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袁世凱來了
第二十一章袁世凱來了
袁世凱是光緒二十三年三月初七到的天津機器局。
田奎一大早就站在車間門口罵天,罵完了天罵地,罵完了地讓所有人把工具機上的油布重新蓋嚴實。
「今天有大人物來視察,誰出了紕漏誰滾蛋。「
老周蹲在焊工台後面嘟囔了一句:「什麼大人物值得這麼大陣仗。「
田奎回頭瞪了他一眼:「新建陸軍督辦袁大人。你說值不值?「
老周手裡的焊槍差點掉地上。
新建陸軍——這四個字在1897年的北洋地界上,比直隸總督的招牌還響亮。
兩年前小站練兵剛開始的時候,沒人覺得袁世凱能練出什麼名堂。一個在朝鮮吃了敗仗的失意官僚,頂多算李鴻章門下一條喪家之犬。
但兩年下來,定武軍改新建陸軍,七千人擴到一萬兩千五百人。德國教習請了十幾個,餉銀按月實發不拖不欠,軍紀嚴得連剋扣伙食的哨長都砍了兩個。
北洋上下都知道,袁大人練出來的兵跟舊軍不一樣。
陳懷遠站在熱處理區的工作檯前,把雙溫區油浴槽的溫度計重新校準了一遍。
校準的時候田奎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怎麼還在校溫度計?撞針改良都推廣半年了,工藝穩得不能再穩,犯得著每次都校嗎?「
「犯得著。「
田奎搖了搖頭走開了。
陳懷遠沒有告訴他,今天早上他比平時早到了一個時辰。卯初不到,他就已經站在車間裡了。
他把工作檯收拾了三遍。工藝流程卡、質檢記錄、撞針改良前後的對比數據、那本硬皮實驗筆記本,整整齊齊地擺在工作檯左上角。
又把油浴槽的煤油爐油閥拆下來重新清洗了一遍,確認沒有堵塞。
這些事他平時也做,但今天做得格外仔細。
他在等一個人。
一等就是兩年多。
他記得很清楚,歷史書上寫過袁世凱用人有一個特點:不看出身看本事。你只要能在他的棋盤上落一顆他需要的子,他就敢用你。
而新建陸軍最缺的那顆子,就是一個能管好槍管好炮、讓每一支槍都不白造、每一發子彈都不白費的人。
巳正剛過,門外傳來一陣靴聲。
車間門被從外面推開。
先進來的是兩個穿新式軍服的衛兵,腰裡別著左輪手槍,往門兩側一站,站得跟釘子一樣直。然後是張文藻,穿著官袍走在前面引路,邊走邊側身說著什麼。他身後跟著六七個人,都穿著新建陸軍的灰呢軍服,肩章上的金星在車間的煤油燈下閃著冷冷的光。
走在最中間的那個人,中等身材,寬肩厚背。
陳懷遠隔著十幾步遠就認出了他。
袁世凱。
比歷史照片上年輕一些,瘦一些,但那雙眼睛跟歷史書上描述的一模一樣——鷹一樣的眼睛。
他身後跟著的幾個軍官都是日後北洋響噹噹的人物。左邊那個身材修長面容冷峻的是段祺瑞,剛從德國留學回來不久,在新建陸軍炮兵營當統帶。右邊那個方面大耳面帶忠厚的是馮國璋,是袁世凱最信任的幕僚之一。
還有王士珍,人稱北洋三傑之首,面容清瘦,站的位置最靠後,不聲不響的像個教書先生。
陳懷遠一個不落地認了出來。這些人現在還是新建陸軍的幕僚和統帶,但再過十幾年,他們會是北洋軍閥最核心的班底。
張文藻引著袁世凱往東區方向走,先看德國進口的膛線拉床。
陳懷遠站在熱處理區,目送那一行人穿過車間。
但他經過槍械驗收台的時候,停住了。
驗收台上並排擺著十支剛裝配完成的漢陽造,槍身擦得鋥亮,槍托上了新桐油,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這是準備發給新建陸軍的新批次樣槍,每支槍都附著一張驗收單。
袁世凱走到驗收台前,隨手拿起最靠邊的一支槍,拉開槍機看了看,又翻過來看了看機匣底部的編號。
「這批槍的撞針是新工藝還是舊工藝?「
張文藻上前一步:「回袁大人,全部是新工藝。去年秋天開始,機器局所有新制撞針都按照新的熱處理工藝規程生產。擊錘和阻鐵也一併改用了新工藝。「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新工藝是局裡一個年輕工匠自己琢磨出來的。「
袁世凱的目光從槍機上抬起來。「哦?自己琢磨的?「
「是。他對照德國技師的筆記,分析出舊工藝的缺陷在回火環節,自己做了一套雙溫區油浴槽。改良之後撞針壽命從不到三百發提到了一千三百發——後來優化到一千五百發。擊錘和阻鐵的性能也大幅提升。「
張文藻邊說邊往熱處理區指了指:「人就在那邊。「
袁世凱順著張文藻指的方向看過來。
陳懷遠站在油浴槽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支剛校準完的溫度計。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半個車間撞在一起。
陳懷遠沒有低頭,也沒有迴避。
袁世凱看了他大概有兩三秒鐘,然後把槍放回驗收台上,朝熱處理區走過來。
他走路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段祺瑞和馮國璋跟在後面,張文藻也趕緊跟上來。
一行人走到油浴槽前。
袁世凱站定了,先看了看那套雙溫區油浴槽——兩個鐵皮油槽並排焊在一起,中間隔板上開了一道縫,夾具進給機構的減速齒輪咬合緊密。煤油爐的藍色火焰在槽底均勻地燒著,溫度計的水銀柱紋絲不動。
「這就是你做的那套設備?「袁世凱問。
「是。「陳懷遠說。
「你叫什麼名字?「
「陳懷遠。「
「多大了?「
「十九。「
袁世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撞針的事,你從頭說說。「袁世凱說。
陳懷遠把溫度計放在檯面上,拿起一根未經熱處理的撞針毛坯和一根已經成品的撞針,並排放在袁世凱面前。
「撞針的工作環境很極端——擊發瞬間要承受巨大的衝擊力。針尖要在極短的時間內打穿底火,同時還要在彈簧的作用下迅速復位。這就要求針尖極硬才能打穿底火,針身極韌才能扛住衝擊不斷。一根撞針從頭到尾不是同一種性能——針尖要硬,針身要韌,過渡區域要平滑。「
他把那根成品撞針舉到燈下,用手指著氧化色的過渡區域。
「舊工藝的問題是整體回火——整根撞針扔進爐子裡燒,溫度從頭到尾一個樣。結果就是針尖和針身之間硬度突變,形成一個應力集中的斷面。擊發幾十次幾百次,金屬疲勞,從這個斷面斷裂。我們做的改良,就是把整體回火改成分區回火——針尖用低溫回火保持硬度,針身用高溫回火提高韌性,中間留一段平滑過渡。「
袁世凱接過那根撞針,對著光看了看氧化色。從淺黃到深藍平滑過渡,顏色漸變均勻,沒有任何突兀的分界線。
「這根能用多少次?「
「按測試數據,平均一千五百發。最高記錄是一千八百發。「
「舊的呢?「
「不到三百發。「
袁世凱把撞針還給陳懷遠,沉默了幾秒鐘。車間裡的機器聲似乎都低了一檔。
段祺瑞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聲音冷峻:「一個新工藝從試驗到全局推廣,用了多久?「
「三個月。「陳懷遠說,「前兩個月做小範圍試用,第三個月做批量測試。測試合格後總辦批准全局推廣。「
「你一個人做的?「
「設備是我設計的,工藝參數是我定的。但做設備的時候焊工老周幫了忙,測試的時候槍械組田頭和馬師傅都參與了。不是我一個人做的。「
段祺瑞沒有再問。但他看陳懷遠的眼神跟剛才不太一樣了——多了一層審視,像是在掂量這個年輕工匠話里有幾分是真本事、幾分是吹牛。
袁世凱把目光從油浴槽移到了旁邊的工作檯上。
他的眼睛很尖——在一堆扳手、遊標卡尺和工藝流程卡中間,一眼就看到了那本硬皮實驗筆記本。
他伸手拿起來翻了翻。
筆記本里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實驗數據、工藝參數、故障分析和改進方案。每一頁都有日期和簽名,圖表用鉛筆和三角尺畫得一毫不差。失敗的實驗數據也沒有被塗掉,而是規規矩矩地寫在「失敗記錄「一欄里,旁邊用紅筆標註了失敗原因。
「這本筆記是你寫的?「
「是。「
「字不錯。「
袁世凱把筆記本放回原處。他沒有說更多誇獎的話,但他的目光在工作檯上停了片刻——停在工藝流程卡上那行「寧低勿高「的粗體批註上,停在撞針改良前後的對比數據表上,停在凱爾用紅筆改過的那張雙溫區油浴槽設計圖上。
這些細節別人也許看不出來門道,但袁世凱看得很仔細。
一個帶兵的人,最擅長的不是聽人說話,是看人的底細。一個人的底細不在他嘴上,在他做事留下的痕跡上。工作檯收拾得整不整齊,工具擦得干不乾淨,記錄寫得認不認真——這些痕跡騙不了人。
他轉身問張文藻:「這個陳懷遠在機器局是什麼身份?「
「正式工匠。去年秋天破格轉正的——按規矩幫工滿一年才能轉正,他不到三個月就轉了。改良撞針的功勞。「張文藻說。
「三個月轉正。「袁世凱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麼。
然後他看著陳懷遠,問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問題。
「你是願意繼續留在機器局做工匠,還是願意跟我去小站?
陳懷遠沒有猶豫。
他等這個問題等了兩年多。
「袁大人,我願意留在機器局。「
他停了停,然後說出了一句所有在場的人都沒想到的話。
「但我不是只想做工匠。我想留在機器局,將來管好北洋所有的軍械。「
車間裡徹底安靜了。連蒸汽管道的嘶嘶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袁世凱沒有笑。
他盯著陳懷遠看了好一會兒。
車間外面傳來一聲汽笛,海河上的蒸汽小火輪正在靠岸。
他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聽到了有意思的話之後忍不住的、短促的笑。
「好。有志氣。「
他把手套摘下來,在掌心裡拍了兩下,轉身對張文藻說:「機器局後繼有人。這個人你給我看好了——別讓人挖走了。「
張文藻連忙應了一聲。
袁世凱又看了一眼陳懷遠,沒再說什麼,轉身往東區去了。
他走出幾步,段祺瑞跟了上去,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袁世凱偏過頭回了兩個字,聲音太低,旁邊的人都沒聽清。
馮國璋走在最後面,經過陳懷遠身邊時,多看了他一眼。
一行人走遠了。靴聲漸漸消失在東區方向的走廊盡頭。
車間裡的機器聲重新響起來。
老周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他把焊槍重新點著,隔著火花對陳懷遠喊了一句:「懷遠!袁大人剛才說什麼來著——讓人別把你挖走了?你小子現在是北洋的寶貝疙瘩了!「
幾個學徒也跟著起鬨,被田奎一嗓子吼了回去。
陳懷遠站在工作檯前,把被袁世凱翻過的筆記本重新擺正。他的手指碰到筆記本封面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兩年的路,走到今天,終於踩實了第一步。
他把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在當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
「1897年3月,袁世凱視察機器局。問及撞針改良一事,答之。袁問願否隨其去小站,婉拒。曰願留局,將來管好北洋所有軍械。袁笑曰:有志氣。「
(第二十一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