的。產量提高和報廢率降低，是他起草的標準工藝規程推行的效果。不過也不能全算在他一個人身上——槍械組田奎帶了頭，老工匠們也都參與了輪訓。「

  袁世凱把手套摘下來遞給身後的衛兵。

  「叫他來見我。就現在。「

  張文藻心裡咯噔了一下。

  袁大人的語氣跟剛才在車間裡不一樣了——剛才當著眾人的面，他的語氣是欣賞的、鼓勵的。

  現在私下召見，語氣反倒變得讓人捉摸不透。

  陳懷遠被叫出車間的時候正在帶兩個學徒做淬火。

  傳話的營務處文書一路小跑過來，說袁大人召見，在總辦的籤押房。

  陳懷遠把鐵鉗交給旁邊的學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跟著文書往東區走。

  在門口報了名，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他推門進去，發現屋裡只有兩個人。

  袁世凱坐在張文藻平時批公文的花梨木大案後面，張文藻反倒站在一旁，手裡端著茶壺，姿態比平時多了幾分小心。

  衛兵一個都沒留，連段祺瑞和馮國璋都不在。

  「坐。「袁世凱指了指案前的一把椅子。

  陳懷遠坐下來。

  袁世凱沒有寒暄。

  然後他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你拒絕武備學堂的保送，為什麼？「

  陳懷遠微微愣了一下。

  這件事已經過去大半年了，當時是張文藻親自批的，他以為早就翻篇了。

  沒想到袁世凱會知道——不但知道，還記在心裡，留到單獨召見的時候問。

  「回袁大人，「陳懷遠說，「武備學堂畢業出來是做軍官。軍官管的是人。我更願意管機器——管槍、管炮、管生產槍炮的車間。北洋不缺優秀的軍官，但缺能把軍械體系從圖紙管到車間的人。「

  袁世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張總辦跟我說過你的原話。你說北洋一年造三千支槍，只夠武裝四分之一個鎮——缺的不是排長，是軍工能力。這話是你說的？「

  「是。「

  「那你覺得，軍工能力和軍官，哪個更重要？「

  來了。

  陳懷遠在心裡把這道題的答案準備了很久，但他沒有急著開口。

  不是不知道答案——他的答案從一開始就是明確的。

  他沒有急著開口是因為他要判斷袁世凱問這句話的真實意圖。

  袁世凱不是李鴻章。李鴻章是洋務派，辦機器局、修鐵路、建海軍，本質上是在器物層面上的現代化。

  袁世凱是練兵的人，他的根基在軍隊，他的權力來自他能指揮得動的兵。

  一個練兵的人問一個工匠「軍工和軍官哪個重要「，不是在考知識，是在考立場。

  如果他說軍工更重要，就等於在袁面前否定軍隊的價值。

  如果他說軍官更重要，那就跟他拒絕武備學堂的邏輯自相矛盾。

  「二者缺一不可。「他開口了，「有軍官沒軍工，兵沒有槍使。有軍工沒軍官，槍沒有人使。「

  「那你為什麼選擇軍工？「

  「因為軍官有人在做，而且做得很好——袁大人您在小站練的新建陸軍，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但軍工沒有人做透。機器局辦了快三十年，煉鋼爐還是進口的，無煙火藥還是進口的，膛線拉床還是進口的。撞針壽命不到三百發，幾十年沒人去改。這不是中國人笨——是沒人願意把心思花在車間裡。工匠的社會地位太低，有腦子的人都不願意做工匠。所以缺的不是軍工能力，是把腦子用在軍工上的人。「

  籤押房裡沉默了片刻。

  張文藻端著茶壺站在原地，忘了給袁世凱續茶。

  他當了四年總辦，機器局裡從來沒有人敢在上官面前這麼說話。

  袁世凱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

  他把茶杯放下來，忽然換了一個話題。

  「你剛才在車間裡跟段祺瑞說，雙溫區油浴槽是你設計的，但做設備的時候焊工幫了忙，測試的時候田頭和馬師傅都參與了。你為什麼不把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上官面前，大多數人巴不得把功勞全說成自己的。「

  「因為我說不說，功勞都在那裡。上官想查，去車間裡一問就知道。自己攬過來反倒顯得不可信。「

  陳懷遠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而且設備確實是老周焊的，焊縫又直又密，我一個人做不來。測試那兩個月，田頭在靶場蹲了好幾天，馬師傅跟我輪班盯油浴槽。這些是實情，不是我客氣。「

  袁世凱微微點了點頭。

  這個回答比上一段更打動他——不是因為陳懷遠謙虛，是因為他說的是實情。

  他用了一個詞：「上官想查。「

  這說明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清楚上官的思維方式。

  一個十九歲的工匠能有這種分寸感，不多見。

  「你的德文跟誰學的？「

  「自學的。在奉天舊書攤上買了一本德漢字典，對照凱爾先生的筆記一個詞一個詞查。後來凱爾先生借給我德文原版的機械原理和槍械設計教材，讀得多了就熟了。「

  「能跟洋人直接交流？「

  「技術上可以。日常會話也能應付。「

  袁世凱端起張文藻新續的熱茶喝了一口。

  「你用洋人的知識改良了撞針，這一點我很欣賞。但你知不知道，有人會說你是'師夷長技'——學洋人的東西，丟了自己的體面？「

  陳懷遠沉默了幾秒鐘。

  「知識沒有體面不體面。洋人比我們先走了幾步，我們就該學。學過來，化為己用，變成自己的東西。撞針分區回火的原理是德國人先發現的，但雙溫區油浴槽是我自己設計製造的，標準工藝規程是我用中文寫的，現在北洋機器局每一個工匠都能照著規程做出一千五百發的撞針。這已經不是洋人的東西了——是我們的。將來有一天，洋人也會來學我們的。「

  這句話說出口，張文藻在旁邊輕輕吸了一口氣。

  將來有一天洋人也會來學我們的——這種話在1897年的官場上，要麼是狂妄至極，要麼是志向遠大。

  他偷偷看了一眼袁世凱的表情。

  袁世凱沒有笑，也沒有皺眉。

  他把筆記本往前推了推，用一種跟之前不太一樣的語氣問：「你今年十九歲。十年後你多大了？「

  「二十九。「

  「二十九歲，你想做什麼？「

  「北洋軍械局總辦。「

  這個回答在安靜的籤押房裡像一顆金屬零件落在鐵板上，脆生生的。

  張文藻端茶壺的手微微一抖——北洋軍械局總辦是他的頂頭上司管轄的職位，跟北洋機器局總辦平級。

  一個十九歲的工匠說要當這個，等於在一個五品官面前說自己將來要跟他平起平坐。

  袁世凱沒有覺得被冒犯。

  他把陳懷遠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繞過花梨木大案，走到陳懷遠面前。

  「你今天在這個籤押房裡說的話，每一句我都記住了。你說軍官和軍工缺一不可——我記住了。你說要把洋人的東西學過來變成我們自己的——我記住了。你說十年後要做北洋軍械局總辦——我也記住了。「

  「我給你四年時間。四年之內，你如果能把撞針改良這點本事從一個車間推廣到整個北洋的軍械體系，我就讓你做軍械局會辦。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說明你今晚說的話，不過是一個年輕人酒後吹的牛皮。「

  他停頓了一下。

  「四年後你要是做到了，我親自給你下任命。你記著。「

  陳懷遠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微微欠身：「謝袁大人。「

  袁世凱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陳懷遠退出籤押房的時候，在門口跟袁世凱的目光對上了最後一瞬。

  籤押房的門輕輕關上。

  張文藻趕緊給袁世凱續茶。袁世凱端起茶杯沒有喝，盯著桌上那本實驗筆記本出神。

  過了一會兒，他對張文藻說：「你手下這個年輕人，跟別人不一樣。「

  張文藻斟酌了一下措辭：「懷遠確實是個好苗子。手藝好，腦子活，做事踏實。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他性子有點倔。武備學堂的保送名額多少人想搶都搶不到，他說不去就不去。我怕他太年輕，不知天高地厚。「

  袁世凱把茶杯放在桌上。

  「天高地厚？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多了去了。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天有多高，還是要往上夠。這種人要麼摔得比誰都慘，要麼爬得比誰都高。不管是摔還是爬，他都做好了準備。「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四年。「袁世凱自言自語，「四年夠小站練兵成型了。到那時候，新建陸軍的軍械命脈得掌握在自己人手裡。大清國的軍械命脈，從洋務運動到現在，三十年了，一直掐在洋人手裡——槍是洋人造的，炮是洋人造的，彈藥是洋人造的。就連撞針這樣的東西，壞了都得靠洋人的圖紙和洋人的技師來修。這不是長遠之計。「

  他轉過身來，看著張文藻。

  「你也是辦洋務的人——天津機器局從你手上接手到現在，你最清楚。洋人的東西再好，終究是洋人的。你我這一輩人用了三十年，沒把洋人的本事學透。這個年輕人，也許能。「

  張文藻低著頭應了一聲。

  他心裡在盤算另一件事：袁大人對懷遠的評價這麼高，萬一哪天袁大人真把懷遠調到小站去，機器局就少了一根頂樑柱。

  但轉念一想，袁大人都說了四年之約，四年之內人還是在機器局的。

  四年之後的事，誰說得准呢。

  袁世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服外套穿上，系好領扣，重新變成那個不苟言笑的新建陸軍督辦。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對張文藻說了最後一句話。

  「工藝規程那套東西——筆頭子上的功夫，你讓他繼續寫。不光寫熱處理，別的工序也要寫。將來北洋的軍械體系要是能靠一套標準規程管起來，你張文藻也是頭功一件。「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陳懷遠走出籤押房之後沒有直接回車間。

  他在東區院子裡的白楊樹下站了一會兒。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隨身帶的小記事本，翻開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1897年3月，袁世凱召見。問軍官與軍工孰重，答缺一不可。袁許以四年之約：若能將撞針改良經驗推廣至全軍械體系，則授軍械局會辦。「

  四年。袁世凱給的這個期限比他預想的更具體。

  （第二十二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