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偷學德文
第十三章偷學德文
凱爾的筆記比陳懷遠想像的要難讀得多。
不是德文難——他前世的基礎德語加上那本德漢機械術語對照表,讀懂七八成不成問題,難的是內容。
第一本筆記拿到手的那天晚上,陳懷遠在技術室的煤油燈下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翻開第一頁,看見的第一行字是:「Die Toleranz ist die Seele der Maschine.「
公差是機器的靈魂。
這句話被凱爾用鋼筆重重地劃了兩道下劃線,旁邊畫了一個驚嘆號。
陳懷遠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遇到不認識的單詞就翻那本術語對照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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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覺得累。這些東西在歐洲也許不算什麼——克虜伯工廠里隨便一個技師可能都知道。但在1895年的大清國,這些數據是用錢都買不到的東西。
北洋機器局花了幾十萬兩銀子從德國買工具機、請技師,德國人教你怎麼開機器、怎麼磨零件,但他們不會把技術原理教給你。
他翻到第三本筆記的時候,看到了一整節關於槍械熱處理的內容。
凱爾詳細記錄了毛瑟步槍撞針的滲碳工藝——加熱溫度、保溫時間、淬火介質、回火溫度曲線。每一個參數後面都標註了實驗結果:按此工藝處理的撞針,壽命打到了多少發;溫度偏高十度的,撞針脆斷的百分比增加了多少;回火時間不足的,表面硬度超標了多少。
這些數據是在幾十次實驗的基礎上積累出來的,是克虜伯工廠花了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工藝標準。
陳懷遠盯著那頁熱處理曲線圖看了很久。漢陽造的撞針壽命短,打不了幾百發就斷,原因就在熱處理工藝不過關。奉天機器局修槍的時候他就發現了——撞針斷裂的斷口呈現典型的脆性斷裂特徵,表面硬度過高而芯部韌性不足,這是滲碳溫度控制和回火工藝出了問題。
他在技術室里待到很晚。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光線暗了一瞬,他抬頭才發現燈油快燒乾了。
走出技術室的時候已經快到亥正了。東區的白楊樹在夜風裡沙沙響,月光把石子路照得發白。守衛已經認識他了,見他出來也沒多問,只是說了句「又這麼晚「。
從那天起,他每天晚上收工後都去技術室。先去隔壁的閱覽室,點上煤油燈,把凱爾的筆記一本一本拿出來看。他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不管白天修槍多累,晚上至少要讀完十頁筆記,讀完才能回去睡覺。
讀筆記的時候,他手上也不閒著。他把凱爾的筆記內容用自己的話重新整理成中文,寫在毛邊紙上。不是照抄——照抄是蠢辦法,抄完就忘。他是消化之後再寫出來,把凱爾的縮寫還原成完整的句子,把簡圖旁邊標註的德文翻譯成中文術語。
白天修槍,晚上讀書。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
凱爾沒有干涉他,甚至很少出現在閱覽室里。洋人技師白天在車間裡盯生產、畫圖紙、調試設備,忙得腳不沾地,晚上回到東區有自己的事。有時候陳懷遠在技術室里聽到隔壁房間傳來打字機咔嗒咔嗒的聲音,那是凱爾在寫技術報告。兩個人隔著一堵牆,各忙各的,互不打擾。
但陳懷遠知道,凱爾在觀察他。
證據是那些筆記。第二本筆記里夾著一頁手寫的德文槍械術語表,紙是新的,墨跡也是新的,顯然是最近才加進去的。那張表上列了四十多個槍械專業術語,每個術語後面都附了解釋,有幾個詞還畫了簡圖。陳懷遠翻到這一頁的時候,認出了上面的字跡——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體,跟那本德漢術語對照表一模一樣。凱爾沒有提過這張術語表,就像他沒有提過他為什麼要把四本筆記借給一個中國學徒。他只是默默地把表夾在筆記里,等著陳懷遠自己發現。
到了六月中旬,田奎開始注意到一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那天槍械組來了三支新式的漢陽造,剛從漢陽兵工廠運過來的,據說是最新批次,要機器局做驗收測試。田奎把三支槍拆開,叫來槍械組的幾個老工匠一起檢查零件質量。槍機拉開,機匣內側的加工刀痕還很新鮮,零件的配合間隙明顯比舊批次緊了一檔。幾個老工匠輪番看了,都覺得沒問題——間隙緊了就緊了,磨合一下就好了。
陳懷遠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田奎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不說話?「
「公差應該偏緊,「陳懷遠說,「偏緊比偏松好。偏緊了磨合之後剛好,偏鬆了越打越晃。但也不能太緊。槍機滑軌配合太緊的話,戰場上一進沙子就卡死。「
「誰跟你說的?「田奎問。
「凱爾先生的筆記里寫的。「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幾個老工匠都回頭看他。一個學徒能說出「公差偏緊「這四個字已經讓人意外了,再搬出凱爾的名字,就更讓人多看一眼。田奎把手裡那支槍翻過來又看了看滑軌間隙,從工具箱裡翻出千分尺量了一下,然後把千分尺放回去,沒有說話。但從那天開始,驗收新槍的時候他都會讓陳懷遠過來看一眼。
六月底的一個晚上,陳懷遠在技術室里遇到了一個麻煩。
他讀到了第四本筆記中關於無煙火藥的一節。凱爾記錄了他參與克虜伯工廠硝化棉發射藥早期實驗的經歷——硝化纖維素的製備、溶劑的配比、壓製成型的壓力參數、燃燒速度的測試數據。這一節的專業術語密度極高,很多化學名詞在德漢對照表里根本找不到,字典也查不到。他讀了好幾遍,有些段落反覆讀了七八遍,還是只能讀懂大概意思。
他猶豫了很久。凱爾的條件說得很清楚——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但必須在午休或收工後。這一個多月,他從來沒去打擾過凱爾。不是沒有問題,是他不想讓人覺得他什麼都問。一個學徒,老是跑去問德國技師高深的技術問題,既不正常,也不討人喜歡。但無煙火藥這一塊,他的知識儲備確實有欠缺——前世他是搞機械製造的,化學方向不是他的專長。
他在技術室里坐到快亥正,最後下定決心。他把不明白的地方用鉛筆寫在一張紙條上——都是具體的術語解釋問題,沒有泛泛的「這個我不懂「——然後夾在第四本筆記的扉頁里,把筆記放回書架上。如果凱爾看到紙條願意回答,他會在下回來的時候看到回復。如果不願意,紙條就留在那兒,他不會再提。
第二天晚上,他去技術室拿筆記,翻開第四本筆記扉頁的時候,發現他的紙條還在,但上面多了東西。
每一個他列出來的術語,旁邊都用鉛筆寫了中文解釋——是工整到近乎刻板的中文字體,每個字都寫得一絲不苟,但筆畫明顯帶著外國人的生硬感。比如「明膠化「的「膠「字,右邊那個「交「寫得有點歪,但能看出來是認真寫了好幾遍才寫上去的。
紙條最下面還加了一行德文:「Fragen sind der einzige Weg zur Erkenntnis.「
提問是通往認識的唯一途徑。
陳懷遠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凱爾不僅回答了他的問題,還是用中文回答的。一個德國工程師,對著德漢詞典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專業術語翻譯成中文,寫在紙條上。這個工作量不小,那些化學名詞就算對著字典也得翻半天。
他把紙條夾回筆記里,開始整理當天晚上要讀的內容。讀到熱處理那一段的時候,他在毛邊紙上畫了一條回火溫度曲線,標上了凱爾筆記里的標準參數。在曲線旁邊,他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此法若用於漢陽造撞針,壽命可增一倍以上。「
這是他的下一步計劃。不是現在——他現在的身份還是試工剛轉正的學徒,在槍械組修了快兩個月的舊槍。雖然田奎看重他,凱爾也願意借筆記給他看,但在機器局這種論資排輩的地方,一個學徒跳出來說「我能改良撞針熱處理工藝「,只會讓人覺得不靠譜。
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比如槍械組真的遇到一批撞針斷得特別多,多到田奎都頭疼的時候,他再開口。到時候拿凱爾筆記里的數據做支撐,拿自己之前磨零件、修舊槍攢下的信任做背書,事情就好辦得多。
他在等,一邊讀書一邊等。
他的毛邊紙上已經攢了厚厚一摞——半寸多厚的德文筆記翻譯整理稿,全部用中文重新寫了一遍,按主題分類:槍械零件公差標準、撞針熱處理工藝、槍管膛線加工精度、彈藥底火敏感性測試、無煙火藥基礎配方。每一頁都寫滿了字,頁腳標了編號和日期,整整齊齊地夾在一個舊講義夾里。
這個講義夾是他用修槍剩下的木料自己做的,夾脊上燙了一行字——「北洋機器局技術筆記「。
這件事他做得很隱秘。每天晚上從東區出來,講義夾都隨身帶走,不留任何東西在技術室里。筆記是他最值錢的本錢——比那張蒸汽機圖紙值錢,比任何一支修好的舊槍值錢。這些筆記是他把凱爾的德國技術知識轉化成自己能力體系的唯一途徑。
進入槍械組的第三個月,陳懷遠摸透了凱爾筆記里全部與槍械相關的內容。
不是讀完——是吃透了。每一組公差數據的來源、每一個熱處理參數的實驗依據、每一種故障模式的成因和解決方法,他都爛熟於心。白天修槍的時候,他能一眼判斷出故障的根因——撞針斷了是因為熱處理過硬還是回火不足,槍機卡滯是因為滑軌間隙偏緊還是導軌變形,彈倉供彈不暢是因為彈簧自由長度短了還是托彈板角度偏差。
這些東西,槍械組的老工匠靠的是十幾年的經驗,他靠的是凱爾筆記里的數據分析方法加上前世的機械知識。兩條線交叉驗證,判斷又快又准。
但這一切都還沒有真正爆發的機會。
他還在等。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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