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1896年除夕
第二十章 1896年除夕
除夕那天,天津衛下了一場小雪。
雪從下午開始落,細得像鹽末子,落在海河上連個響都聽不見。
陳懷遠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外面的雪。
車間已經空了。
今天是除夕,田奎中午就放了工。工匠們領了賞錢,三三兩兩踩著雪回家。
陳懷遠沒走。
他的家不在天津。奉天城南陳家屯那個木匠鋪子,只存在於他向別人描述的身世里。
真實的家,是胡同里那半間出租屋。回去,也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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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間門虛掩上,走回自己的工作檯。
檯面上收拾得整整齊齊。
不到兩年時間,他從一個排隊報不上名的潰兵,變成了北洋機器局正式工匠、凱爾的助手、熱處理段的實際負責人。
他拉開抽屜,把這一年半攢下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檯面上。
那本《德華字典》,封皮磨得起了毛邊,書脊用麻繩重新捆過。
那張蒸汽機傳動圖紙,紙張泛黃髮軟,摺痕快磨穿了。
那本「北洋機器局技術筆記」,厚厚一摞毛邊紙,夾脊上的字已經模糊。
凱爾給他的硬皮實驗筆記本,最新一頁寫著:
「1896年12月,擊錘與阻鐵分區回火工藝定型。擊錘壽命由不足兩千次提升至八千次以上,阻鐵磨損率降低六成。」
撞針改良之後,他把分區回火原理推廣到了擊錘和阻鐵上。年底前全部完成了全局推廣。
張文藻在推廣批文上籤的字——「准。即日施行。」
他一樣一樣看過去,再一樣一樣放回抽屜。
最後留在檯面上的,是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
他坐下來,寫下了一個名字。
袁世凱。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
這個名字,他已經在腦子裡存了兩年多。
從平壤城外死人堆里醒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
1894年秋天,他在朝鮮山溝里跟李二柱說過,戰爭不是靠人多,是靠工業。
那時候李二柱半懂不懂。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這句話的含義。
撞針壽命翻三倍,聽起來只是車間裡的一項小改良。
但一根撞針背後是鋼材。
鋼材背後是煉鋼爐。
煉鋼爐背後是鐵礦和煤礦。
鐵礦和煤礦背後是鐵路和電報線。
鐵路和電報線背後是銀子和軍隊。
所有這些東西,最後都要歸結到一個人身上。
在北洋的地界上,這個人只可能是袁世凱。
現在是1896年除夕。
他記得很清楚。明年開春,光緒二十三年三月,公元1897年4月,袁世凱會到北洋機器局視察。
那是新建陸軍正式成軍之後,第一次大規模軍械考察。
按照原來的歷史,這次視察波瀾不驚。
但這一次不一樣。
因為機器局裡,有他。
他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做準備。
撞針改良、擊錘和阻鐵熱處理改良、標準工藝規程起草、凱爾的技術培訓。
這些,全都是在為那一天鋪路。
他要讓袁世凱走進車間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一個按部就班磨零件的工匠。
而是一個能讓他眼前一亮的,不一樣的年輕人。
一個懂技術、懂管理、能用德國標準寫工藝規程、能在半年內把全局熱處理水平提一個台階的年輕人。
新建陸軍最缺的不是錢,不是槍。
是人。
是懂槍懂炮懂機器的人才。
他又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軍械局爛帳,建帳立冊,系統化庫存管理」
「士兵夜校,教擦槍拆槍」
「演習故障連夜搶修」
這些,是他記憶中新建陸軍軍械體系存在的問題,也正是他能夠解決的事。
他要讓袁世凱明白,自己不是只會坐在車間磨零件的手藝人。
是能夠管好整個北洋軍械命脈的人。
他把紙折好,放進懷裡,走到門口。
雪還在下,院子裡的煤渣路已經被雪蓋嚴實。
只有東區方向還亮著燈,那是洋人區的技術室,凱爾多半還待在裡面。
他豎了豎棉袍領子,邁步走進風雪之中。
伙房裡飄出一股燉肉的香味。
老張頭正蹲在灶台邊往鍋里下餃子。
他是直隸本地人,在機器局伙房幹了十來年。老婆前年病死,兒子死在了朝鮮戰場。
每年除夕,他都守在伙房,給留守工匠和守夜兵丁包餃子,不收分文。
「小陳來了?」老張頭抬頭看見他,咧開嘴笑,「正好,頭一鍋剛出鍋。豬肉白菜餡兒的,趁熱吃。」
陳懷遠接過碗,在灶台邊的小板凳坐下。
餃子很燙。他咬開一個,肉汁濺出來,燙到了舌頭。
「過年嘛,得有點年味兒。你一個人在這兒過年,家裡人知道不?」
「家裡沒人了。」
老張頭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這年月,沒家的人多了去了。今年夏天,遼東又來了一大批難民,把閨女插上草標變賣。我於心不忍,領了一個回來伙房幫工,好歹給一口飯吃。」
他朝灶台後面努了努嘴:「喏,就是那丫頭。」
陳懷遠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柴火堆邊,蹲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正低頭往灶膛里添柴。
身上套一件過於寬大的舊棉襖,袖口卷了好幾道,露出兩截細瘦的手腕。
頭髮用一根灰布條胡亂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火光落在她臉上,鼻樑蹭了一塊鍋灰,可眉眼生得清秀。
她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陳懷遠的視線。
一雙眼睛很大,瞳仁烏黑,帶著小野獸一般的警惕。
僅僅對視一瞬,她立刻低下頭,繼續添柴。
「丫頭叫沈靜雲。」老張頭壓低聲音,「遼東金州人。日本人打過來,全家逃難。她爹死在路上,弟弟也沒了。她娘想投奔天津遠親,到地方才知道人家早就搬走。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秋天就走了。剩她一個,在城隍廟門口挨餓。我看她識得幾個字,便帶回伙房幹活。」
陳懷遠望著那個單薄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初到天津,在海河邊窩棚見到的景象。
蹲在地上啃凍地瓜皮的孩童,三九天裹著破棉被凍得嘴唇發紫的婦人。
那時候,他自認已是世間最落魄之人。
可這個姑娘,什麼都沒有。
「她多大?」
「十五,還是十六?她自己也記不清。」老張頭把又一鍋餃子下入沸水,「這年頭,能活下去就不錯,誰還顧得上年歲。」
陳懷遠點了點頭,吃完碗裡最後一個餃子。
他站起身,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碗邊。
「老張頭,過年好。」
「哎哎,過年好過年好!明年還來吃餃子啊。」
「明年一定來。」
離開伙房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
沈靜雲端著一摞洗乾淨的碗走向灶台,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路過灶台,她又側過頭看了陳懷遠一眼。
這一回,她沒有躲閃。
只是淡淡一瞥,便轉身繼續忙碌。
陳懷遠帶上伙房的木門,重新走入漫天風雪。
他沿著海河石堤緩步前行。
河面結冰處蓋著白雪,尚未封凍的水面倒映對岸租界萬家燈火,波光粼粼,好似冰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他攏緊袖子,站在石堤上眺望對岸那片光亮。
那是另一個中國。
有煤氣燈,有自來水,有電報局,有西式醫院。
可這一切,只蜷縮在沿海小小的租界之內。
讓這粒種子跳出石縫,落地生根——這才是他今夜待在這裡的真正緣由。
不是為過年,不是為餃子,也不是雪中漫步。
是在心底,把過去兩年所做,和未來要闖的路,一樁樁全部梳理清楚。
撞針、擊錘、阻鐵,三項改良已經落地。
熱處理部分的標準工藝規程寫完。
凱爾傳授的機械與槍械理論,教材讀到第十五章,筆記記滿三本。
德語,日常交流無需翻譯,專業技術文獻可以獨立研讀。
接下來,要做更大的事。
仿製馬克沁重機槍,研製國產無煙火藥,搭建彈道實驗室,保定籌建分廠,將奉天機器局納入北洋體系。
每一件,都比改良撞針複雜百倍。
單憑他一人,遠遠不夠。
他必須在機器局之外,尋找到一個更強大的支點。
袁世凱,就是這個支點。
但並非全部。
他再度望向對岸租界的燈火。
德租界、英租界、法租界、日租界。
眼下,他們是大清的債主與老師。
可不出二十年,其中一國,將會變成比債主更加恐怖的存在。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
當務之急,攢齊手裡的五張牌:技術、人才、資金、信任、權力。
如今,他只握有兩張半:技術,還有信任。
人才剛剛著手培養,資金與權力,依舊遙遙無期。
路還很長。
但他已經走了兩年。
他轉身往回走,一路走到東區技術室,推開門,點亮煤油燈。
屋內瀰漫機油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
凱爾在桌上留下一張字條:
「新年快樂。放假期間你可以繼續使用技術室。炭火已添,注意通風。」
字條下壓著一本新書,布面精裝的德文原版《冶金學基礎》。
凱爾手寫扉頁:「Für Chen. Januar 1897.」
給陳。1897年1月。
他坐下,翻開《冶金學基礎》第一章。
鐵碳合金相圖。
這是金屬材料學的根基,也是他下一步改良槍管鋼必須吃透的理論。
槍管鋼的要求,遠比撞針苛刻。
既要抵禦高溫火藥燃氣腐蝕,連續數百發射擊之後,依舊要保持足夠強度韌性,又不能質地過脆。
如今漢陽造槍管全部進口瑞典鋼材,價格高昂,處處受人掣肘。
想要在保定鋼廠煉出國產合格槍管鋼,就必須吃透鐵碳相圖。
他拉開抽屜取出筆記本,在扉頁寫下新年第一行記錄。
「1897年1月1日,除夕。鐵碳合金相圖:共析點碳含量0.8%,共晶點碳含量4.3%。亞共析鋼室溫組織為鐵素體+珠光體,過共析鋼為珠光體+滲碳體……」
鉛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窗外北風呼嘯,雪越下越大。
屋內炭火熊熊,鐵皮煙囪被烤得嗡嗡震動。
對岸租界除夕的鐘聲隱隱飄來,沉沉,一下,又一下。
1896年的除夕。
陳懷遠獨坐北洋機器局東區技術室。
面前攤開德文冶金專著,手中握著一支磨禿的鉛筆。
心中籌劃,要在保定煉出第一爐國產槍管鋼,等待來年春天,去見那個足以改變他命運的人。
他沒有抬頭去看窗外絢爛煙花。
煙花再美,轉瞬便熄滅。
而書本之中的知識,光芒可以照耀百年。
鉛筆,又在紙上寫下一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