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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奉天街頭

  第四章奉天街頭

  奉天城是在一個黃昏裡頭出現在他們眼前的。

  走了整整十九天。

  從平壤城外的死人堆里爬出來,穿過山山水水,終於在將近黃昏的時候走到了奉天地界。

  

  陳懷遠站在城外的土坡上,遠遠望著奉天城牆。城牆不算高,灰撲撲的,城樓上的琉璃瓦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黃光。

  這就是奉天。

  1894年深秋的奉天,大清國龍興之地的第一重鎮,盛京將軍駐節的地方。

  「到家了。「

  李二柱拄著棍子站在陳懷遠旁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這麼一句話。

  趙鐵柱站在後面,捂著胸口,眼睛直直地望著城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張三河直接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不出聲地哭了。

  陳懷遠看著他們的樣子,沒說話。

  「走吧,進城。「陳懷遠拎起包袱,率先往城門方向走去。

  城門口排著進城的隊伍,趕馬車的、挑擔子的、背簍子的,亂鬨鬨地擠成一團。守城的兵丁穿著褪色的號衣,有的扛著長矛,有的腰間別著腰刀,懶洋洋地靠在城門洞的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查著入城的人。

  城牆上貼著幾張告示,紙已經被雨水淋得模模糊糊,隱約能看見「平壤「、「倭寇「、「戒嚴「幾個字。陳懷遠多看了兩眼,大概猜出是戰事告示,估計已經在城牆上貼了半個月了。

  守城兵丁看見他們四個,眼睛亮了——四個穿號衣的潰兵,渾身泥巴,破衣爛衫,不用問就知道是從朝鮮那邊跑回來的。

  「哪部分的?「一個絡腮鬍子的兵丁攔住他們。

  「仁字營的,「李二柱上前答話,「從平壤撤下來的。「

  絡腮鬍子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目光在李二柱腿上那條污黑的綁帶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趙鐵柱那張慘白的臉。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進去吧。城裡有個收容潰兵的地方,在城隍廟旁邊,你們去了就知道。「

  四個人進了城。

  奉天城裡的景象,比城外看到的更加混亂。

  街道兩側擠滿了人,幾個穿長衫的人在街上支了張桌子,桌上擺著幾摞碗和一大鍋稀粥,潰兵們排著長隊等著施粥,隊伍歪歪扭扭地拐過了半條街。

  陳懷遠邊走邊看,把這些景象一件一件收進眼裡。

  這就是1890年代的奉天。表面上是盛京,是關外第一大城,是大清國陪都,但實際上跟一座中世紀的城郭沒什麼區別。


  偶爾能看見一兩棟氣派些的磚木小樓,那是官府的衙門或者大商號的鋪面,在一片低矮的泥牆草頂中間格外扎眼。

  沒有下水道。沒有路燈。沒有任何公共衛生設施。人畜混居,垃圾遍地。一個二十多萬人的城市,連一座像樣的醫院都沒有。

  「陳兄弟,「張三河扯了扯他的袖子,「我跟鐵柱先去找收容所,你跟二柱呢?「

  陳懷遠回過神來。他差點忘了,到了奉天之後他們就要分開了。李二柱是奉天人,在城裡有個姑姑。張三河和趙鐵柱打算去收容所報個到,等身體養好了再回老家。

  「我跟二柱去他姑姑家借住一宿,「陳懷遠說,「明天我去機器局看看。「

  「機器局?「張三河一愣,「你真要去機器局?「

  「在平壤的時候就說過了,我是機器局的學徒,到了奉天當然要去機器局。

  「那行,「張三河拍了拍陳懷遠的肩膀,那隻手粗糙得跟樹皮似的,「我跟鐵柱在收容所住幾天,你安頓好了來找我們。「

  「一定。「陳懷遠點頭。

  四個人在街口站了一會兒,誰都沒先邁步。十九天,朝夕相處,在死人堆里一起爬出來,在懸崖邊上一起往前走。這份情誼不是在街口說散就能散的。

  最後還是李二柱開了口,「別杵著了,又不是不見面了。走吧。「

  張三河扶著趙鐵柱往城隍廟方向走了。

  「咱們也走,「李二柱拉了拉陳懷遠,「我姑家在城東,走過去得半個時辰。「

  李二柱的姑姑住在城東一條窄巷子裡,三間土坯房,院子只有巴掌大,養著幾隻雞。他姑姑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滿臉皺紋,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看見侄子活著回來,當場就掉了淚。

  又看見陳懷遠,問明了是從朝鮮一路帶著侄子回來的,二話不說就把他當成了救命恩人,燒了一大鍋熱水讓他們洗臉洗腳,又翻出兩件舊衣裳讓他們換上。

  兩個人在姑姑家吃了一頓熱飯——棒子麵糊糊、醃蘿蔔條、還有一大碗白菜燉粉條。這是陳懷遠穿越十九天以來吃的第一頓飽飯,他端著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慢點吃,「李二柱的姑姑又從灶上端來一碗熱湯,「在朝鮮餓壞了吧?「

  「餓狠了,「陳懷遠抬起頭笑了一下,「路上啃了三天樹皮。「

  「造孽喲,「老婦人搖頭嘆氣,「好好的人,讓洋鬼子欺負成這樣。「

  吃過飯,天已經黑透了。李二柱早早歇下了,他腿上的傷還需要養。陳懷遠卻睡不著,跟李二柱的姑姑說了一聲,獨自出了門。


  奉天的夜是另一種景象。

  白天那些混亂的、嘈雜的東西都沉下去了,街上安靜下來,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巷子深處傳來。

  陳懷遠沿著街道慢慢走,腦子裡轉著今天看到的一切。

  潰兵。滿街的潰兵。奉天城裡的潰兵少說也有兩三千人,都是從朝鮮前線撤下來的。這些人沒有編制,沒有糧餉,沒有人管,就這麼蹲在街邊等著施粥,像一群被丟掉的包袱。

  這就是大清國的戰爭機器。士兵打完了仗,活著回來,就跟政府沒什麼關係了。自己想轍回家,自己想辦法養傷,自己扛著。

  他拐過一條街,走到了一條稍微寬些的街上。這條街應該是奉天城裡比較熱鬧的商業街,兩邊是二層小樓的鋪面,門板上寫著「永順昌綢緞莊「「裕泰成雜貨鋪「「德興號藥棧「之類的招牌。

  街角有一家茶館還開著門,裡面燈火通明,幾個穿長衫的人坐在裡面喝茶聊天,笑聲從門裡傳出來,跟街上蹲著的那些沉默的潰兵形成了一種刺眼的對比。

  有人還在喝茶聊天。有人在街邊等死。這就是1894年的中國。

  陳懷遠在茶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了一家藥鋪門口。藥鋪已經關門了,但門縫裡還亮著燈。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往回走。

  他站在街心,仰頭看著那片星空。

  1894年的奉天。沒有電燈,沒有汽車,沒有一絲一毫工業文明的痕跡。這座城市的夜晚唯一的光源,是頭頂的星星和窗戶縫裡漏出來的油燈。而這座城市上空那片無垠的星空,在一百多年後會被工業文明的光污染完全吞沒。到那時候,人在奉天——那時候叫瀋陽了——再也看不見銀河了。

  但也正是因為有了工業文明,人才能吃飽飯,才能穿暖衣,才能不用蹲在街邊等施粥。

  陳懷遠把目光從星空上收回來,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風,繼續往回走。

  回到李二柱姑姑家,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堂屋裡還點著一盞小油燈。他輕輕推門進去,發現李二柱的姑姑還在燈下補衣裳,針線在她粗糙的手指間一上一下地走,動作很慢,但很穩。

  「還沒歇著?「陳懷遠輕聲問。

  「把你這件號衣補一補,「老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晃了晃手裡的衣裳——是他換下來的那件破爛號衣,「袖子都扯了半截了,明天你出門穿什麼?「

  陳懷遠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素不相識的老婦人會大半夜不睡覺給他補衣裳。

  「大娘,「他說,「奉天的機器局在什麼地方?「


  老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去機器局幹啥?「

  「想找個活干。「

  「機器局在城西,過了鐘樓往西走,到了西門附近就能看見,有一排大煙囪。不過那地方不好進,聽說裡頭都是大官管著。「她頓了頓,「你明天去碰碰運氣吧,碰不上也別灰心,回來大娘給你煮麵吃。「

  陳懷遠點了點頭。

  陳懷遠坐在燈影里,看著這個素不相識的老婦人一針一線地補他的破號衣,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奇異的踏實感。

  他從平壤走到了奉天。他坐在奉天城一間土坯房的油燈下,看著一個老婦人給他補衣裳,忽然覺得——這個時代是真的。這些人是真的。這座城是真的。他腳下的這片土地,是真的。

  他不是做夢來的。

  老婦人咬斷了線頭,抖了抖補好的號衣,「好了,雖然補丁多了幾塊,但好歹能穿。早點歇著吧,明天還得去機器局呢。「

  「謝謝大娘。「

  陳懷遠接過那件號衣。補丁縫得很密實,針腳雖然粗糙,但每一個針腳都走得很紮實。他把號衣疊好放在枕頭旁邊,吹滅了油燈。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腦海里浮現的奉天街頭看到的一張張臉——蹲在牆根等施粥的潰兵、街角茶館裡談笑風生的長衫客、抱著發燒的孩子坐在藥鋪里等大夫的婦人、深夜裡在油燈下給他補衣裳的老婦人。

  這些臉,每一張都是1894年的中國。

  他閉上了眼睛。

  明天,去機器局。

  (第四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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