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6章 侵略東南
皇極殿。
嘉靖坐在那張空了二十年的龍椅上,上一次他坐在這裡,還是嘉靖二十一年。
壬寅宮變後,他就再也沒有來過這個象徵著皇權的大殿。
上一次是宮女讓他離開,這一次,卻是一個商人讓他回來。
看著丹陛下黑鴉鴉一片的大臣,嘉靖心中很煩躁。
有什麼用?
從上朝到現在,文武百官全是擺設!
唯唯諾諾!
連一個能拿主意的人都沒有,只知道在那吵吵吵,從前,他很喜歡當那個裁決者。
不需要親自下場。
甚至不需要明確表態,有時候一個皺眉,一聲輕咦,甚至一道鐘聲響起,聰明人就能領會到他的意圖。
但。
那是過去!
『沈一石』在江南做的那些事,他能不清楚?
那是在掘大明朝的根!
有些事,他不是看不明白,而是無能為力,也沒有那個打破一切的勇氣。
不。
他做不到。
如果他敢像『沈一石』那麼做,壬寅宮變恐怕還會再次重演,並且,他大概率沒法逃過。
「啟奏陛下,福建巡撫游震得八百里加急,仙霞關雖已增兵至三千,然賊勢浩大,恐難久守。」
「增兵三千?」
高拱意外道。
「年初不是撥了二十萬兩防務銀,怎麼就增了三千人?」
「高大人,這事還是缺餉的緣故,二十萬兩撥下去,一半補了歷年欠餉,剩下一半才用於募兵。
然,福建都司額定八萬七千,實額不足四萬,能吃得住火器的精兵,不足五千。」
「……」
聽著這些討論,嘉靖只覺得太陽穴直突突。
好想吃一顆仙丹。
太吵了。
而且,這些帳,他在精舍里早就聽過了無數遍。
江浙是這麼爛的,閩地也是這麼爛的。
大明朝的兩京一十三省,都是這麼爛的,爛到了根子,他就是想扶,也扶不起來。
這也是他痴迷修道的緣由。
外界的紛紛擾擾,理不清斬不盡,那些士紳、庸官、貪官污吏就像是野草。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台下,嚴嵩自始至終都垂著眼,像是睡著了。
今天的大朝會,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懂嘉靖為什麼要開大朝會,不是想要真正解決什麼問題,只是向文武百官釋放一個信號。
這大明朝是朱家的!
他,嘉靖,還在位呢。
二十年不上朝,百官行諫的摺子都能堆成城樓那麼高,一個二十年不上朝的皇帝,突然上朝了。
僅憑這一點就能讓很多大臣『欣喜』。
不論是出於什麼原因,這都是一個好的信號。
「退朝。」
半個時辰後,隨著一聲『退朝』,嘉靖感覺自己的頭疼好了一點。
起身時,嘉靖往下看了一眼,文武百官盡低眉,他似乎還是那個萬萬人之上的天子。
但。
真正為大明盡忠的,又有幾人呢?
這大明朝,風雲飄搖啊。
此後,嘉靖一連開了幾次大朝會,不止是大朝會,小會的參與人員也擴大化了。
一次比一次人多。
京中的士子、儒林已經開始稱頌嘉靖。
好啊。
我大明朝的天子,又勤勉起來了。
至於江南之變?
疥蘚之患罷了。
我大明才是正統!
一個商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市井上的那些流言,不過是笑料罷了,待大明天軍南下,絕對是望風而降!
望風而降?
很快。
這些人就會見識到什麼是真正的望風而降。
……
臨安。
李傑又開了一次會,不是戰後總結大會,上一場仗,打得很漂亮。
而且,經過這一輪兵敗,大明想要再次組織一次反擊,不是短期內能做到的。
沒有一年半載,怕是緩不過來氣。
因此。
李傑準備向南進擊。
過去的那個沙盤已經換了一個新的。
原來只到閩地邊界,現在?
閩地全境,從閩都到建寧,一直到興華府、泉州,每一條官道,每一座城池,每一處隘口都標得清清楚楚。
「消息都確認了?」李傑看向陸子衡。
「確認了。」
陸子衡拱手道。
「仙霞關守軍從年初的八百人增加到三千,統兵的是都指揮僉事馬國用,此人原是戚繼光舊部,去年被調到閩地協防,關牆上加了三道土壘,配了十二門小型佛朗機炮。」
「還有呢?」
「閩都港增派了八條巡海船,都是從粵地借調而來,泉州港也加了兩千衛所兵。」
「另外,閩地巡撫游震得三個月前就開始在各府募兵,只是……」
說著,陸子衡語氣微頓。
「募不到。」
「閩地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稱。」
錢方接了話。
「去年,閩地賦稅加了三成,今年又加了兩成,而且,餉銀開出三兩,實發一兩,剩下二兩被層層剝走,誰還去當兵?
很多人寧願去海里刨食,也不願意留在岸上。」
「大帥。」
這時,方世傑上前一步。
「末將的探子已經摸清了仙霞關的布防,馬國用確實比一般的衛所將領會帶兵,關牆上的土壘修得也還算結實,正面強攻的話,末將估計需要三到五天才能拿下來,傷亡大概在一千左右。」
「一千不行。」
李傑微微搖頭,他手下的兵不是不能有傷亡,而是避免無意義的傷亡。
攻城戰,向來很殘酷。
不論是精兵,還是老弱病殘,都免不了傷亡。
冷兵器時代的戰爭,攻城戰都是赤裸裸的絞肉機,真正的一將功成萬骨枯。
「末將附議!」
田靖跟著附和。
「仙霞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更多的仗要打,所以,仙霞關要拿,但不能硬啃。」
「田將軍的意思是走海路?」
方世傑秒懂田靖的意思,迅速補充道。
「不,很多步兵都無法適應海上的顛簸,應該是南北夾擊!讓他們自亂陣腳!」
「孺子可教。」
李傑笑著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水師統領。
「張長功。」
「末將在。」
「泉州交給你們水師了!」
「末將領命!」
張長功行了一個軍禮,這段時間,水師也是蠢蠢欲動。
年少的士兵總想著建功立業。
不打仗,怎麼建功立業?
怎麼升職?
「方世傑。」
「末將在!」
「你帶一萬人,主力不要走仙霞關正面,派三千主力+兩千守備軍佯攻,另外七千主力走小路,繞到關後。
先打浦城,浦城一破,仙霞關就成了半座孤島。」
「末將明白!」
「陸子衡!」
「屬下聽命!」
「游震得封鎖了江浙的消息,閩地百姓只知道我們在造反,不知道江浙是什麼樣,你要讓他們知道,明白嗎?」
「明白!」
接下來,一道道命令迅速簽發,一台龐大的戰爭機器,迅速啟動!
……
九月十四。
幾乎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方世傑的前鋒佯攻仙霞關前隘口,幾輪火炮騎射,守關將領馬國用的臉色比鍋底還要黑。
來了!
敵人終究還是來了。
這次襲擊,太過突然,畢竟,上一場大戰才剛剛結束,這才多久,『沈賊』就整頓好了軍備?
效率是不是抬高了一點?
擱在大明,這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
此外,『沈賊』的火器也太過精良,就這幾輪齊射,居然一個炸膛的都沒有。
想著,馬國用不由長嘆一聲。
游大人有才略,只半年不到,就弄到了『沈賊』列裝的幾台火炮,但,明明東西差不多。
他們卻很難復刻出來。
包括『沈賊』用的火藥,那威力,大的嚇人。
東西落入他們手裡,他們只知道那東西厲害,具體是怎麼厲害,他們弄不明白,哪怕重金收買了一些軍士也沒用。
人家也不懂,那些軍士只知道怎麼用,怎麼冷卻,怎麼維護。
具體的鑄造、火藥生產,他們通通不知情。
等於說,游大人做了無用功。
這件事不止讓他們頭疼,嘉靖也很頭疼,神器在手卻弄不明白,這能怎麼辦?
……
九月十五,仙霞關炮聲依舊。
馬國用此時已經猜到了『沈賊』的用意,對方很可能會繞過仙霞關,不過,他在那邊也布置了兵馬。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然而。
馬國用千算萬算,算漏了人心。
守關將領根本沒有正面迎戰,而是直接開關投降了。
他們是離江浙最近的一群人。
別人不知道,他們能不知道江浙的情況?
沒人喝兵血,足餉,足銀,當兵還能免五年的田稅,這踏馬是什麼神仙待遇?
人心浮動。
有了人帶路,剩下的事就簡單了。
浦城知縣看到密密麻麻的大軍,人都傻了。
沒等得及他求援,浦城的大門就被人從內主動打開。
望風而降!
消息傳到仙霞關的時候,馬國用閉上了眼睛。
完了!
浦城失守、建陽多半也守不住。
仙霞關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關鍵,他還沒有反攻,或者馳援的資本。
誰不知道『沈賊』的大軍野戰無敵?
幾輪火炮齊射,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滿千不可敵,這是他們將官內部流傳的一句話。
是血和淚的教訓。
想要擊敗『沈賊』,只有一條路。
斷他們的糧草,或者突襲,令對方沒有反應時間,可,不論是斷糧道,還是突襲,都要大量的騎兵。
閩地哪有什麼騎兵?
從北邊調軍?
水土不服就是一個大問題,常年生活在北邊的軍士,很難短時間適應南方的環境。
何況。
北邊也不太平。
怎麼辦?
看著關外的大軍,馬國用心裡很茫然。
突,突不得,守,那也是死局。
難道真的只有投降一條路?
馬國用很早就想過『投降』,但,他也有疑慮,如果『沈賊』最終被朝廷平叛。
他們這些降將,有一個算一個,都會被清算。
背叛比敵人更可恨!
到時候,『沈賊』還有被招安的可能,他們這些『叛徒』呢?
沒有。
等待他們的絕對是最嚴厲的刑罰。
國朝近兩百年的積威,早就深入骨子裡,哪怕馬國用覺得『沈賊』更厲害,仍然不敢輕易選擇。
相比於馬國用,閩地的其他城池,幾乎沒什麼負擔。
浦城都打了樣了。
此時不投,更待何時?
不過。
也有寧死不屈的人。
建寧知府劉元泰在破城之前,於知府衙門自縊,並且留下了一封遺書,上面只有六個字。
【臣力竭,臣死矣】
跟陸上一樣,海上的戰鬥幾乎毫無懸念。
一擊即潰!
泉州市舶司庫房裡堆著四十七萬兩白銀,還沒來得及解往京師,就落入張長功之手。
九月二十七,閩都降!
九月二十九,興化降!
十月初一,漳州降!
……
從九月十四出仙霞關到十月初五拿下福寧州,共計二十二天。
閩地全境,正式易手。
從頭到尾,游震得幾乎沒犯什麼錯。
換一個人來守閩地,結果也不會有太大的區別。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不對等的戰役。
不是單純的兵力、情報不對等,而是整個體系不對等。
……
咚!
咚!
咚!
凌晨時分,玉熙宮內再次響起密集的腳步聲。
雖然他們還沒有收到閩地全境陷落的及時情報,但從之前關卡投降的速度來看,全境淪陷只在旦夕之間。
燭火的映照下,嘉靖的臉色陰晴不定,站在一旁的呂芳,悄悄地打量了幾眼。
這段時間,主子老了好多。
精氣神都快沒了。
沒辦法。
『沈賊』來勢洶洶,朝廷內外幾乎找不到鉗制對方的手段。
而且。
朝廷也不是沒派人招安、談判,可,沒用,出使的那些使臣,連『沈一石』的面都沒有見到。
此人頗有『不動則已,動則雷霆萬鈞』的氣象。
「人都到了,說說吧。」
嘉靖今天沒有在搞那些玄乎的東西,連說話都是最通俗的俗語。
這次是真正的火燒眉毛,閩地丟了,兩廣呢?
有資格守住嗎?
更進一步,松江估計也是『沈一石』的囊中之物,歷朝以來,江南都是膏腴之地。
貢獻著全國最多賦稅的同時,江南也是最安穩的地區之一。
深居大後方,只要不是大災年,幾乎沒什麼大規模的叛亂,如果丟到江南。
僅憑大明現有的疆域,都不用『沈一石』北進,俺答就能讓大明朝不戰自潰。
話音剛落,台下的重臣們,一言不發。
閩地的陷落速度,遠遠超乎他們的預料。
『沈一石』,大勢已成啊。(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