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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德國技師凱爾

  第十二章德國技師凱爾

  進槍械組半個月,他修好了六十三支舊槍。報廢了十一支——都是槍管鏽穿了或者機匣變形的,神仙來了也修不了。這個報廢比例遠低於槍械組的平均水平,田奎在工單上簽了字,沒說什麼,但第二天給他多發了一副皮手套。

  

  陳懷遠在槍械組的工位是靠窗戶的那張台子。這個位置是田奎特意安排的——光線最好,幹活最方便。檯面上鋪著一塊舊帆布,帆布上擺著拆開的槍機零件,按順序排成一排。

  他修槍的時候有一個習慣:拆一個零件,放在帆布上固定的位置;修完一個,再拿下一個。從不亂放,從不漏裝。

  別的工匠修完槍,地上總得掉幾個墊片、彈簧什麼的,找半天找不到。

  他的檯面上從來不少東西。

  這個習慣被凱爾看見了。

  那天下午,陳懷遠正在拆一支槍機卡死的漢陽造。

  「Gut.「

  身後有人說了個德國詞。聲音不大,但發音很重,每個輔音都咬得清清楚楚。

  陳懷遠轉過頭。

  一個洋人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陳懷遠認出了他。不是認出了這張臉——前世沒見過。是認出了這個人。

  一個德國技師,站在北洋機器局的車間裡,穿著工裝而不是西裝,說明他不是坐辦公室的洋員,是真正在車間裡幹活的。整個北洋機器局裡符合這些條件的德國人,只有一個。

  凱爾。

  陳懷遠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凱爾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動。

  洋人彎下腰,從檯面上拿起一個已經拆開的槍機零件——是機匣,翻過來看了看機匣內側的加工痕跡,又用手指摸了摸導軌的接觸面。他放下機匣,又拿起撞針,對著光看了看針尖的磨損程度。

  「你修了多少支這種槍?「凱爾開口了。說的是中文,帶著濃重的德國口音,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嘴裡在嚼一塊硬肉乾。

  「六十三支。「陳懷遠說。

  凱爾的眉毛動了一下。這個數字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你來這裡多久?「

  「槍械組待了半個月。之前是磨車間。「

  「磨了多久?「

  「兩天。「

  凱爾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沒有問「你以前在哪兒幹過「之類的話。洋人不關心一個中國學徒的履歷。他關心的是別的東西。

  「你剛才拉彈殼的方法,誰教你的?「

  「沒人教。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凱爾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懷疑。

  他又從檯面上拿起另一個零件——這回是彈倉托彈簧。他捏著彈簧兩端輕輕壓了兩下,然後放回去,又是原來的位置。

  「你放零件的順序,從右到左是拆解順序。裝回去的時候從左到右。為什麼?

  凱爾只看了半分鐘,就看出了這個學徒檯面上的零件擺放有一套自成的邏輯。

  「不容易漏裝。「陳懷遠說。

  「對。但這不是學徒的習慣。這是做了很多年的人才會有的習慣。「凱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在質疑什麼。但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一直盯著陳懷遠的臉,似乎在等一個解釋。

  陳懷遠沒有解釋。他知道在這個人面前解釋越多越容易露餡。凱爾不是田奎——田奎是工頭,看的是活好不好。凱爾是工程師,看的是你幹活的方式背後的邏輯。

  「我在奉天跟一個老軍工學過修槍,「陳懷遠說,「他修槍的時候就是這麼擺的。我跟著學,也這麼擺了。

  凱爾沒有表示信不信。他又拿起了一個零件——這回是槍管箍。他把槍管箍翻過來看了看內徑的磨損痕跡,然後用一種閒聊的語氣問:「你知道這個零件在德國叫什麼嗎?「

  「Laufring。「陳懷遠說。

  這個詞從他嘴裡冒出來的時候,凱爾的手停了一下。

  「你會德語?「

  「只認識跟槍械有關的詞。「陳懷遠如實說,「我有一本德文字典,在奉天舊書攤上買的。圖紙上不認識的字就翻字典查。槍械零件的德文詞基本都記住了。「

  「圖紙?「凱爾的目光變得更銳利了,「什麼圖紙?「

  陳懷遠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蒸汽機傳動圖紙,遞了過去。

  凱爾接過圖紙,展開來只看了一眼,表情就變了。不是誇張的驚訝——德國人不習慣在臉上表達激烈的情緒。但他翻動圖紙的動作明顯變慢了。他看完了正面,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那一行鉛筆字,那行字他顯然認出來了——那是他自己寫的。他又翻回正面,看那些紅筆圈出來的修改標註,然後抬頭看著陳懷遠。

  「這張圖紙你從哪裡拿到的?「

  「奉天。機器局門口的告示牆上。「陳懷遠說,「被風吹下來的,壓在告示下面。我撿起來看了看,認得是蒸汽機傳動圖。

  「你從奉天帶到了天津?「凱爾問。

  「是。「

  「你知道這圖紙上標註的是什麼嗎?「

  「蒸汽機連杆傳動系統。主連杆、副連杆、偏心輪、滑閥連杆。紅筆標註的是偏心輪偏心距的修改意見——原值過大,導致滑閥啟閉時機偏差。「

  凱爾慢慢地把圖紙折好,遞還給他。

  你叫什麼名字?「

  「陳懷遠。「

  凱爾點了點頭,把這個名字在心裡記下了。然後他說了一句讓陳懷遠意想不到的話。

  「明天下午收工後,你到東區的技術室來。我有些舊的德文機械筆記,放在那裡也沒人看得懂。你既然認識德文單詞,可以拿去看看。「

  陳懷遠的心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謝謝凱爾先生。「他說。

  凱爾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指了指檯面上那排零件,「你把撞針裝回去之前,檢查一下撞針彈簧的自由長度。這批撞針彈簧是從上海運來的,有幾批自由長度短了零點三毫米。短了的不能用,擊發力量不夠,底火打不穿。「

  說完他就走了。步子又大又快,深灰色的背影在車間門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陳懷遠低頭看著檯面上那根還沒裝回去的撞針彈簧,伸手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遊標卡尺——這把卡尺是槍械組公用的,平時鎖在工具櫃裡,要用得跟田奎申請。

  他把撞針彈簧放在卡尺上,夾緊,看刻度。

  自由長度比標準值短了零點四毫米。

  他放下卡尺,把這根彈簧單獨放到一邊,標記了「報廢「。

  然後他坐在台面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等了那麼久,終於讓凱爾注意到他了。

  那張撿來的圖紙在他懷裡揣了兩個多月,翻山過海,凍過泡過,一直保存得整整齊齊。它就是他的敲門磚。

  現在門開了一條縫。

  第二天下午收工後,陳懷遠把台面收拾乾淨。所有工具歸位,廢料倒進鐵皮桶里,地掃乾淨。然後他洗了手,用皂角搓了兩遍,指甲縫裡的鐵屑和機油都洗乾淨了。

  他整了整衣領,往東區走去。

  陳懷遠走到東區院門口的時候,守衛攔住了他。

  「幹什麼的?「

  「槍械組學徒陳懷遠。凱爾先生讓我來的。「

  守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個穿著灰布工服的年輕學徒,兩手空空,站在洋人區門口。這種事不太常見。但凱爾確實跟門房打過招呼,守衛翻了翻登記簿,確認了名字,放他進去了。


  陳懷遠順著石子路走到最裡頭,看見一間磚木結構的小房子,門牌上用德文和中文寫著「技術室「,窗戶亮著燈。

  他敲了敲門。

  「Herein.「

  他推門進去。

  技術室比他想像的要小。四壁全是書架,架子上塞滿了書、圖紙、文件夾,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屋子中間是一張大木桌,桌上攤著一張還沒畫完的槍械圖紙,旁邊擺著圓規、三角尺、鉛筆和一塊啃了一半的黑麵包。一盞煤油燈吊在桌子上方,燈罩擦得鋥亮,燈光又白又穩。

  凱爾坐在桌子後面,摘了眼鏡,正用一塊絨布慢慢擦著鏡片。

  「坐下。「凱爾指了指桌邊的一把椅子。

  陳懷遠坐下來。凱爾把眼鏡重新戴上,拉開桌子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摞筆記本,放在他面前。

  筆記本有四本,都是硬皮布面的,封面上寫著德文,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了。紙頁的邊緣泛黃,但保存得很好,沒有折角,沒有水漬。

  「這些是我在克虜伯工廠實習時的筆記,「凱爾說,「還有剛來中國時整理的一些機械基礎資料。大部分是德文,有些地方夾了中文翻譯——是我的翻譯幫我寫的,翻譯得不一定準確。「

  他頓了一下,看著陳懷遠,「你可以借去看。但我有兩個條件。「

  「您說。「

  「筆記不准帶出東區。要看就在這間屋子裡看,或者隔壁的閱覽室。看完之後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但必須是在午休或者收工之後。工作時間不談私事。「

  陳懷遠看著桌上那四本筆記,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哽住了,說不出話來。

  他只能點了點頭。

  凱爾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反應。德國人把筆記本往前推了推,重新拿起桌上的鉛筆,彎下腰繼續畫那張沒畫完的圖紙。「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明天收工之後可以來看。那邊桌上有一本德漢機械術語對照表,是我自己編的,你可以拿回去。「

  陳懷遠站起來,走到旁邊的小桌前,拿起那本薄薄的冊子。

  這本冊子比那四本筆記加起來都珍貴——它是一本德漢機械術語詞典,專門針對槍械製造和機械加工的詞典。北洋機器局所有德國工具機的操作手冊、所有進口零件的圖紙,都能用它來讀懂。

  這種東西,全大清國找不出第二本。

  「謝凱爾先生。「他把冊子拿在手裡,聲音很穩。

  凱爾頭也沒抬,只是用鉛筆在圖紙上標註了一個尺寸,說了一個詞。

  「Gut.「


  陳懷遠走出技術室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回到出租屋,他把冊子放在油燈下,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凱爾寫的一行字——「Für meinen Assistenten.「

  給我的助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十二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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