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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2章 城可得,心不可復

  譚綸到了。

  但,他沒有見到『沈一石』。

  剛到的第一天,大帥府就給他遞了一句話。

  「大帥在餘杭督農,不知何日歸,譚大人若不嫌棄,先住下,想看什麼,錢方陪著你。」

  話是好話,態度也是好態度,但譚綸聽出來了。

  『沈一石』不想見他。

  

  見或是不見,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譚綸沒有發作。

  他有什麼資格發作?

  這裡是人家『沈一石』的地盤。

  他只能換了便服,跟著錢方出城,四處逛逛,好歹能探一探叛軍的底。

  他們的第一站就是餘杭。

  春雨剛過,田埂上泥濘不堪,來到城郊,遠遠就看見一群人蹲在田頭,裡頭有幾個穿著藍色勁裝的年輕人。

  在他們旁邊是十幾個本地農人。

  其中,有一個年輕人正蹲在田埂上,似乎在教導什麼,譚綸湊近後,聽到了對方的講話。

  「你們看這個土,粘性有點大,透氣不怎麼好,光種稻,三年就板了,今年插一季蠶豆,明年再種稻,土就鬆了。」

  「種豆能行?」老農將信將疑。

  「能行。」

  那個年輕人緩緩道。

  「早在西晉時期,郭義恭寫的《廣志》中就有記載,『苕草,色青黃,紫華,十二月稻下種之,蔓延殷盛,可以美田。』

  在北方,可以用小豆、綠豆、胡麻,而南方,則是苕草、紫雲英、蠶豆,這些都可以肥地。

  老伯,像這片田,輪作個一兩年,後面就可以複種了。」

  聽著這些話,譚綸愣在了原地。

  這些東西,新鮮嗎?

  新鮮,也不新鮮,類似的農書其實有很多,複種之說,也屢見不鮮。

  但。

  為什麼沒能推廣開?

  原因很簡單。

  書中的理論只是理論,還要結合現實,如果死讀書,全按照書中的去操作,很可能會適得其反。

  國朝有沒有勸農官?

  有。

  可像他這樣手上全是泥,褲腿卷到膝蓋,親自下田的農官,很少,非常少。

  「這位是?」譚綸轉頭看向錢方。


  「書院二期生,姓宋,幾年前還在街頭要飯,後來進了書院,今年下來教農戶輪作。」

  「要飯?」譚綸吃了一驚。

  「對,大帥說過,英雄不問出處,用人也不問出身,識字就能讀書,讀書就能辦事,輪作、漚肥、水利,這些事用不著聖人書。」

  譚綸無言以對,也,無話可說,他只是跟著錢方繼續往前走。

  沒走多遠,他們又遇到了一隊正在丈量田畝的人。

  跟剛剛的勸農比,這邊的場面要冷冽得多。

  有幾位兵士站在田埂四角,身上佩甲,手裡緊緊握著腰間的刀柄。

  另外幾個書吏,拉著一根麻繩,一邊拉一邊在本子上記。

  一個矮胖的鄉紳站在旁邊,臉都漲紅了,但一句話不敢說。

  人家有刀!

  誰敢說?

  不怕殺了個人頭滾滾嗎?

  這樣的案例,又不是沒有,有一些豪族、士族,仗著在當地的人脈,以及一些外地關係,拒不接受。

  然後?

  沒有然後了。

  迅速被鎮壓,統統被抓。

  那種敢於帶著私兵反抗的,更是血濺當場。

  「這是丈田?」

  「對。」

  錢方點點頭。

  「往年官紳勾結,田冊上的數都是假的,大戶明明有三百畝,冊子上只寫一百畝,差的兩百畝不交稅,全攤到隔壁的小戶頭上,我們現在拉繩丈,一塊田一塊田過。」

  「那要是不配合呢?」

  「呵呵。」

  錢方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但看見這個冷冷的笑容,譚綸大概也明白了。

  想著,他心中一嘆。

  隱田的事,朝廷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

  可。

  查不了啊!

  那些占著田地的士紳們,誰沒點關係,一些地方的大戶,更是閣老、重臣親屬,乃至本人。

  查?

  怎麼查?

  根本推進不下去,即使下去了,也是裝裝樣子。

  逛一圈就走。

  以後?

  當然是從前什麼樣,後來就什麼樣。


  新朝,不對,應該是沈賊他們就不一樣了,他們沒有那麼多顧忌,也沒有那麼多包袱。

  擁田的士紳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官戶和民戶一體納糧,你們大帥效仿的是宋朝舊制嗎?」

  「不。」

  錢方並沒有隱瞞的意思。

  「大帥說了,宋制漏洞太多,此後,凡大帥治下,不論士紳,全體納糧,哪怕是大帥自家名下的田產,也會一視同仁。」

  「這……」

  譚綸又是一震。

  全部都要繳納賦稅?

  「那服役呢?」

  「也是一視同仁。」錢方直言道:「不論是官戶,還是民戶,都要服役,當然,也可以僱傭他人服役,但需要雙方自願簽訂契書,並且根據市價給予報酬。」

  「要是出問題了呢?」

  譚綸不是那種不學無術之流,這種跟宋朝的免役法很相似,制度沒問題,但執行過程中,誰去監督?

  被僱傭的人,如果遇到高門大戶和地方胥吏勾連,憑什麼斗得過他們?

  辦法或許是好的,推行後,卻極有可能變成惡法。

  「當然有相應的配套。」

  錢方微微一笑,不願多談。

  「不過,譚大人,那些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的,以後有機會再說。」

  以後?

  譚綸啞然。

  什麼以後,託詞罷了。

  雖然他覺得叛軍做的不錯,但賊就是賊,大明才是正統。

  第二天,錢方帶著譚綸去了城西新設的『勸農司』。

  還未走進,他就看到門口的牌子上貼滿了告示,周圍還圍著一大批人,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人正在大聲宣讀。

  「凡無主荒地及棄耕三年以上者,入戶報備即授田,每丁授糧田十五畝,桑田三畝。」

  「新開荒地,官方給種,第一年至第五年免徵,第六年至第十年減半征。十年後照常例。」

  「墾荒丁戶,官貸農具一副,三年還清,不計息。」

  「各鄉設農官一人、副手二人,農官進村入戶,察苗情、教輪作、驗水土、報災傷,農人不得拒,拒者以妨礙公務論。」

  「農官?」

  聽到最後一條,譚綸扭過頭看向錢方。

  「你們設了多少?」

  「眼下每縣至少三人,正在擴。」

  錢方指了指告示牌。

  「識五百字、知農事者優先報名,入書院再訓三個月,訓完就下村。」

  「俸祿呢?誰出?」

  「大帥出。」

  譚綸又一次沉默。

  國朝一縣只有一個勸農主簿,往往還是掛名的,一年到頭不見人。

  這裡一個縣派三個農官下去蹲著,還管吃住、發俸祿。

  這得花多少錢?

  『沈一石』哪來那麼多錢?

  接著,錢方又應譚綸所請,帶他去逛了逛書院和村學。

  來到城西,兩人進了一家書院。

  這是一個三進的書院,面積其實不大,但很安靜,並沒有想像中的朗朗讀書聲。

  真正走進去,譚綸才明白原因。

  第一進是蒙學,七八歲到十一二歲的孩子都在這裡,一共有八十多個。

  譚綸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書院裡的先生教的不是經義,而是算術。

  「某甲有田十五畝,畝產稻三石,年食糧十二石,賦稅二石,問餘糧幾何。」

  話音剛落,台下的孩子們踴躍發言。

  「三十一石!」

  「二十八石!」

  「……」

  「你,你,還有你,連餘糧都算不對,將來怎麼做農官?」

  譚綸靠在門框上聽了好一會,等到遠了一些,他跟錢方說了一句話。

  「裕王府的詹事府,教的不是這些。」

  「是嗎?」

  錢方並不覺得大帥的安排有什麼問題。

  聖人經義就一定是對的嗎?

  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有一天,大帥給他們上了一堂『歷史』課。

  從先秦一直到大明,大帥結合史料,狠狠地把他們的三觀震碎了。

  原來。

  儒,早已非儒。

  他們現在所學到的一切,都是不知道改過了多少遍的儒學,都是一代一代修改後的東西。

  為什麼要改?

  大帥也跟他們說了。

  自然是為了更符合朝廷的利益。

  歷史上或是崇道,或是崇佛,也是一個道理,或許是有帝王的私心,但更多的還是因為一些更深層次的原因。


  這些東西,很多人都學不到。

  即使有領悟,那也是自己慢慢琢磨,或許要到很多年後,垂垂老矣才明白。

  而大帥,也只有大帥,從來不擔心他們學會,也不需要他們去敬畏什麼。

  到了第三天。

  譚綸又去了城外新設的粥廠和村學。

  村學其實也不新鮮,很早很早就有了,只是『有』是一回事,能不能實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實行多久,過程如何,那更是另外一回事。

  來到一個村子,看見那個十八九歲的教書先生,譚綸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竟然是一個姑娘?

  而且教的不是女紅什麼的,是認字。

  「這也是你們大帥的意思?」

  這會兒,譚綸已經很自然地叫出大帥兩個字了。

  「啊。」

  錢方笑吟吟的點了點頭。

  「大帥說了,村學不論男女,凡六歲以上十歲以下者,都收,先生同樣如此,不分男女,只考真才實學。」

  譚綸默然,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孩子們齊聲念字。

  不是經義,只是最普通的字。

  「人……口……手……山……水……田……」

  聲音雖然稚嫩,卻震撼人心。

  這可不是什麼書院,只是一個村子。

  又過了兩天,譚綸看了很多,很多,直到離開臨安前一天的晚上,譚綸終於問了錢方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們大帥為什麼不見我?」

  「大帥說了,他見不見譚大人,不重要。」

  錢方想了想,答得很老實。

  「重要的是,譚大人自己看見了什麼。」

  譚綸心中一嘆,他沒有回答錢方。

  可,他確實看見了啊。

  ……

  兩天後。

  譚綸回到金陵後,第一時間去了總督行轅。

  胡宗憲在偏廳里接見了他。

  「見過大人。」譚綸進了偏廳,先鄭重行了禮。

  「瘦了啊。」

  胡宗憲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

  「部堂,下官是神思不屬,這次去江浙,沈一石沒有見我。」


  「嗯?」胡宗憲意外道:「他沒有見你?那你?」

  「雖然沒見我,但我看了很多東西。」

  譚綸坐下後,從袖子裡取出一本簿冊。

  這裡面記錄了他所看的一切,農官進村、丈田清畝、書院授課、村學蒙童、勸農告示、糧價平糶,每一條都注了時間、地點、人數。

  「部堂,請過目。」

  「好。」

  接過冊子,胡宗憲開始快速翻頁,只是,看著,看著,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眉頭也越來越緊,神色更是越來越嚴肅。

  良久。

  胡宗憲把簿冊合上,長嘆一聲。

  「他在幹什麼?」

  「他在治。」

  沒等對方開口,胡宗憲自己先回答了。

  「我們在這裡調兵遣將、籌糧籌餉,他在那邊清田、勸農、辦學。」

  「部堂……」

  「子理。」

  胡宗憲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反問道。

  「你說,他在江浙做的這些事,清田、平糶、減賦、興學,哪一樁不是朝廷該做的事?」

  譚綸臉色深沉,依舊是無言以對。

  「朝廷該做的事,沈一石替朝廷做了,老百姓不像我們想得那麼傻,誰給他飯吃,他就信誰,誰減他的賦,他就跟誰,誰給他兒女教書,他就把命賣給誰,這是千年不變的理。」

  胡宗憲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朝廷縱能集十萬之眾渡江而南,所克者,城也,所失者,心也,城可得,心不可復收。」

  此話一出,譚綸脊背一涼。

  「部堂,此言……」

  「不是說給你聽的。」

  胡宗憲嘆息道。

  「這些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過些天,我會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呈到朝堂。」

  「不能再等了,如果再拖延下去,江浙,甚至東南,恐怕都要盡數落於沈一石之手。」

  「部堂,三思啊!」

  譚綸勸說道。

  「如果這幾句話傳入宮內,恐怕……恐怕……」

  「不重要了。」

  胡宗憲又拿起那份薄薄的小冊子。

  「只要這本見聞錄送去朝廷,即使我不說,閣老、皇上,他們都會明白這個道理。」

  「江浙之變,不可拖了,必須雷霆而下!」(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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