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凱爾的徒弟
第十五章凱爾的徒弟
膛線拉床到貨那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東區院子裡的白楊樹葉子嘩啦啦響。樹底下站著十幾個人——機器局總辦張文藻親自來了。身後跟著兩個會辦、一個翻譯,還有東區所有在職的洋員技師。
陣仗之大,連門口站崗的兵丁都比平時多了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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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藻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穿一件石青色官袍,戴一頂紅纓官帽。臉上的表情既端著威儀,又壓不住心裡的急切。
這也難怪——從克虜伯運來的這台膛線拉床,光設備本身花了將近兩萬兩白銀。算上海運、保險、關稅和德國技師來華調試的費用,總價逼近三萬兩。
三萬兩在1895年是什麼概念?淮軍一個營一年的餉銀加伙食加騾馬草料,也不過兩萬兩上下。一台工具機吃掉一個營一年的開銷,張文藻能不親自來看著它卸貨?
隨拉床一起來的還有一整箱德國原廠工具:千分表、水平儀、專用夾具、校驗芯棒。每一件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放在襯著絨布的木格子裡。
幾個工匠圍著木箱子探頭探腦,有人伸手想摸摸千分表。田奎一巴掌拍回去了。
「別瞎碰!這玩意兒摔了把你們全家賣了都賠不起。
陳懷遠站在人群外圍,沒有往前湊。
凱爾站在拉床旁邊,一隻手扶著床身,一隻手拿著德文說明書。眉頭皺得能夾住一支鉛筆。
翻譯站在他旁邊,是個穿著長衫的年輕文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凱爾說一句,翻譯翻一句。但翻得磕磕巴巴,好幾個專業術語明顯不知道中文該怎麼對應。
陳懷遠站在人群里,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他現在只是個在槍械組修了幾個月舊槍的學徒。這種場合輪不到他開口。
張文藻問了幾個關於產能的問題——這台拉床一天能拉多少根槍管,精度比老法子提高多少。
凱爾回答,翻譯再翻。
陳懷遠聽出來凱爾的回答里有一句說的是「單班十到十二根「,但翻譯翻成了「一天十來根「,把「單班「這個關鍵限定條件給漏了。
張文藻點了點頭,大概是覺得一天十來根還不賴。
陳懷遠在心裡嘆了口氣——單班十到十二根,兩班倒就是二十多根,三班倒能上三十。跟老式鑽膛法一天只能出三四根比起來,效率差了將近十倍。
翻譯漏掉「單班「兩個字,在張文藻耳朵里就成了「一天十來根「。產能被砍了一半。
他沒有站出來糾正。
不是不想,是輪不到他。
接下來的三天,凱爾都在調試拉床,帶著兩個德國技工幹了兩天,進度不理想。
兩個德國技工一個叫施密特一個叫穆勒。施密特是個紅臉膛的大個子,脾氣火爆,擰螺絲的時候嘴裡不停地用德語罵罵咧咧。穆勒是個瘦高的年輕人,話不多,但幹活仔細。
問題是他們跟中國工匠之間的溝通全靠翻譯傳話,翻譯不在的時候就只能用手比劃。有一次施密特想讓一個中國工匠遞一把「Schraubenschlüssel「——扳手——比劃了半天,中國工匠給他遞了一把螺絲刀過來。
施密特氣得把螺絲刀往地上一摔,用德語吼了一句什麼。
凱爾站在一旁,臉色很不好看。
第三天下午,凱爾走到槍械組車間,站在門口朝陳懷遠招了招手。
「你,過來。「
陳懷遠放下手裡的活,跟著凱爾走到了拉床旁邊。
「今天下午你做我的助手,「凱爾說,「我說什麼你做什麼,不用翻譯。「
陳懷遠點了點頭。
「水平儀。「凱爾說。
陳懷遠從工具箱裡拿出水平儀遞給凱爾,沒有猶豫,沒有翻找。凱爾看了他一眼,接過水平儀放在床身導軌上,彎腰看氣泡的位置。
「零點零三毫米,左端偏高。「凱爾自言自語。
「左前地腳螺栓加墊片。「陳懷遠說。這句話是用中文說的,但他緊接著補了一個德文詞:「Unterlegscheibe。「
施密特手裡扳手停了一下,抬頭看著這個不起眼的中國學徒。
穆勒也看了過來。
凱爾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似乎對陳懷遠能說出「Unterlegscheibe「這個詞並不驚訝。他點了點頭,「去物料庫領墊片,零點零五和零點一的各拿四片。「
陳懷遠應了一聲,快步走去物料庫。他知道物料庫里各種規格的墊片放在哪個貨架上——上個月槍械組修一批槍機滑軌的時候用了不少墊片,他跑了五六趟物料庫,早就把貨位記熟了。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就回來了,手裡拿著八片墊片,按厚度分好。凱爾接過墊片,在床身地腳螺栓下各墊了一片零點零五的,重新打水平儀。
氣泡穩穩地落在正中。
施密特湊過來看了一眼水平儀,又看了一眼陳懷遠。用德語嘟囔了一句什麼。
陳懷遠只聽懂了「Chinesischer Lehrling「——中國學徒。但不明白施密特的語氣是驚訝還是不屑。
他沒管,繼續做凱爾交代的事。
裝拉刀芯棒的時候,凱爾用千分表打圓跳動,讀數差了零點零八毫米。
標準是零點零五以內。
凱爾皺了皺眉,卸下拉刀芯棒重新裝了一次。讀數還是差了零點零六。他蹲下來檢查拉刀芯棒的夾具,又檢查了主軸錐孔,都沒有問題。
施密特和穆勒輪流上去試了一次。讀數始終在零點零六到零點零八之間跳動,就是壓不進零點零五。
「主軸錐孔跟拉刀芯棒的錐度可能不完全匹配,「陳懷遠在旁邊說,「用細研磨膏配研一下試試。「
凱爾轉頭看他。「你說什麼?「
「細研磨膏。在錐孔和芯棒錐面上各塗一層細研磨膏,把芯棒裝上去低速轉幾分鐘,讓錐面互相磨合。磨合完了洗掉研磨膏再打表,圓跳動應該能降下來。「
凱爾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悅。「這個工藝在克虜伯是有標準規範的,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改的。配研之後錐孔的尺寸會變大,配合間隙超出標準怎麼辦?「
陳懷遠張了張嘴,想說「研磨膏的切削量是微米級的,低速配研兩分鐘的去除量不會超過零點零零五毫米,配合間隙完全在標準範圍內「。
但他沒有說。
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說——德文術語他都準備好了。而是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現在是凱爾的助手,不是凱爾的同事。助手的工作是協助,不是建議。更別說這個建議還涉及修改克虜伯的標準工藝。
「對不起,凱爾先生。「他把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退後一步,閉上了嘴。
凱爾沒有看他。
德國人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工具機前面。把千分表的支架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又打了一次表。
讀數還是老樣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件出乎陳懷遠意料的事——他讓施密特去東區實驗室拿細研磨膏。
施密特愣了一下,似乎想問什麼。但凱爾用德語說了一句簡短的命令,施密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研磨膏拿來之後,凱爾親自動手。在錐孔和芯棒錐面上各塗了薄薄一層,把芯棒裝上去,開最低轉速轉了三分鐘。然後拆下來,用煤油洗了三遍,重新打表。
千分表的指針穩穩地停在零點零二毫米的位置。
紋絲不動。
施密特站在旁邊,盯著那個千分表的讀數看了好幾秒。然後用德語對穆勒說了一句什麼。
穆勒回了一句。
兩個德國技工的對話陳懷遠只聽懂了幾個詞,但施密特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明顯跟上一次不一樣了。
凱爾沒有評論。他把千分表放下,用棉紗擦了擦手上的油,轉過身看著陳懷遠。
「你知道為什麼我剛才沒有立刻採納你的建議嗎?「凱爾問。
「因為我沒有資格提建議。「陳懷遠說。
「不。「凱爾搖了搖頭,「不是因為資格——是因為你沒有說明白。你只說了做法,沒有說原理。在工程上,沒有原理支撐的做法,就算湊巧做對了也是賭博。我從來不賭博。「
他看著陳懷遠。陳懷遠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下次如果你有一個改良方案,要先說清楚原理。配研為什麼能降低圓跳動?錐面配合的機理是什麼?研磨膏的切削量是多少?配合間隙的變化量在不在公差範圍內?把這些說清楚,你的建議才有分量。說不清楚,就閉嘴,好好幹活。「
「明白了,凱爾先生。「
凱爾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變化。然後他說了那句讓整個調試現場都安靜了一瞬的話。
「從明天開始,你不是槍械組的學徒了。「
施密特抬起頭。穆勒也抬起了頭。不遠處正在收拾工具的田奎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你做我的幫工。跟施密特和穆勒一起幹活,歸我直接管。工錢按德國技工助手標準——一天五錢銀子,管一頓午飯。住的地方你自己解決。有問題嗎?「
陳懷遠的心臟在胸腔里狠狠撞了兩下。
「沒有問題,凱爾先生。「
凱爾點了點頭,把棉紗扔進廢料桶里,轉身走回拉床旁邊,繼續調整冷卻油路的噴嘴角度。
施密特湊過來,用德語小聲跟凱爾說了幾句什麼。陳懷遠沒聽清全部內容,但聽到了一個詞——「Ausnahme「——例外。
凱爾回了一句更簡短的話。施密特聽完之後聳了聳肩,不再說什麼。只是多看了陳懷遠一眼。
這一次他看陳懷遠的眼神里已經沒有之前的審視和不屑了。
當天收工後,陳懷遠照常去技術室看筆記。
凱爾看見他進來,從書架上抽出兩本書放在桌上。
一本是《機械原理基礎》,一本是《槍械設計入門》。都是德文原版,布面精裝,書脊上的燙金字母已經有些暗淡了。
「你的筆記本我看過了。「凱爾說。
「你在整理筆記的時候加了不少自己的批註。關於撞針熱處理的那一段,你寫的回火溫度曲線分析——那個不是從我筆記里抄的。是你自己的分析。「
「是。「陳懷遠說。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凱爾接下來要說什麼。是覺得他自作聰明?還是覺得他在不該發揮的地方發揮了?
「你的分析方向是對的。「凱爾說。
他把那兩本書往前推了推。
「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你在這裡讀這兩本書。第一章到第十章是機械原理,第十一章到第二十章是槍械設計。每讀完一章,寫一篇筆記。筆記我看。「
陳懷遠接過那兩本書。
「謝凱爾先生。「
凱爾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他。「別讓我後悔破這個例。「
陳懷遠沒有回答。
他抱著書走到閱覽室的老位置上,把煤油燈擰亮,翻開《機械原理基礎》的第一頁。
第一頁沒有正文,只有一段印刷體的扉頁題詞——「Dieses Buch ist dem gewidmet, der die Maschine nicht nur bedienen, sondern verstehen will.「
此書獻給那些不僅想要操作機器,而且想要理解機器的人。
他從工具箱裡拿出那支禿了尖的鉛筆,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在第一行寫下了日期——1895年7月14日。
然後他開始讀第一章。力矩與槓桿原理。
鉛筆在毛邊紙上沙沙地走著,字跡工整而細密。
(第十五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