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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一次摸槍

  第十一章第一次摸槍

  試工第三天的下午,田奎把他從磨床前叫了起來。

  「別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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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奎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拎著一支槍。槍管上糊著半乾的泥巴,槍托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像是被人用刺刀砍過。他把槍往陳懷遠面前一遞。

  「你看看這個。「

  陳懷遠接過槍。

  手指剛碰到槍托,心裡就打了個突。

  漢陽造。

  不是他在平壤戰場上撿到的那種老式毛瑟單發槍。這是漢陽兵工廠仿造的德國委員會1888式步槍,五發彈倉,口徑七九二毫米,大清國最新式的制式步槍。

  他前世在博物館裡見過無數次——隔著玻璃罩,旁邊擺著一塊小銅牌,上面寫著「漢陽八八式步槍,中國近代第一種制式步槍「。

  現在這支槍就沉甸甸地握在他手裡。

  他端著槍,一時間忘了說話。

  田奎以為他沒見過這種槍,在旁邊解釋了一句,「漢陽造,新式快槍,五發連珠。你沒見過吧?「

  「沒見過。「陳懷遠說。

  他撒了個謊。因為沒法解釋一個從奉天鐵匠鋪出來的學徒怎麼會認識漢陽造。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槍身上的每一個細節——機匣上的衝壓痕跡,槍機拉柄的弧度,彈倉底蓋的卡榫,表尺的刻度磨損。

  槍身比想像中要輕,空槍大概七斤出頭。木質槍托上了桐油,顏色發暗,握在手裡有一種溫潤的觸感。機匣結合部有些松曠,槍機拉開的時候有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這支槍用過一段時間了。保養得不算好,但整體狀態還算完整。

  「這支槍是從朝鮮撤下來的,「田奎說,「槍機卡住了,拉不動。你看看能不能修。「

  陳懷遠把槍翻過來,卸下彈倉底板,檢查了一下供彈機構,沒有卡死。又拉開槍機——拉到一半果然卡住了,紋絲不動。

  他沒有硬拉。而是把槍舉起來對著光,從拋殼窗往裡看。槍膛里卡著一枚空彈殼,彈殼底部已經被上一發退殼的時候拉裂了半圈,銅皮翻起來卡在膛口,把槍機頂死了。

  「彈殼裂在膛里了。「他把槍放下。

  田奎湊過來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彈殼裂膛是常見故障,但清理起來非常麻煩。彈殼銅皮卡在膛口,外面使不上力,硬捅又容易劃傷膛線。

  按機器局的慣例,這種故障得把槍管卸下來,上專用夾具固定,用退殼器慢慢往外頂。一套流程下來,至少得半天工夫。


  「得上夾具。「田奎說。

  陳懷遠搖了搖頭。「不用。找根細鐵棍,頭上彎個小鉤,從拋殼窗伸進去鉤住彈殼底緣往外拉。銅皮卡得不深,應該能拉出來。「

  田奎看了他一眼。「你這法子跟誰學的?「

  「奉天那個退伍老軍工教的,「陳懷遠說,「他修了一輩子槍,什麼歪招都用過。「

  田奎沒有再問。

  他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根細鐵棍遞給陳懷遠,「試試。「

  陳懷遠用鉗子把鐵棍尖頭彎了一個小鉤,伸進拋殼窗里,借著窗戶的光找准彈殼底緣的位置。他的手很穩,鐵鉤一點一點地往前探。

  鉤尖搭上彈殼底緣的一剎那,他停了半秒鐘,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均勻發力往外拉。

  咯噔一聲輕響,裂口的彈殼被鉤了出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田奎彎腰撿起那枚彈殼,翻過來看了看底緣。彈殼底緣上有一道淺淺的鉤痕,但膛口完好無損。他把彈殼扔進廢料箱,看著陳懷遠,「再拉拉看。「

  陳懷遠拉動槍機。

  槍機順順噹噹地滑到底,咔嗒一聲閉鎖到位。他又拉了兩下,確認槍機運動順暢,然後把槍遞給田奎。

  田奎接過來,沒有誇他。但也沒有再說什麼試不試工的話。他把槍往肩上一扛,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這槍歸你管了。從朝鮮撤下來的舊槍還有兩百多支,都在三號庫房裡堆著。你挨個檢查,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登記報廢。「

  陳懷遠站在車間裡,手裡握著那支剛被他修好的漢陽造。

  槍機拉開了,槍膛里乾乾淨淨的,能看見膛線從槍口一直盤旋到底。他把槍舉起來,透過槍管看遠處窗戶里漏進來的一縷光。四條膛線均勻地旋轉著,像四根細長的螺絲釘,把光線切割成四道螺旋狀的陰影。

  他把槍放下,手指從槍托的木紋上慢慢滑過去。

  槍托上那道刀痕很深,刀口邊緣翻著木刺,不知道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砍上去的。

  他握著槍托,忽然想起來前世在博物館裡看到的那塊小銅牌。銅牌上寫著漢陽造的生產年份——1895年開始量產,一直生產到1944年,前後五十年,總產量超過一百萬支。

  從甲午戰爭用到抗日戰爭,從清末新軍用到八路軍,這支槍打了整整半個世紀的仗。

  他手裡的這一支,就是最早的那一批。

  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不是博物館的展櫃,是平壤城外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那時候他剛從死人堆里醒過來,什麼都不懂,撿了一支老毛瑟就算武裝了。現在他手裡握著一支真正的漢陽造,中國近代工業能造出來的最好的步槍。


  從平壤到天津,一千二百里路。從潰兵到機器局學徒,三個月。

  三個月前他連一支好槍都沒有。現在他要管兩百多支槍的生死。

  他把槍機重新拉開,又閉鎖,拉開,又閉鎖。金屬撞擊的聲音清脆有力,在車間裡迴蕩了一下就被機器的轟鳴吞沒了。他把槍放下來,開始檢查三號庫房裡那兩百多支舊槍。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他都在庫房和車間之間來回跑。兩百多支舊槍,一支一支地檢查、拆解、分類。能修的放一堆,不能修的放另一堆。槍管鏽穿的直接報廢,槍機卡死的拆開清理,撞針斷了的換新的,槍托開裂的上夾具粘合。

  他在兵工廠幹過十年的經驗在這裡全用上了——什麼樣的故障該用什麼方法修,什麼樣的零件還能將就用,什麼樣的必須報廢,他一眼就能判斷。

  田奎中間過來看了兩次。第一次站在門口看了半炷香的工夫,第二次連門都沒進,在窗戶外頭看了一眼就走了。

  收工的時候,陳懷遠把修好的槍一支一支地擺在架子上。

  十七支。

  一個下午修了十七支槍,加上他手裡這支漢陽造,十八支。他把那支漢陽造單獨放在最靠邊的位置上,槍管擦了油,槍托上的木刺被他用小刀修平了。那道刀痕還在,但邊緣光滑了,不再扎手。

  他站在架子前面,看著那排槍。

  十七支老毛瑟,一支漢陽造。槍管在昏暗的庫房裡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忽然想起來,今天下午修槍的時候,他的手指沒有抖。磨了兩天零件,手指腫了、破了、流血了,但拿起槍來修的時候,手指是穩的。

  田奎走進來,看了看那排槍,又看了看陳懷遠的手。手上纏的布條已經換過了,但血水還是滲了出來,把布條染成了暗紅色。

  他摸出菸袋來裝了一鍋煙,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霧在昏暗的庫房裡慢慢散開。

  「明天開始你不用磨零件了。「田奎說。

  陳懷遠轉頭看著他。

  「去槍械組。專門修槍。「田奎磕了磕菸袋鍋子,「修槍有津貼,一個月加一錢銀子。工錢一天還是三錢,但管一頓午飯。「

  「謝田頭。「

  「別謝。你是自己掙的。「田奎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保人的事,孫管事那邊你說了沒?「

  「今天早上找過他了。「陳懷遠說。

  田奎揚了揚眉毛,「他怎麼說?「

  「他看我的履歷,問了幾個問題。問我在奉天跟哪個師傅學的,師傅叫什麼名字,鐵匠鋪開在哪條街上。我都答了。「陳懷遠頓了頓,「最後他點了頭,說試工期滿就給保。「


  田奎沉默了一會兒,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乾淨,點了點頭。「孫猴子可不是好說話的人。他肯給你做保,說明你小子的履歷經得住問。「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了,側過頭說了一句,「明天來的時候,把這雙破鞋換了。機器局發的工鞋在物料庫領,找老魏頭。就說我說的。「

  陳懷遠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鞋——鞋底已經磨得只剩薄薄一層布,左腳那隻前頭豁了口,大拇趾露在外面,用草繩綁了兩道。

  他咧了咧嘴,「明天就換。「

  田奎不再說話,轉身走進了暮色里。

  陳懷遠一個人留在庫房裡,把那支漢陽造又拿起來看了看。明天開始他就是槍械組的人了,不用再磨零件,專門修槍。

  離他規劃中的第一步——進入機器局、站穩腳跟——又近了一步。

  但真正讓他心裡發熱的不是這個。

  是手裡這支槍。

  他前世跟槍械打了十年交道,數控工具機加工出來的精密零件、實驗室里測試的彈道數據、電腦屏幕上三維建模的槍械結構——那些東西精確、高效、科學。但那些槍他沒有真正握在手裡用過。它們是產品,是數據,是測試報告上的曲線和數字。

  而手裡這支漢陽造不一樣。

  它打過仗,沾過泥巴和血,槍托上有一道擋過刺刀的刀痕。它不是博物館展櫃裡擦得鋥亮的展品,是一件真正在戰場上活過的武器。而他現在是讓它重新活過來的人。

  他想起前世最後一次在博物館看漢陽造。那天是周末,館裡人多,一群小學生趴在玻璃櫃前聽老師講甲午戰爭。老師指著那支漢陽造說:「這是中國近代第一種制式步槍,它的出現標誌著中國軍事工業從冷兵器時代進入了熱兵器時代。「

  小學生們似懂非懂地點著頭,有人在偷偷玩手機。

  他站在玻璃櫃前看了很久,看著那支隔著一層玻璃的槍,想著它曾經被什麼人握在手裡、打過什麼樣的仗、最後又是因為什麼原因被收進了博物館。

  現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從博物館的玻璃櫃裡把它拿出來的。

  他是從戰場上把它撿回來的。

  他把槍放回架子上,熄了庫房的燈,關上門。

  走出側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海河上的風裹著水腥味吹過來,灌進領口裡涼颼颼的。

  他在路邊蹲下來,把磨穿的鞋底用草繩重新綁了一道,緊了緊鞋面上的破洞,站起來繼續走。

  明天換新鞋。

  (第十一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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