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修好一支廢槍
第十四章修好一支廢槍
七月初送槍來的是營務處的一個小管事。身後跟著兩個兵丁,抬著一隻長木箱。
管事的是個瘦高個兒,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把一張工單往田奎手裡一塞,說了句:
「這支槍營里試了三回都修不好,營務處叫送到局裡來。要是局裡也修不了,就報廢。「
說完轉身就走了,連口水都沒喝。
田奎打開木箱,把槍拿出來。
車間裡幾個老工匠都圍過來了——送到營務處還修不好的槍,要麼是罕見的疑難雜症,要麼就是徹底廢了。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值得看一看。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是一支漢陽造。
田奎拉開槍機試了試。
拉不動。
使了點勁,還是拉不動。槍機像是焊死在機匣里了。
他又試著從拋殼窗往裡看,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清。
「機匣拆開看看。「田奎把槍遞給旁邊一個老工匠。
老工匠姓馬,在槍械組待了八九年,是除了田奎之外資歷最老的人。
他接過槍,翻來覆去看了看。卸下彈倉底板,拆了槍托,把機匣固定在工作檯上,試著用木槌輕輕敲槍機拉柄。
敲了幾下,紋絲不動。
又換了銅棒頂著槍機後端,加大力道敲了兩下。
槍機還是紋絲不動。
「不行,「馬師傅搖了搖頭,把銅棒放下,「槍機跟機匣卡死了。硬敲的話機匣內壁的導軌要變形。一變形,整支槍就真廢了。「
田奎皺起了眉頭。
他沒有說什麼,又點了兩個老工匠上去試。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
槍機紋絲不動。
「報廢吧。「馬師傅擦了擦手上的油,「槍機跟機匣鏽死了,裡面的零件多半也爛透了,修不了了。「
田奎沒接話。
他在這間車間裡待了十幾年,見過的廢槍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直覺告訴他,這支槍不是鏽死那麼簡單。
他的目光在車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靠窗戶那個工位上。
「懷遠,「田奎喊了一聲,「過來看看。「
陳懷遠放下彈簧走過來。
他拿起槍,沒有急著拆。而是翻過來看了看拋殼窗。
黑乎乎的看不清。
他把槍口朝下,在檯面上輕輕磕了兩下。
一粒沙子從拋殼窗里掉出來,落在檯面上,發出一聲細碎的聲響。
他撿起那粒沙子,在手指間捻了捻。
不是沙子。比沙子硬,稜角分明,表面有金屬光澤。
是一粒鐵屑。
然後他把槍放下,抬頭對田奎說:
「機匣里有東西卡住了。不是鏽,是鐵屑。很大的一塊。「
馬師傅在旁邊哼了一聲。「你咋看出來的?「
陳懷遠把槍遞給他。「您從拋殼窗往裡看,槍機的左側面跟機匣內壁之間有一道縫,正常應該能看到光。現在看不到,是被東西堵住了。從彈倉口往裡看也一樣,槍機底面跟彈倉頂面之間有異物。「
他停了停,「煤油泡不開鐵屑。「
田奎看著陳懷遠說道,「能修嗎?「
陳懷遠沒有馬上回答。
他又把那支槍拿起來,用手指沿著機匣接合部的縫隙摸了一圈。摸到機匣左前側的時候,指尖停住了。
那個位置的金屬表面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凸起,肉眼幾乎看不出來,只有用手指摸才能感覺到。
他把槍翻過來,在對應的右前側也摸到了一個相似的凸起。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著——鐵屑卡在槍機跟機匣之間,左右對稱位置有輕微變形,變形方向是從內往外頂。
不是外部撞擊造成的,是內部有什麼東西膨脹了,從裡面往外頂。
槍機閉鎖狀態下,機匣內部唯一能產生這種膨脹力的東西只有一樣——彈殼。
一枚炸裂的彈殼,在膛內爆炸,銅殼碎片飛濺出去卡進了槍機跟機匣之間的縫隙里,把槍機鎖死在閉鎖位置。
不是鏽死,是炸膛。
「不是鐵屑,「他把槍放下,聲音很平靜,「是彈殼碎片。這支槍打過一發炸裂的子彈,彈殼在膛內炸了,碎片崩進了槍機跟機匣之間的縫隙,把槍機卡死在閉鎖位置。左右兩側各有一塊碎片,從內往外把機匣頂出了輕微變形。「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老工匠互相看了一眼。
「炸膛的話,「馬師傅慢慢說,「按局裡的規矩,直接報廢。不用修。「
陳懷遠沒有說話,等著田奎發話。
田奎拿起那支槍,又放下。
炸膛槍報廢是規矩,但規矩是死的。這支槍是從營務處送來的,營務處送來之前肯定已經有人試過修不好了。如果連北洋機器局也說修不了,這支槍就是徹底報廢。
一支漢陽造,就算按成本價算也值不少銀子。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不是個例——如果有一批子彈存在底火過猛或者彈殼材質缺陷的問題,導致炸膛率偏高——那槍械組就得把問題查清楚。
否則這批彈藥發到各鎮,炸一支槍就是廢一個兵的手。
「能不能修?「他又問了一遍。
陳懷遠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拿起槍,重新檢查了一遍機匣外部,又用遊標卡尺量了量機匣左右兩側變形位置的壁厚,把數據記在心裡。
然後他把槍固定在工作檯上,卸下彈倉底板,從彈倉口往上觀察彈殼碎片的位置。
看清楚了之後,他做了一件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沒有試著撬動碎片,而是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根最細的鋼絲,把尖頭彎成一個極小的鉤子,從彈倉口伸進去,鉤住彈殼碎片的上緣。
然後用手掌輕輕拍了一下鋼絲的尾端。
啪的一聲脆響。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銅殼碎片從拋殼窗里彈了出來,噹啷一聲掉在檯面上。
緊接著,他把鋼絲從另一側的縫隙伸進去,同樣的手法。
又一塊碎片被鉤了出來。
兩塊彈殼碎片並排放在檯面上,邊緣鋒利,銅色發黑,表面有高溫燒灼過的藍紫色痕跡。
槍機拉柄輕輕一推。
咔嗒一聲。
槍機順利拉開了。
田奎拿起槍,對著光看了看槍膛和機匣內部。
槍膛完好,膛線沒有被炸膛的碎片損傷。他又把槍機拆下來,檢查了閉鎖機構,沒有發現裂紋。
他把槍重新裝好,拉了幾下槍機。
順滑如初。
他放下槍,對陳懷遠說了兩個字:「裝好。「
陳懷遠拿起槍,把槍機重新拆解、清洗、上油、裝配。
裝好之後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擊發機構和保險,確認一切正常。然後他把槍放在檯面上,槍管朝上,槍托朝下,整整齊齊地擺正。
田奎拿起那兩塊彈殼碎片,放進一個小鐵盒裡,在盒蓋上寫了幾個字——「漢陽造,炸膛碎片,1895年7月。「
然後把鐵盒鎖進了工具櫃。
他沒有說要查這批彈藥的問題,但他鎖鐵盒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這件事他記下了。
馬師傅站在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說:「懷遠,你這手藝到底跟誰學的?「
「奉天的老軍工。「陳懷遠說。
「老軍工姓啥?「
「姓趙。趙老四。「
陳懷遠把這個在平壤死人堆里就已經想好的名字說了出來。
馬師傅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這天收工的時候,田奎把他叫到了車間門口。
「那支廢槍你修好了,「田奎說,「我在工單上籤的是你的名字。「
陳懷遠點了點頭。
工單上籤誰的名字就是誰修的,將來出了問題也找誰。田奎把名字簽上去,等於是把責任也擔了——他是工頭,工單上他簽字才算數。
「以後槍械組再遇到修不了的疑難雜症,都先給你看看。「
田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但陳懷遠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比漲一錢銀子工錢重得多。在槍械組,疑難雜症先給誰看,誰就是事實上的技術骨幹。
他沒有說什麼感激的話,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把槍放回了架子上。架子上的標籤寫著——「漢陽造,已修復,待試射。「
兩天後,田奎安排了一次試射。
田奎親自操槍,十支槍輪番打,每支打二十發。
輪到那支廢槍的時候,田奎把它單獨拎出來,拉栓上膛,對著木靶連打了十發。
十發全部上靶。槍機順暢,閉鎖有力,拋殼乾淨利落,沒有一次卡滯。
打完十發之後他沒有停,又裝了五發打了一組。
依然全部上靶。
田奎把槍放下,拿起工單在「試射結果「一欄里寫了幾個字——「正常,可列裝。「
當天下午,那幾個圍著看廢槍的老工匠里,有人把這件事說給了東區的洋人聽。具體是誰說的,怎麼說的,陳懷遠不知道。
他只知道第二天下午他去技術室的時候,凱爾正在桌上畫一張圖紙。聽見他推門進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用一種閒聊的語氣說:「聽說你修好了一支炸膛的槍。「
「是的,凱爾先生。「
凱爾放下鉛筆,把眼鏡摘下來放在圖紙旁邊。這個動作意味著他要認真說話了。
「炸膛的槍在德國也是直接報廢的。不是因為修不好——是因為安全風險。修好之後如果槍機或者機匣有隱性裂紋,下一發就可能炸在射手臉上。「
他看著陳懷遠,「你怎麼確認沒有隱性裂紋?「
「用細鋼絲做了個鉤子,從拋殼窗伸進去檢查了機匣內壁的每一處受力點,沒有摸到裂紋。又用煤油滲漏法檢查了閉鎖機構——在閉鎖面上塗一層煤油,等半炷香,擦乾之後撒一層細粉筆灰,如果粉筆灰局部變深就說明有裂紋滲油。測了,沒有。「陳懷遠說。
凱爾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問「誰教你的「。他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懷遠,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審視的、掂量的神情。
「你讀我的筆記,讀了多久了?「
「兩個月。「
「讀了多少?「
「四本讀完了三本。第三本熱處理部分讀了兩遍。「
凱爾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第三本熱處理部分,第七節,滲碳工藝的保溫時間——你記得嗎?「
「八百五十度,保溫四小時,油淬,然後一百八十度回火兩小時。適用於含碳量百分之零點三以下的低碳鋼表面硬化。如果是撞針這種需要芯部韌性的零件,滲碳深度控制在零點三到零點五毫米,回火溫度可以降到一百六十度,時間延長到三小時。「
凱爾聽他說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彎下腰繼續畫那張沒畫完的圖紙。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著。
畫了兩筆,他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下個星期我要調試一台新的膛線拉床,從克虜伯運來的。需要一個助手。你願意來嗎?「
「願意,凱爾先生。「
凱爾沒有抬頭。
但他鉛筆下畫的線條比剛才更流暢了。
(第十四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