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8章 罪己詔
呂芳跪在蒲團邊上,膝蓋早已沒了知覺,但他不敢動,嘉靖已經整整一個時辰沒有動了。
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就這麼閉目思考。
又過了好一會,嘉靖睜開眼睛。
「呂芳。」
「奴婢在。」
「傳旨。」
聽到這話,呂芳當即直起身子。
「命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忠,即刻帶人抄了嚴嵩府邸。」
嘉靖一臉平靜的發號施令。
「一應人等,全部鎖拿,不得走脫!」
「主子。」
呂芳微微一顫。
「主子,嚴閣老……」
「嗯?」
嘉靖眉頭一挑。
「怎麼,捨不得你們倆人的交情?」
「奴婢不敢。」
呂芳叩首道。
「還有。」
嘉靖揉了揉發酸的腿,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
「讓徐階擬旨,今天日落之前,朕要看到嚴嵩父子的罪狀。」
「奴婢領命。」
雖然嘉靖沒說什麼罪狀,但呂芳知道是什麼,以徐階的聰明,多半也知道什麼該寫,什麼不該寫。
很快。
消息傳到了徐府,聽完宮中傳來的口諭,徐階眉頭一擰。
嚴嵩要倒了,他開心嗎?
他本來應該開心的,畢竟,雙方是兩個陣營,鬥了那麼久,對手倒了,怎麼都該開心。
然而。
徐階心裡卻一點快意都沒有。
有的只有『心寒』二字。
還能這麼玩?
他當然了解嘉靖的心思,他也知道,嚴嵩辦的那些事,有很多是嘉靖自己的原故。
此刻,徐階心裡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話。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眼看徐階沉默許久,黃錦輕輕地喚了一聲。
「閣老?」
「知道了。」
徐階起身,撣了撣衣擺。
「臣這就前往內閣。」
緊接著,他抬起腳步,慢慢地往外走去。
幾十年的宦海沉浮教會他一件事,越是重要時刻,越要穩住。
嚴嵩倒了,他這個表面上的『贏家』,日子未必好過。
這座江山已非往昔之盛景。
如今,東南半壁盡失,北邊俺答虎視眈眈,這時候坐上首輔之位,是禍非福。
但,這禍,他不能不接。
上了馬車後,徐階開始打著腹稿。
這封旨意不好寫。
皇上要的是三樣東西。
既要嚴嵩父子的罪狀,給天下人的交代,還要一盆潑向沈一石的髒水,並且,還不能有損天威。
三樣東西要在一道旨意里全部辦到。
……
與此同時。
嚴府。
錦衣衛來得毫無預兆,對於這座曾經的大明權力副中心,此刻,他們毫無畏懼。
不僅帶兵團團包圍,還迅速控制了前後。
嚴世蕃正在書房裡翻看贛南的軍報,閩地丟了,贛南就是下一個戰場,他得想辦法把那裡的兵權抓在手裡。
當門被踹開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
「滾出去!」
然而,回答他的卻不是誠惶誠恐的聲音,而是一道中氣十足的男聲。
「小閣老,奉旨辦差,得罪了。」
嚴世蕃抬頭一看,只見朱希忠站在門口,身後是兩排佩刀的錦衣衛。
愣了一瞬,他氣急而笑。
「朱希忠,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知道。」朱希忠面無表情地回道:「奉旨抄家,鎖拿嚴嵩、嚴世蕃父子,一應人等不得走脫。」
「旨意呢?」嚴世蕃站起來,怒目而視。
「我這身御賜的衣服就是旨意!」
朱希忠昂首挺胸。
「請吧,小閣老。」
嚴世蕃死死盯著他,胸口起伏不定,他很想說上一句『這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
轉念一想,說什麼也不管用。
他默默閉上眼睛,父親那天晚上說的話猶在耳邊,當時他不信,現在,他信了。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帶走!」
朱希忠大手一揮,身後的錦衣衛們,魚貫而入。
嚴世蕃被兩個錦衣衛架著胳膊往外拖,經過後宅的時候,他看到了自己的父親。
嚴嵩是被抬出來的。
此刻,這位八旬老人躺在竹榻上,身上只蓋著一床薄被,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哪還有當朝首輔的派頭。
「爹!」
聽到這話,嚴嵩睜開了眼睛。
「東樓。」
「爹,都怪我,我該聽你的,我該……」
「不怪你。」
嚴嵩聲音沙啞道。
「誰也怪不了,我們嚴家的根,從第一天起就長在大明的樹上,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言罷,嚴嵩揮了揮手,停下的竹轎再次啟動。
反觀嚴世蕃,他就沒有那個好待遇了,他是被一路拖出嚴府大門的。
門外,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錦衣衛並沒有驅逐他們,帶兵包圍本來就有昭示的意思。
看!
不看都要看!
「看什麼看!」
望著那些幸災樂禍的目光,嚴世蕃紅著眼睛吼道。
「你們這些賤民!」
啪!
話音剛落,一個錦衣衛千戶抬手就是一記耳光。
「大膽,還敢喧譁?」
一巴掌把嚴世蕃給打懵了,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人抽過他的大嘴巴子。
這一個嘴巴子也讓他徹底弄清楚了一件事。
嚴家,真的倒了。
「哈哈,哈哈……」
忽然間,嚴世蕃笑了,笑得很猖狂。
虎落平陽被犬欺啊。
擱在昨天這個時候,莫說一個小小的千戶,就是指揮使也不敢這麼對他。
……
三日後。
都察院。
一般而言,像嚴嵩、嚴世蕃這種重臣,一拖幾個月,那都是常有的事。
但。
有嘉靖的旨意在那裡,三司會審的速度遠比常人要快。
這次只有三天時間。
除了洪武一朝,沒有比這次更快的了。
「嚴嵩,你可知罪?」
「知。」
眼看嚴嵩如此坦白,高拱既意外,又不是特別意外。
畢竟,對方是政壇不倒翁。
嚴嵩不可能看不清當下的局勢,所以,他認罪,很合理。
「既然知罪,那你一條一條說來。」
嚴嵩抬頭看了一眼高拱,輕笑一聲。
「不必一條一條了,高大人,不,高閣老,你想讓我認什麼,我便認什麼。」
「大膽!」
高拱拍了驚堂木,這個老賊,都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忘給他挖坑!
「嚴嵩,你的意思是,你是冤枉的?」
「不。」
嚴嵩微微搖頭。
「我的意思是,有什麼直接問,不需要繞彎子。」
「好!」
高拱懶得跟他繼續掰扯,直接逐條發問。
「改稻為桑,是你提的?」
「是。」
「毀堤淹田,是你授意的?」
「是。」
「鹽稅貪墨、鬻爵賣官、結黨營私、構陷忠良……每一條,你可認?」
「認,都認。」
高拱深吸一口氣,翻開案頭那封早已擬好的判詞。
「既如此,本官宣判……」
半月後,這份判詞,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通傳天下。
「……嚴嵩久據內閣,竊權罔利,內則以其子嚴世蕃為爪牙,外則以鄢懋卿、趙文華輩為羽翼,招權納賄,鬻爵賣官……
百官升黜,視賄之厚薄而定,政令出納,憑賂之有無而行。
致使清廉者沉於下僚,貪墨者升於要津。
天下之人,皆知嚴氏之門如市,皆痛恨而不敢言。」
「……其子嚴世蕃,尤貪橫不法……交通倭寇,陰受其賄,致使東南海防形同虛設。
又假借改稻為桑之名,毀堤淹田,淹斃百姓數千。
沈一石者,本織造局一商賈,因攀附嚴氏,遂得蓄養私兵十年而不為人知。
嚴氏父子收受沈賊賄賂不下百萬,上下勾連,蒙蔽聖聽,終釀東南大禍。」
「……其罪滔天,雖百死不足以謝天下,著將嚴嵩削籍,嚴世蕃斬立決,嚴氏一黨,鄢懋卿、趙文華等,一體拿問。」
判詞最後還有嘉靖的硃批。
「朕御極四十餘年,夙夜孜孜,冀圖治理,不意任用匪人,致有此禍,嚴嵩父子之罪,朕亦當深省,然,國法如山,不容寬縱,斬!」
通傳天下之時,嚴世蕃也被押上了刑台。
這一天,京師萬人空巷。
劊子手手起刀落,橫行一時的嚴世蕃,血濺三尺。
看到這一幕,人群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而嚴嵩,他沒有被押去刑場。
嘉靖還是念舊情的,因他『年老病重』免了死刑,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嘉靖給他留的最後一絲體面。
像嚴嵩這樣的老人,沒了權勢,沒了家人,活著要比死了更難受。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嚴嵩就卒於獄中。
哀大莫過於心死。
跟著判詞傳遍天下的,還有嘉靖發出的另外一道旨意。
一封罪己詔。
「朕以涼德,纘承大統四十有一年矣。」
「……朕自即位以來,銳意求治,然識鑒不明,致為奸臣所蔽。
嚴嵩父子盤踞內閣十餘年,專權擅政,貪墨不法,朕竟懵然不察。
改稻為桑之議,毀堤淹田之禍,東南糜爛之局,皆朕失察之過也。
每念及此,痛心疾首,無地自容。」
「……今嚴氏已誅,朝綱當振。
自今日起,朕當親裁庶政,廣開言路,納諫如流。
凡有裨於國計民生者,雖逆耳之言,朕亦必聽之,察之,行之。」
「……沈一石者,竊據江浙,荼毒閩地,其罪不亞於嚴氏。
朕在此昭告天下,凡有能斬沈賊首級來獻者,封侯爵,賞萬金,凡能獻沈賊軍情機密者,授千戶,賞千金。」
「……」
「若朕再有不察之失,天地不容,祖宗不佑。」
罪己詔傳出當天,國子監的士子們集體跪在孔廟前,有人捧著罪己詔的抄本痛哭流涕,高呼『聖天子在上』。
也有人提筆賦詩一首。
正在京師遊學的徐渭,看到罪己詔後,提筆寫了兩句詩。
【九重一詔下天來,四海蒼生淚滿腮。】
傳至金陵。
秦淮河上醉生夢死的宗室子弟們,一個個振臂高呼。
『聖君誅奸佞,大明復中興』的言論,甚囂塵上。
但。
也有很清醒的人。
比如胡宗憲,看到罪己詔,他的第一反應是驚愕,陛下居然低頭了?
這很罕見。
接著,他又是嘆息一聲。
當年的大禮儀之爭,陛下雖幼,卻有雄主之果決。
換做是當年,陛下絕不會向一個叛軍低頭。
雖然罪己詔中下發了懸賞,但懸賞也是一種『認可』,如果不是真正威脅到了大明江山。
何必多此一舉呢?
「子理,你說這封罪己詔,沈一石看到會怎麼想?」
「部堂。」
譚綸沉吟片刻道。
「我想,他大概……不會在意。」
「是啊。」
胡宗憲點點頭,這份罪己詔來的太晚。
同一刻,大明各地的書院裡的士子們,奔走相告。
有人把罪己詔抄在絹帛上,掛在書院正堂,老夫子們講學的時候,搖頭晃腦地稱讚『知恥近乎勇』。
一時間,嘉靖在天下士林中的聲望,達到了頂點。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到處都在談論這件事。
「蒼天有眼!嚴嵩終於倒了!」
「陛下都下罪己詔了,這是要勵精圖治了啊。」
「聽說陛下現在每天都要批閱奏章到深夜,連丹藥都少吃了。」
「這才是聖天子!只要陛下振作起來,東南之亂何足道哉?」
「對!沈一石一個商人,能有多大本事?陛下以前是被奸臣蒙蔽了,現在奸臣已除,收拾瀋賊還不是手到擒來?」
「……」
類似的輿情,自然也傳到了臨安。
看著陸子衡遞上來的情報,李傑掃了幾眼,隨手就把它扔在了桌上。
「寫得不錯,不過,嘉靖不是知道錯了,他只是知道大明朝要亡了。」
此話一出,坐著的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大帥明言!」
陸子衡笑著拱手道。
「嘉靖哪是在認罪?分明是在推脫!」
「沒錯。」
錢方跟著附和道。
「一個『識鑒不明』就把所有責任推給了嚴嵩,他要是真不察,嚴嵩能當十幾年的首輔?」
「大帥,末將建議,即刻出兵,光復南直隸。」
這時,田靖倏地起身。
「不急。」
李傑擺擺手。
「以後有你們打仗的機會,當務之急還是治,治才能安。」
「末將領命!」
田靖見狀也沒有強求,他只是藉機試探一下大帥的意思,其實,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意思。
所有人都有這個心思。
大帥,該稱王了啊。
但。
地盤小了一點,如果這時候稱王,不是很體面,所以,才有他現在的這句進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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