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9章 舊與新

  內閣值房。

  看著江西巡撫的請餉摺子,徐階的筆遲遲沒有落下。

  距離嚴嵩猝死已經過去近十天,收到嚴嵩去世的消息,他是很驚愕的。

  但。

  這位曾經『棟樑』的死,卻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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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林都沉浸在『聖天子在上』的亢奮中,奸臣死了,只會拍手叫好。

  陛下倒是念著舊情,專門派呂芳去處理嚴嵩的後事,雖然沒有大操大辦,但也不至於淒涼下葬。

  從前,嚴嵩擋在他前面,徐階一直渴望現在的位置,但真正坐上了卻發現,嚴嵩之前說過的話,沒錯。

  這把椅子,是用紙糊的。

  放下那份請餉的摺子,徐階又重新看向三份急報。

  最上面是北邊的第七封急報。

  俺答部連破大同外圍九堡。

  中間是南邊戚繼光的摺子,江南地區的情況倒沒有北邊那麼急,但誰都清楚,這才是心腹大患。

  看看。

  連戚繼光和胡宗憲都擋不住逃兵潮。

  很多士兵都在偷偷逃跑。

  攔都攔不住。

  而且,糧草被焚之後,軍糧也處於告急之中。

  最下面是戶部的。

  一言以蔽之,國庫存銀告急!軍餉告急!

  到處都是窟窿!

  「閣老。」

  這時,高拱推門進來,看見徐階正盯著摺子,他直接把一份新文書遞了上去。

  「這是贛南的請兵摺子,巡撫陸穩說,閩地一丟,贛南就成了前線,他手上只有一萬衛所兵,還不夠沈賊一個衝鋒。」

  徐階接過摺子,掃了幾眼,嘆了口氣。

  「肅卿,你說說,嚴嵩在的時候,朝廷也窮,可也沒窮到這個份上。」

  高拱大剌剌地坐到他對面,從茶壺裡倒了一杯涼茶,一口灌下去。

  「那是因為嚴嵩讓鄢懋卿提前收鹽稅,去年鹽稅多收了三百萬兩,怎麼來的?」

  「鄢懋卿把鹽引都賣到四十五年了。」

  「現在鄢懋卿也下了大獄,又成了一筆糊塗帳。」

  這時,值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呂芳帶著兩個小太監走了進來。


  「徐閣老。」

  呂芳的臉色不太好,眼袋比往日更深,顯然是幾天沒睡好。

  看到來人,徐階和高拱都站了起來。

  「呂公公。」

  「徐閣老,主子有話。」

  呂芳語氣微頓。

  「徐階,朕要三樣東西,兵、糧、銀子,你要給朕想個法子。」

  「臣,領旨!」

  徐階躬身領旨。

  「徐閣老。」

  緊接著,呂芳屏退左右,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咱家多一句嘴,主子昨夜又召了藍神仙進宮。」

  「藍神仙?」高拱皺眉道。

  「不是煉丹。」

  呂芳意有所指。

  「是問天象,藍神仙說東南方向星氣晦暗,主子聽了很久沒說話,後來藍神仙走了,主子一個人坐到四更天,連宵夜都沒動。」

  說完,呂芳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他這一走,值房內的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什麼意思?

  呂芳為什麼要說這麼重要的情報?

  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嘉靖授意的?

  「星氣晦暗?」

  半晌,高拱冷笑一聲。

  「那藍神仙在宮裡混了這麼多年,總算說了一句實話。」

  「肅卿,慎言。」

  徐階摸不准嘉靖的心思,選擇了保守。

  「閣老,這還有什麼好慎言的?」

  高拱直抒胸臆。

  「東南都糜爛成什麼樣了,瞎子都能看出來。」

  嘚!嘚!嘚!

  說話間,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房門被推開,來人是張居正。

  「太岳,你來了啊,坐。」

  徐階指了指旁邊的坐位。

  「是,閣老。」

  「開海禁是你提的,半年收了二百零三萬兩,這筆帳滿朝都看得見。」徐階開門見山道:「但現在海稅不夠,閩地又丟了,你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閣老,下官有三策。」

  張居正沉吟許久,拱手道。

  「第一策,清丈田畝。」

  「國朝田冊至今未大丈,各地隱田不下總量的十之三四,富戶有田三百畝,冊上只記一百畝,差的兩百畝不交稅,全攤到相鄰小戶頭上。


  如果能把這些隱田清出來,哪怕只清出一半,田賦就能增加三成以上。」

  「清丈?」

  高拱神色不滿道。

  「張太岳,嚴嵩改稻為桑,擾民,你現在提清丈,就不擾民了?」

  「不是全清。」

  張居正抬起頭看向高拱,目光很平靜。

  「是慢清,緩清,有計劃地清,先從北直隸和魯省開始,這兩處不臨戰區。」

  「怎麼動?」徐階追問。

  「考成。」

  張居正說出了心中的腹稿。

  「各省長官、知府、知縣,每年須呈報本轄區實有田畝數,與前冊比對,差額須說明原因,不報者罰俸,虛報者降級,瞞報者革職。」

  高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這一招,夠狠啊。

  但。

  也很可能會引起大規模反彈,想著,他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徐階。

  也不知道徐閣老願不願意擔這個風險?

  「嗯,你先說第二策。」

  徐階沒有表態,直接略過這個話題。

  「好。」

  張居正繼續道。

  「第二策,賦役折銀。」

  「各地賦稅收上來的是糧、是布、是絹,轉運耗費太高。」

  「下官算過一筆帳,如果折銀徵收,百姓交銀不交糧,官府用銀子就近買糧,僅運費一項,每年就能省下數十萬兩。」

  「百姓的銀子從哪來?」高拱追問了一句。

  「賣糧換銀。」

  「此策倒是可行,但需要好好商榷。」

  徐階有點心動了,他當然能看出這條政策的缺點,穀賤傷農,這麼搞,銀子會很貴。

  但。

  都火燒屁股,哪顧得上這些。

  能搞錢的辦法,那就是好辦法。

  「你繼續。」

  「第三策,考成法。」

  張居正緩緩道。

  「開海禁的商稅,市舶司報收二百零三萬兩,但下官私下核過市舶司的帳,實際到港的商船和報稅數差了一倍,稅去哪兒了?」

  去哪了?

  這還用說,誰不知道?

  「是以,下官斗膽,請閣老上奏陛下。」


  張居正起身長揖。

  「凡稅課、鹽課、漕糧,各定考成期限,鹽稅三月一解,商稅逐月解京,漕糧不得晚於十月,逾限者,罰俸三月,再逾,降級,再逾,革職拿問。」

  「且,不得以天災、水患、盜匪、沿途損耗等理由搪塞,考成表共三份,一份存戶部,一份存都察院,一份給陛下。」

  「三策都是好策。」

  徐階長嘆一聲。

  「但太岳,你想過沒有,清丈得罪士紳,折銀得罪地方官、百姓,考成得罪所有人,你這三策要是全推下去,滿朝上下,除了陛下,沒有人會說你好話。」

  「徐閣老,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想那些?」

  高拱拍了桌子,直接跟著煽風點火,反正天塌了有高個頂著,張居正和徐階才是最大的靶子。

  「我贊成太岳!」

  「先從北直隸清丈開始,不管得罪多少人。」

  「這樣,先議考成法。」

  徐階反覆思量。

  「這個方案見效最快,先把該收的錢收上來,讓國庫喘一口氣,明日我等一起向陛下匯報。」

  「那,清丈和折銀呢?」

  高拱很想一口氣把三個雷都給排掉。

  「由陛下來定。」

  徐階淡淡瞥了一眼高拱,那點小心思,他還能看不懂?

  可,他沒辦法。

  首輔這個位置想要坐穩,還得先搞錢,搞不到錢,誰來都沒用。

  「就這麼定了。」

  徐階看向兩人。

  「太岳,你今晚就把考成法的細則擬出來,明早呈內閣。」

  「肅卿,你幫太岳盯著戶部,把各地鹽課徵繳進度全部調出來,一條一條核。」

  「是。」X2

  ……

  閩地。

  大帥行轅設在原來的巡撫衙門,游震得死後,衙門空了半個月。

  後來這裡被李傑徵用,前院做了軍務廳,後院做了議事堂。

  此刻,議事堂里坐滿了人。

  陸子衡、錢方、方世傑,以及幾個剛從江浙調來的行政人員,分坐在兩側。

  正中的椅子上,李傑一手端著茶杯,一手翻看錢方呈上的調查報告。

  錢方奉他之命走訪閩地八府,走了整整半個月,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


  怎麼治閩?

  「大帥。」

  錢方站起來,指著鋪在案上的閩地輿圖開始解說。

  「閩地八府,可以分成三塊。」

  「建寧、延平、邵武,這是第一塊,半山區,山多田少,水利不好,畝產只有江浙的三分之一,今年碰上秋旱,顆粒無收的村子不下三十個。」

  「汀州、漳州,這是第二塊,全山區,山比田多,有些地方連水稻都種不活,全靠芋頭撐著。」

  「閩都、泉州、興化,這是第三塊,沿海三府,情況稍微好一些,但人多地少。」

  「大帥,江浙的治法在閩地行不通,同樣是減賦三成,江浙減下來,百姓的日子好過,閩地減下來,也就是從餓死變成餓不死。」

  「閩地的問題不是賦稅重,是根本種不出東西。」

  聽完匯報,李傑放下了茶杯。

  「那就換一條路!」

  「子衡。」

  「屬下在!」

  「先從丈田開始,不管種不種得出東西,田冊必須更新,閩地八府的田畝、丁口、物產,全部重新丈量登記,三個月內做完。」

  「是。」

  「賦稅按各縣實際情況調整,建寧、延平、邵武、汀州、漳州,減五成,閩都、泉州、興化,減三成。」

  「然後。」

  說著,李傑在輿圖上指了三個地方。

  「泉州、閩都、漳州,三港全開。」

  「全開?」

  此話一出,現場的人都愣了。

  這手筆是不是太大了?

  「對,全開!」

  李傑直接下令。

  「我們的水師縱橫南洋,不怕別人鬧事,但管理要統一,除了市舶司之外,另立海籍司。」

  「三個港口的人員流動、港務都歸海籍司管。」

  「所有出海、靠岸的商船都要在海籍司等級,船主姓名、船隻數量、水手名冊、通航方向,全部造冊歸檔。」

  「另外,凡治下的船主、水手都要在海籍司先行備案。」

  「大帥要鼓勵閩地百姓出海?」錢方跟著問了一句:「那糧怎麼辦?」

  「靠買。」

  李傑笑了笑,回答很簡短。

  「閩地的百姓出海賺了銀子,拿銀子買糧食。」

  「江浙的糧,安南、呂宋的米,誰便宜買誰的,閩地不種糧,不代表閩地沒飯吃,港口就是閩地的田。」

  「大帥英明!」

  話音剛落,現場響起了一片彩虹屁。

  李傑見狀不由啞然,這群人,現在越來越會溜須拍馬了。

  不過。

  這是人之常情。

  打江山的過程中,隨著地盤的擴大,下面的人,也是蠢蠢欲動。

  從龍之功,誰不想要?

  誰不想搞個國公噹噹,封妻蔭子?

  饒是李傑經常給他們洗腦,有些觀念仍舊無法更易。

  想走別的路,恐怕都不行。

  這會不具備那個條件。

  但。

  一些觀念卻可以率先植入他們的腦子,比如重商,不同於江浙,閩地受限於環境,不得不向外發展。

  從唐宋時期的海上絲綢之路,閩地就是先鋒。

  明清時期,哪怕海禁,同樣無法阻擋他們的腳步。

  出海違禁?

  又不一定被抓!

  不出海?

  活都活不下去。

  這兩種選擇擺在一起,當地人怎麼選,那還用說?

  即使到了後世,也是如此。

  出國的華僑中,閩地人占了相當一部分。

  李傑如今要做的就是打個樣本,閩地的百姓本來就有強烈的對外擴展欲望。

  順勢推一把,讓手下的人看看海貿的利潤。

  錢,才是第一驅動力。

  看到嘩啦啦的銀子從海外湧入,那不僅僅是錢,還能緩解當下的銀荒。

  美洲和日本的白銀,遠比大明的要賤得多。

  開放後,海外巨額白銀會逐步流入境內,有了這筆錢,也能平抑物價。

  至於倭寇?

  呵呵。

  不論是真倭,還是假倭,一律按照真倭來打擊。

  僅僅一周,海籍司和開海禁的消息就傳遍了閩地全境,包括清田、減稅的政策,也一併傳了出去。

  一時間,民間議論不休。

  大部分百姓,那都是歡欣鼓舞。

  而一些士紳們,卻在私下串聯,他們可不想開海禁,一旦開了,人人都可以出海,他們哪還有優勢?

  田誰來種?

  而且,那些賤民要是有了錢,說不定還會跟他們爭食,但,目前也只是私下串聯。

  明面上可沒有人反對。(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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