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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天津在召喚

  第六章天津在召喚

  報名沒報上。

  陳懷遠在奉天機器局門外排了一上午的隊。

  排到門口的時候,管事的只抬頭看了他一眼。

  問了兩句話:保人呢,哪個師傅引薦的?

  他兩句都答不上來。

  管事的連筆都沒拿,擺了擺手。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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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結果他來之前就料到了大半。他一個沒有保人、沒有引薦、操著一口外地口音的潰兵,管事的多問兩句都算客氣了。

  奉天十月的太陽雖然不烈,但曬久了還是讓人發燥。

  他沒急著走。

  就在告示牆底下站著,看機器局進進出出的人。

  快到中午的時候,一個穿著藍布長衫的中年人從機器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單子,站在門口跟一個工頭模樣的人說了半天話。陳懷遠隔著十來步遠,隱約聽到幾個字——「天津「「下個月「「洋技師「。

  那個中年人說話的時候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焦慮。工頭則一直在點頭,偶爾插一句「不好辦「「這邊沒人能做「。

  兩個人說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中年人轉身回了局裡。

  工頭站在門口嘆了口氣,摸出菸袋來裝了一鍋煙,蹲在牆角吧嗒吧嗒地抽。

  黃昏的時候,一個穿洋裝的洋人從機器局裡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拎箱子的中國隨從。他邊走邊跟身後的隨從說著什麼,說的是德語。

  語速很快。

  陳懷遠只斷斷續續聽懂了幾個詞——「工具機「「精度不夠「「天津「。

  三個畫面在他腦子裡疊在一起,勾勒出一個越來越清晰的輪廓。

  奉天機器局就是一個修械所,頂多算個小型兵工廠。幾台舊式工具機,幾十個工匠,一年修幾百條槍、翻新幾千發子彈,就算到頭了。

  他想做的事,奉天機器局裝不下。

  他要造槍——不是修舊槍,是造新槍。

  奉天沒有這個體系。

  整個東北都沒有。

  有這套體系的,只有天津。

  北洋機器局在天津。那是李鴻章一手辦起來的,中國近代工業的起點。

  雖然跟歐洲的兵工廠比起來還是小學生水平,但在大清國的地界上,已經是頂了天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袁世凱在天津。


  現在是1894年深秋,袁世凱還在李鴻章的幕府里當著駐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的差事——朝鮮那邊仗打完了,這個差事也就名存實亡了。再過幾個月,甲午戰爭打完,朝廷就會下旨讓他到小站練兵。

  到那時候,新建陸軍需要一個靠得住的軍械體系。袁世凱需要一個懂行的人來幫他管槍管炮。

  那就是他的機會。

  陳懷遠靠在告示牆上,把這些念頭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越捋越清楚。

  奉天是歇腳的地方,不是紮根的地方。他在奉天待了三天,洗了澡換了衣裳吃了飽飯,該喘的氣已經喘過來了。

  下一步不是繼續蹲在奉天街頭找活干。

  是往天津去。

  但天津不是抬腳就能去的。

  路費呢?

  他身上總共還剩二兩多碎銀子。

  這點錢別說去天津了,在奉天城裡再吃幾天飯就見底了。

  得先掙路費。

  陳懷遠把懷裡的圖紙往裡揣了揣,轉身往回走。

  路過鐘樓的時候,他在一個賣烤餅的攤子前停下來,掏出兩個銅板買了一張餅,就著涼水啃了。

  賣烤餅的老頭一邊翻餅一邊跟旁邊的人閒聊。說關內的洋布漲價了,一匹漲了兩錢銀子。又說聽說朝廷在跟日本人議和,不知道要賠多少銀子。

  「議和?「旁邊一個買餅的漢子問,「打不過了?「

  「打不過了,「老頭搖了搖頭,「海軍在海上打了一仗,聽說沉了好幾艘大艦。朝廷已經派人去日本談和了。「

  「又要賠銀子了,「漢子啐了一口,「還不是從咱們身上刮。「

  陳懷遠聽著這些話,默默地把餅啃完。

  他想插一句——不是「要「賠,是「已經「要賠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

  這些事,說給賣烤餅的老頭聽,老頭最多嘆一口氣,然後繼續翻他的餅。

  回到李二柱姑姑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裡比往常熱鬧——多了兩個他認識的人。

  張三河蹲在院子角落裡,手裡端著一碗小米粥,正呼呼地喝著。趙鐵柱坐在門檻上,臉色還是不太好,但比分手那天強多了,至少能坐直了。

  「三河,鐵柱,「陳懷遠跨進院子,「你們咋找過來的?「

  「問了好幾條街,才問到他姑家。「張三河放下碗,抹了抹嘴,「收容所那邊人太多了,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擠不上。我跟鐵柱商量了一下,想著來跟你們打個招呼,看能不能一起找活干。「


  「收容所那邊怎麼樣?「

  「別提了,「張三河搖了搖頭,「一天兩頓稀粥,碗裡能照見人影。夜裡沒被子,幾十號人擠在一個破廟裡,凍得直哆嗦。有好幾個傷重的,抬進來沒兩天就沒了,直接拉到城外埋了。「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都是跟著葉大人在朝鮮打過仗的兄弟,沒死在日本人手裡,死在了收容所里。「

  趙鐵柱在門檻上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門檻上的木刺。

  陳懷遠靠著院牆站著,沉默了一會兒。

  奉天城裡有兩三千潰兵,收容所能收容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就散在街頭巷尾,靠著善堂施粥和好心人的施捨活著。

  「你們打算怎麼辦?「他問張三河。

  「想找個活干,幹啥都行。扛活、趕車、搬貨,有口飯吃就行。「張三河看了趙鐵柱一眼,「就是鐵柱這身子,重活怕是幹不了。「

  「我這幾天就能好了,「趙鐵柱悶聲說了一句,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輕得差點聽不見。

  李二柱拄著棍子從屋裡出來,在門檻上坐下來,「要不先別急著走,在我姑這兒多住幾天,把身子養好了再說。我姑人好,不多你們兩雙筷子。「

  「那你呢?「張三河問他。

  「我腿好了就回營。「李二柱拍了拍那條傷腿,「找人問了,仁字營還有人在,散在奉天附近好幾個地方。等收攏起來了我還回去當兵。「

  張三河點了點頭,又轉頭看陳懷遠,「陳兄弟,你呢?機器局那邊有消息沒?「

  「機器局沒進成。「陳懷遠說。

  「咋了?「

  「要保人,要引薦,我啥都沒有。「

  張三河嘆了口氣,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抹了抹嘴,「那你打算咋整?跟我們一起找活干?

  「我想去天津。「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李二柱先開了口,「天津?去天津幹啥?「

  「北洋機器局在天津。「

  「奉天不也有機器局嗎?「

  「不一樣。「陳懷遠搖了搖頭,「奉天的機器局是修械所,天津的機器局是造槍造炮的。我要學造槍的手藝,就得去天津。

  「天津可不近,「張三河說,「你咋去?「

  「走路去。走到營口搭船,坐船到大沽口,再走到天津。「

  「那得走多久?「

  「一兩個月吧。「


  「你有路費?「

  「不夠,所以得先掙。「

  張三河想了想,把碗擱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頭是幾塊碎銀子和十幾個銅板。

  「我這兒還有點,不多,你拿著。「

  陳懷遠愣住了。

  他沒想到張三河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會把身上的錢掏出來給他。

  他下意識地推回去,「你自己留著,你還要照顧鐵柱。「

  「我還有力氣,能幹活掙錢。你要走那麼遠的路,沒錢不行。「張三河把錢硬塞到他手裡,「在朝鮮要不是你帶著我們走小路,我們現在都爛在死人堆里了。這錢你拿著,算我跟鐵柱的一點心意。「

  趙鐵柱在門檻上抬起頭,看著陳懷遠。嘴唇動了半天,說了兩個字:「拿著。「

  陳懷遠低頭看著手裡那幾塊碎銀子,加在一起大概也就一兩齣頭。

  但這幾塊碎銀子在他手心裡沉甸甸的,比它本身的重量重得多。

  李二柱在旁邊看著,拄著棍子站起來,一瘸一拐地進了屋。

  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攥著一雙布鞋,遞給陳懷遠。

  「我表弟的舊鞋,鞋底我姑納過了,結實。你那雙鞋底都快磨穿了,走不到天津就得光腳。「

  陳懷遠接過鞋。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左腳大拇趾露在外面,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用草繩綁了三道才勉強掛在腳上。

  他把新鞋放在一邊,說了聲謝謝。

  第二天一早,他去奉天城南的騾馬市找零活。

  陳懷遠在那兒蹲了三天。

  頭一天幫一個糧商扛了四十袋高粱,從碼頭扛到糧倉,扛了一整天,肩膀磨掉了一層皮,掙了一錢五分銀子。

  第二天幫一個木材商裝車,搬了六個時辰的木頭,手掌磨出了三個水泡,掙了兩錢銀子。

  第三天在騾馬市蹲到天黑才等到一樁活——幫一個藥材商趕驢車出城送貨,來回六十里,掙了一錢銀子加一頓晚飯。

  三天掙了不到半兩銀子。

  加上張三河給的和身上原有的,總共湊了差不多四兩。

  這個數,省著用,夠走到天津了。

  第四天早上,陳懷遠把包袱打好。

  換上了李二柱給的那雙布鞋。

  李二柱的姑姑天沒亮就起來給他烙了五張雜糧餅子,用一塊乾淨布包好了塞進包袱里,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小包鹽和幾根醃蘿蔔條。


  「路上別省著吃,身子要緊。「老婦人拍了拍他的包袱,「到了天津寫封信回來。「

  陳懷遠點了點頭。

  李二柱拄著棍子送他出了巷子口。

  張三河和趙鐵柱也來了。趙鐵柱今天氣色好了不少,站在張三河旁邊,還是不怎麼說話。

  「送到這兒吧。「陳懷遠在巷子口站住。

  「陳兄弟,「李二柱伸出手,「保重。「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保重。「陳懷遠說。

  他轉身往西門走去。

  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次。三個人還站在巷子口,李二柱拄著棍子,張三河舉著一隻手,趙鐵柱沉默地站著。

  他轉過頭,繼續走。

  出了西門。

  過了護城河。

  奉天城在身後越來越小。

  他緊了緊包袱的帶子,邁開步子,往南走去。

  (第六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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