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一張洋圖紙
第五章一張洋圖紙
第二天一早,陳懷遠換上了李二柱姑姑補好的那件號衣,出了門。
奉天城西的機器局並不難找。老婦人說得沒錯——過了鐘樓一直往西走,走到西門附近,抬頭就能看見那幾根大煙囪。
走近了,能聽見機器局裡頭傳出來的聲音——不是人聲,是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響,沉重而又有節奏,咣當咣當的,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陳懷遠站在機器局門外,仰頭看著那幾根煙囪,看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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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穿越十九天以來,第一次聽到機器的聲音。這種聲音對他來說太熟悉了。
他沒急著進去,繞著機器局的圍牆走了一圈。
繞到後門的時候,他看見幾個學徒模樣的年輕人正在往一輛馬車上搬木箱,箱子沉得很,兩個人抬一個還壓得臉紅脖子粗。
「慢點慢點!那箱子裡裝的是槍管!摔了你們賠得起嗎?「
「這一箱是彈藥底火!輕拿輕放,說了多少遍了你們他娘的聽不懂?「
陳懷遠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他轉身往正門走回去,心裡已經在盤算怎麼進去。
走到正門附近的時候,他注意到大門旁邊有一面告示牆,牆上貼著幾張告示,有新有舊,紙色從淡黃到深褐都有。最上頭貼著一張最大的,紅紙黑字,寫著「招募匠徒告示「,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寫著招募條件——年齡十六以上二十五以下、身家清白、有保人、識文斷字者優先。告示的落款日期是光緒二十年八月,也就是上個月。
陳懷遠把告示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目光落在「有保人「三個字上,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有保人。李二柱的姑姑倒是可以幫忙做個證,但一個普通的奉天市民做保,管不管用不好說。
他正琢磨著,一陣風吹過來,把告示牆上一張快要脫落的舊告示吹得嘩啦啦響。那張告示的一角已經脫了漿糊,被風一掀,整張紙從牆上撕了下來,飄飄悠悠地落到地上。
陳懷遠下意識地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那張告示,就看見告示下面還蓋著一張東西。不是告示。是一張圖紙。
陳懷遠把那張告示挪開,把圖紙撿了起來,抖了抖上面的灰土,借著早晨的陽光仔細看了看。
然後他整個人愣住了。
那是一張機械圖紙。墨線畫的,鉛筆標註,德文手寫體。圖紙上畫的是一個傳動裝置——從結構上看,是一台蒸汽機的連杆傳動系統。
他定了定神,把圖紙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沒有圖紙,只有一行潦草的漢字,是用鉛筆寫的,字跡很輕,幾乎被磨掉了大半:凱爾先生閱北洋機器局。
凱爾。北洋機器局。
陳懷遠記住了這個名字。
這張圖紙的價值,比他這幾天撿到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都大。
北洋機器局從德國引進的工具機設備,核心部件的圖紙多半就是這種規格。它能落到奉天機器局的告示牆上被風吹雨淋,說明什麼問題?說明北洋機器局和奉天這邊有技術往來,說不定就是從天津寄過來給奉天參考用的,然後在某個環節被人隨手夾在告示里貼了出去。
不管怎麼說,這張圖紙給他提供了一個切入點。
他又在那面告示牆前站了一會兒,把「招募匠徒告示「的內容又看了幾遍,記住了報名時間和要求的材料,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李二柱姑姑家的時候,李二柱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院子裡啃一塊棒子麵餅子。
「去了機器局了?「李二柱問。
「去了,沒進去,在門外轉了一圈。「
「咋不進去?「
「沒那麼簡單,「陳懷遠在院子裡的條凳上坐下,「得先想想辦法。「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圖紙,在膝蓋上展開。李二柱湊過來看了一眼,一個字都不認識,只覺得那些橫七豎八的線條畫得密密麻麻的,看著就頭暈。「這啥玩意兒?「
「洋圖紙,蒸汽機上用的。「
「你認得?「
「我在機器局當學徒的時候學過一些。「陳懷遠隨口應付過去,把圖紙重新折好放回懷裡。
李二柱也沒多問。在他眼裡,陳懷遠本來就是個神神秘秘的人——一個機器局學徒,會看地圖,懂草藥,還能在深山老林里不迷路。再多一樣「會看洋圖紙「的本事,也不覺得奇怪了。
吃過早飯,陳懷遠又出了門。這次他去了城裡的舊書鋪。奉天城裡有幾家舊書攤,集中在鐘樓附近的一條巷子裡,賣的是舊書、字帖、帳本、筆墨紙硯之類的東西。
他在書攤上翻了半天,找到一本半舊的《德華字典》,封皮磨得起了毛邊,書脊上的線都鬆了半截,書頁被翻得發黃髮軟,一看就是被人用過很久的。攤主開價三錢銀子,他還到兩錢,成交。
然後又買了一刀毛邊紙、一支筆、半塊墨和一方舊硯台,總共花了一錢五分銀子。
回到住處,他把《德華字典》翻開,拿出那張圖紙,對著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對圖紙上的德文標註。大部分術語他前世都見過——Kurbelwelle曲軸,Pleuelstange連杆,Exzenter偏心輪,Schieberventil滑閥。有幾個不認識的單詞,翻翻字典也大致猜出了意思。那幾處紅筆修改意見更是對上了號——原來凱爾改的是偏心輪的偏心距,在圖紙上標註了新的數值,旁邊還寫了原因:「原值過大,導致滑閥啟閉時機偏差。「
陳懷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前世在兵工廠幹了一輩子,從技術員做到技術骨幹,見過無數圖紙,畫過無數圖紙。但眼下這張泛黃的、皺巴巴的、差點被風吹走的德國圖紙,比他前世見過的任何一張都要珍貴。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精妙——蒸汽機傳動系統在他眼裡算不上什麼高深技術——而是因為它是這個時代中國工業技術落後的活證據。一張在歐洲工廠里可能已經被淘汰的老式蒸汽機圖紙,在大清國還得靠德國技師漂洋過海帶過來,貼在機器局的牆上當寶貝。而就是這樣一張寶貝,居然被隨手夾在告示里貼在了外牆上,風吹雨淋了不知道多少天。
他把圖紙小心地折好,夾進《德華字典》里,然後把字典放在枕頭底下。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機器局。這次他注意到告示牆上又有變化——昨天那張招募告示被撕掉了,換了一張新的。新告示上寫著機器局急需招募有經驗的鐵匠、木匠和能識字算帳的學徒,待遇比上次提高了兩成。落款是昨天。
看來機器局缺人,而且缺得急。
陳懷遠站在告示牆前,把新告示的內容在心裡反覆咀嚼了幾遍。缺人意味著門檻可能會降低。急招意味著保人的要求也許可以商量。他盤算了一下自己的條件——十六歲,身強力壯,識文斷字,懂機械圖紙,會說一點德語,有軍械修理的實際操作能力。放在前世,這個履歷進兵工廠當個初級技工綽綽有餘。但在這個時代,他首先得讓人相信他確實有這個本事。
怎麼讓人相信?他想起懷裡那張圖紙。凱爾先生閱。
如果這張圖紙真的是從天津北洋機器局寄過來的,那麼奉天機器局裡一定有人知道凱爾這個人。說不定凱爾本人就在奉天——德國技師在這個年代的中國是稀有資源,一個省都不見得能攤上一個。如果凱爾在奉天,那他就可以借著還圖紙的機會搭上話。如果凱爾不在,這張圖紙本身也是一個敲門磚——一個能認出德國圖紙、讀懂德文標註的年輕人,對於缺人的機器局來說,總比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門外漢強。
他在告示牆前站了很久,久到旁邊擺攤賣烤餅的老頭都多看了他兩眼。最後他下定了決心——明天就來報名。保人的問題到時候再想辦法,實在不行就把李二柱的姑姑請來,好歹是個在奉天住了幾十年的正經人家,總比沒有強。
回到李二柱姑姑家,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李二柱坐在堂屋裡擦槍——那支從平壤一路帶回來的老毛瑟,槍管已經鏽了好幾處,他用碎布蘸著豬油一點一點地擦,擦得比給自己擦臉還仔細。
「還擦呢,「陳懷遠在炕沿上坐下,「這槍回去得換根槍管,光擦沒用。「
「等我腿好利索了就回營,「李二柱頭也不抬,「回營了就能換新槍。「
「你還要回營?「
「我是當兵的,不回營幹啥?「李二柱抬頭看了他一眼,「吃糧當兵,當兵吃糧。不打仗了,兵還是兵。
「你那腿,少說還得養半個月。「陳懷遠換了個話題,「養好了再走。「
「你呢?真要去機器局?「
「明天就去報名。「
「能成嗎?「
「試試看。成了就留下來當學徒,不成再想別的辦法。「
李二柱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擦那支老槍。
陳懷遠靠在炕頭的被褥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德華字典》翻了翻。油燈的光昏黃暗淡,照在發黃的書頁上,字跡都有些模糊。他翻到夾著圖紙的那一頁,展開圖紙,就著燈光又看了一遍。
蒸汽機連杆傳動系統。德國標準,公差標註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這種精度在1894年的中國是神一樣的存在——大清國自己造的槍,零件之間的公差能差出去半毫米,撞針動不動就斷,槍管打幾十發就得報廢。不是工匠不努力,是沒有標準化的概念。每個工匠各做各的活,同一個師傅帶的兩個徒弟做出來的零件都不一定配套。
標準化。這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如果有機會的話。
但現在想這些還太遠。眼下他要解決的是明天怎麼進機器局的門。
他合上字典,吹滅油燈,躺在炕上。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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