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7章 看透的嚴嵩
臨安。
看著比往日更加繁華的臨安城,海瑞的心情有點沉重。
他是受旨而來。
這一路,他並沒有快馬加鞭,即使知道閩地發生的事情,他依舊沒有疾行。
有用嗎?
他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沈一石』對皇權絲毫沒有敬畏之心。
走了一路,看了一路,海瑞驚奇的發現一件事,居然沒有見到一個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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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只這一條,就讓海瑞心裡發沉。
到了臨安,海瑞直接去大帥府投了拜帖。
「他還怪禮貌的?」
看著陸子衡遞上來的拜帖,李傑看都沒看,擺擺手。
「我就不見他了,你去吧,如果他要問,你就把我說的告訴他。」
「明白。」
陸子衡對此並不意外,海瑞這個人,特立獨行,站在大明百姓的眼裡,他是一個好官。
但。
如果站在大明閣臣,乃至天子的眼中,海瑞就是一顆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不一會,陸子衡在偏廳見到了海瑞。
看到海瑞仍然穿著大明的官服,陸子衡微微一笑。
「海知縣,在下陸遷,奉大帥之命接待。」
「你們大帥呢?」
「大帥軍務繁忙,不便見客。」
此話一出,海瑞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陸子衡,重重道。
「本官奉旨而來。」
「海知縣。」陸子衡的臉也跟著冷了幾分:「嘉靖的旨意,在江浙不管用。」
「好,好。」
雖然早就猜到會是這種結果,但海瑞還是氣得夠戧。
「海知縣。」
陸子衡微微拱手:「如果要傳話的話,在下可以代為轉達,若不想,臨安城隨便逛。」
「好。」
海瑞拂袖而去。
「那本官就逛逛,不用你陪。」
望著海瑞離去的身影,陸子衡揮手招來兩個軍士。
趕緊跟上!
倒不是監視海瑞,沒那個必要,他是擔心海瑞被人打死。
誰讓海瑞穿著大明的官服呢。
這會在江浙,大明官員的名聲可不好,雖然海瑞是一個清官,但老百姓可不認識他。
他們只知道對方穿著大明朝的官服,是大明的『走狗』。
「嗯?」
剛剛走出帥府,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海瑞轉過身來,看見兩個佩甲的軍士,他不由意外道。
「怎麼,監視我?」
兩人並沒有回答。
如果不是上峰的命令,他們才懶得過來。
大明的官,有好人嗎?
可能有。
但,絕對不多。
真正走上街頭,海瑞也發現了不對勁,他這身官服是前往大帥府時換的。
之前一直是便服,外加沒怎麼注意,他壓根沒覺得不對。
現在的話,老百姓看他的眼神,不對。
沒有敬畏,只有厭惡。
不多時,頂著異樣的目光,海瑞再次來到了清河坊。
說書人還在,對方正講著朝廷五萬大軍糧草盡失那一仗,周圍百姓的叫好聲,絡繹不絕。
海瑞沒靠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會,隨後,他轉身走進一條小巷。
看見一位正在擇菜的老嫗,海瑞蹲下,從兜里摸出兩個銅板。
「阿婆,跟你打聽個事。」
老嫗抬頭,看見那身官服,她臉上多了幾分警惕。
「你是誰?為什麼穿著大明的官服?」
「我是大明朝的官,當然要穿大明的官服。」海瑞正色道。
「你走吧。」
老嫗手上不停。
「我不想跟你說話。」
「嗯?」
老嫗的反應再次出乎了海瑞的預料,換做兩年前,他穿著這身衣服上街,那時候是什麼情景?
海瑞想了想,又從兜里掏出一吊錢,今天這個話,他非問不可。
「阿婆,你這些菜,我都買了。」
「你想問什麼?」
看到面前的錢,老嫗猶豫片刻道。
「我就是一個老婦人,不懂外面的那些事。」
「我就問問普通的事。」
海瑞跟著蹲了下來,把錢放下後,幫忙一起擇菜。
「阿婆,那個說書的,天天講那些,沒人管嗎?」
「管什麼?人家講的又不是假的。」
老嫗回答的很直接。
「是以前的日子好。」海瑞沉默許久,蹦出來一句話:「還是現在的日子好?」
「你這人真古怪。」
老嫗笑了,把擇好的菜往盆里一丟。
「以前?以前一石米一兩三錢,現在七錢,以前收稅收到後年,現在還減了,以前我家老三餓死在路上,衙門連收屍的人都沒有,你說說,哪個好?」
見他不答話,老嫗又補了一句。
「不信你去問別人,你隨便問,滿臨安城隨便問。」
幫著擇了一會菜,海瑞這才站起來,作了個揖,然後他便轉身離去。
「你的菜!」
老嫗喊了一聲。
「都送你了。」
海瑞頭也不回,大步流星的離開了小巷,接下來,他還真問了。
他問了很多人,大家的回答都差不多。
沒人想回大明朝。
現在要比從前更好,上到官員,下到吏員,都比大明要好,讀書也不再是富戶人家的專利。
窮人只要捨得一個勞動力,再給點吃的,也能學,不過,他們學的不是四書五經。
而是算學、識字、木工、造船之類的實用之學。
尤其是木工、船匠、水手等職業,是普通百姓口中的熱門學科。
束脩當然也是有的,但很便宜。
問的人越多,海瑞的臉色越難看,從白天走到黑夜,他的臉色已經跟夜色融為一體。
回到驛館的院子裡,陸子衡正在榕樹下喝茶,見海瑞回來,他也沒起身,只是伸手邀請道。
「海大人逛了一下午,可逛出什麼來了?」
「你們大帥到底要什麼?」
海瑞坐到他對面,沉著臉道。
「海大人。」
陸子衡放下手中的茶杯。
「這句話是你問,還是嘉靖問?」
「都是。」
「其實,大帥要的很簡單,四個字足以概括。」
陸子衡抬頭看向海瑞,語氣平淡道。
「大帥所求不過是河清海晏罷了。」
河清海晏?
海瑞有點想笑,這話居然從一個亂臣賊子口中說了出來,可,轉念一想,今天看到的那些,他又笑不出來。
「海大人,走了。」
陸子衡沒理會發呆的海瑞,招呼一聲就走了。
雖然他欣賞海瑞,知道對方是大明朝難得的清流,但欣賞歸欣賞,卻不想與對方共事。
用大帥的話來講,海瑞是一個有良心的人,但海瑞被洗腦太久。
即使投了過來,大帥也不會重用對方。
道不同,不相為謀。
……
次日,海瑞啟程回京。
按照他原來的性子,本該再去一趟大帥府,至少要把嘉靖的旨意當面宣了,可他沒去。
不是忘了,也不是擔心見不到對方。
而是他覺得沒那個必要了,嘉靖讓他問的那個問題,陸子衡昨天已經回答了。
即便沒有陸子衡,臨安城每一個百姓的回答也足夠他交差了。
……
與此同時。
京師。
嚴府沒有了往日的門庭若市,雖然拜訪的人還是不少,但對比之前,確實冷落了不少。
自從上次告病,嚴嵩只參加了三次朝會,一次大朝會,兩次小朝會。
嚴世蕃倒是天天往宮裡跑,這天開完小會,他來到後院的暖房,推門後,他屏退左右。
「爹。」
「嗯?」
嚴嵩半天才回過神來,顫顫巍巍的坐起來。
「怎麼了?」
「爹,閩地的事,陛下問了徐階,徐階說,閩地之後必是贛南,贛南之後便是南直隸。」
「啊。」
嚴嵩閉著眼睛,輕聲念叨了一聲。
「爹!」
嚴世蕃急了。
「都這時候了,您倒是說句話啊?」
「能說什麼?」
嚴嵩睜開一條眼縫。
「五萬人敗了不說,不到一月,偌大的閩地,不戰而降者,比比皆是,這大明朝啊,就像我現在的身體一樣。」
過去這段時間,嚴嵩一開始告病是假的,現在卻是真的。
他真的病了。
他能感覺到身體的腐朽,說不定哪天閉上眼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對了。」
嚴嵩忽然問道。
「上次我跟你說的事,你做到了嗎?」
「做了!」
嚴世蕃毫不猶豫地回道。
「那……看來是沒做到。」
知子莫若父,嚴嵩嘆息一聲。
「東樓,你走吧,走得遠遠的,到南方去。」
「啊?」
嚴世蕃愣了半晌。
「爹,你說什麼糊塗話,這大明朝怎麼能少得了我?我如果走了,你怎麼辦?嚴家怎麼辦?」
「東樓,你還沒有看明白嗎?」
說著,嚴嵩咳了起來,連續咳了好幾聲,他身上的力氣都快沒了,緩了好久,他才續上剛剛的話。
「陛下要清君側了。」
「我不信。」
嚴世蕃脫口而出道。
「沒了我們嚴家,僅憑陛下,怎麼能做好事,就憑徐階、高拱、張居正他們?」
「那是從前。」嚴嵩打斷道:「眼下的大明就像是一個重病的人,重症需猛藥,我就是那劑藥。」
「東樓,你如果現在走,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會追究你的。」
「爹。」
嚴世蕃張了張嘴,猶豫片刻,咬牙道。
「再等等,再讓我試一試。」
就這麼走了,他怎麼可能甘心?
「一月為限。」
嚴嵩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
「如果一個月還沒有轉機,你就走。」
「好。」
嚴世蕃應了下來。
「行了,你下去吧,我困了。」
嚴嵩擺擺手,他算是看出來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如果那些小動作沒有停。
他還能賣一賣老臉,讓皇上看在苦勞的份上,饒過嚴家。
然而。
嚴世蕃沒有聽他的話,剛愎自用,不論嚴世蕃做的有多麼隱秘,只要皇上想查,很容易就能找出破綻。
從前那些事,皇上不查,不是因為沒有懷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查。
有『嚴黨』擋在前面,一些合理、不合理的要求,都合理了。
活了八十年,嚴嵩看得很明白。
倘若沒有『沈一石』這把刀,皇上不介意放他一馬,現在,即使徐階等人不再跟他們打擂台
皇上也動了殺心。
他要殺給天下人看!
往事種種,皆是嚴嵩之罪,他嘉靖是被蒙蔽的一方,天子依舊是聖天子,壞事都是嚴嵩乾的。
他一死,嘉靖身上就乾淨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而這,也是他嚴嵩最後一絲利用價值。
所以。
嚴嵩現在也不想演了,連帶病上朝都懶得去,忙活了大半輩子,任性,任性又能怎麼樣?
臨死之前,還不能讓自己爽一把。
可惜。
東樓這孩子沒能看清楚局勢。
……
幾日後。
海瑞一路快馬加鞭的抵達京師,進京後,他直接被領去了宮城。
當然,覲見天子之前,他洗漱了一番。
哪怕公公說不用,那也不行。
禮不可廢!
風塵僕僕的見皇上,像個什麼樣子?
洗漱乾淨,換上嶄新的官服,海瑞在黃錦的帶領下,一路穿過重重宮闕,來到了玉熙宮。
「陛下,海瑞來了。」
聽到門外的傳話,嘉靖睜開了眼。
「宣。」
「宣海瑞覲見。」
緊接著,海瑞一步一步走進精舍。
「臣海瑞,參見陛下!」
「嗯。」
坐在龍椅上的嘉靖,單刀直入道。
「見著沈一石了?」
「臣無能。」
海瑞躬身道。
「沈一石……不見臣。」
「不見你?」
「是,他派人給我傳了一句話,沈一石言,『吾之所求,不過四字,河清海晏』。」
「河清海晏?」
嘉靖低聲念叨。
「朕知道了,朕知道了。」
說著,他笑了起來。
一旁的呂芳,直接跪地。
「主子,沈一石不過是亂臣賊子,不可信,不可信。」
嘉靖卻沒有理會呂芳,直接看向下方。
「海瑞。」
「臣在。」
「你在臨安都看到了什麼。」
「臣在臨安……」海瑞閉著眼睛,一字一頓道:「似乎真看到了河清海晏。」
「大膽!」
呂芳越俎代庖,厲聲道。
「海瑞,你乃大明臣子!」
「臣所言,句句屬實。」
海瑞語氣鏗鏘。
「沈一石固然是亂臣賊子,但,陛下,臣之所見,臣之所聞,並無虛言。」
「退下吧。」
嘉靖沒有再理會海瑞,只是甩了甩衣擺。
「臣,告退。」
等到海瑞緩緩退出精舍,嘉靖似是喃喃自語,似是追問。
「四十年,朕當這個皇帝四十餘年,居然不如一個商人?」
「主子,海瑞之言,不可輕信!」
呂芳撲通跪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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