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1章 守與攻
臨安。
帥府。
大廳的正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沙盤,裡面不僅有江浙全局,還有相鄰的南直隸、西江、閩省。
這些地圖的勘繪工作,整整進行了七年。
從李傑布局的第三年開始,他就派了專人測繪。
不是他不想借用現有的數據。
而是大明朝的堪輿圖,精度達不到他的要求。
不誇張的說,大明朝官方的圖,都不如他的好,當然,為了測繪,李傑也沒少費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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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測繪人員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很快。
參會人員陸續抵達現場。
陸子衡、錢方、鄭俞、田靖、徐振邦、方世傑,以及四明衛千戶陳大有、會稽參將馬千里等人,都出席了這場會議。
「今天議題一共有二件事。」
人到齊後,沒有什麼冗長的禮儀,李傑直接帶著一群人來到沙盤面前。
「第一件,布防。」
「第二件事,收到最新的密報,朝廷派了特使譚綸過來。」
「先說第一件。」
李傑取過一根細竹竿,點在了沙盤最北端。
「這是嘉興,往北,過了王江涇就是南直隸的吳江、姑蘇。」
「杭嘉湖水網密布,大軍要北上只能走這條線,反過來,朝廷軍隊要南下也只能走這條線,所以,這是北邊惟一的陸路通道。」
接著,他又往西一指,落在天目山以西。
「這是嚴州府,下轄建德、桐廬、淳安、遂安、分水、壽昌六縣,嚴州北接南直隸徽州,西鄰江西廣信府。」
「從天目山到昱嶺關有一條驛道,北上可走寧國府,這是西邊的側翼。」
「然後,這是衢州府。」
「江山縣的仙霞關直通福建建寧府,常山縣正對江西玉山,開化縣正對江西德興。」
「南北兩個方向的敵人都繞不開衢州,衢州才是江浙的西大門,守住了衢州,西線和南線就穩了一半。」
緊接著,李傑借著沙盤給核心的文士、武將們上了一堂攻防演練,以及後勤實操教導課。
像他這種乾貨滿滿的指導,擱在當下,都是『不傳之秘』。
細緻的攻防演練,那是將門之間的嫡傳。
普通人?
想學都找不到門路。
一堂課從上午一直上到了下午,直到太陽即將落山,李傑開始下達指令。
「田靖,你帶八千人駐嘉興,我考考你,你會怎麼做?」
「大帥。」
田靖看著沙盤,沉吟片刻道。
「末將不會死守城,而是在王江涇到嘉興城之間布三道防線。」
說著,他拿起一根竹竿。
「河網是天然的屏障,每座橋、每條河港、每處渡口都設卡,我不需要第一時間擋住大軍。」
「只需要牽制即可,讓他們不敢全力南推。」
「並且為兄弟部門的調動提供時間,當然,最理想的狀態是托,只要時間一到,朝廷那點軍餉早就燒完了,不攻自破。」
「不錯,不錯。」
李傑拍了拍手。
「你是費了心思的。」
緊接著,李傑把落點選在了湖州。
「振邦,你帶一萬人,駐湖州至廣德州一線,具體怎麼做,你來說說。」
「遵命。」
徐振邦有樣學樣,拿起一根竹竿。
「湖州是北線的側翼。」
「北面是太湖,過了太湖就是常州府和姑蘇府,從這裡往北沒有大路,但水路四通八達,如果胡宗憲不走嘉興,那麼,他很有可能從太湖繞到湖州西邊抄我們的後路。」
「所以,我會守住泗安、獨松關、廣德城。」
「這三個地方卡住了從南直隸寧國府和廣德州進入浙江的三條路,只要守住這三個地方,北線側翼當是固若金湯。」
「很好。」
李傑微微點頭,跟著補充道。
「不過,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派斥候北探,探到溧陽、探到句容、探到金陵城下。」
「大帥的意思是威懾?」
徐振邦愣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
「高,這一招秒啊,讓那些勛貴、留守太監,以及天天在秦淮河花船上的宗室子弟天天看見斥候來犯。」
此話一出,現場又是一片馬屁聲。
雖說李傑都給這群人上過正兒八經的課,但時代的慣性,以及人性,很難短時間扭轉過來。
且不說現在,就是一千年以後,馬屁精同樣不少。
「好了。」
李傑抬手打斷道。
「西線這邊,方世傑!」
「末將在!」
「你帶一萬人,駐衢州府,你也說說防守要點。」
「是!」
方世傑上前一步,拾起一根竹竿。
「末將以為,西線有兩個方向,一是常山和開化,這兩處是西江兵入浙的必經之路,二是江山縣南邊的仙霞關。」
「此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是必爭之地!」
「末將會在常山、開化各駐三千人,鎖住西江方向的要道,剩下的四千人中,江山兩千人卡住仙霞關,餘下兩千人在衢州府城機動。」
「善。」
這個布防還算合理,李傑並沒有改動方世傑的計劃。
其實。
江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根據地。
這是一片四戰之地。
幾乎無險可守。
但。
換個思路,無險可守,也就意味著處處都可以是戰場,處處都需要調兵。
以大明朝現在的情況。
李傑還真不擔心。
大明朝,現在都爛透了,吃空餉、喝兵血的不知道有多少。
而他旗下的兵力呢?
虎狼之師。
精銳中的精銳。
要不是有一個『小世界』,取出了大量的黃金、白銀,僅憑海貿那點錢,可撐不住那麼大的盤子。
旋即。
李傑又依次布置了南線。
五萬兵馬中,北線分配一萬八千人,西線一萬六千人,南線六千人,共計四萬兵馬。
最後一萬人則是坐鎮臨安,作為機動部隊。
至於東線海上部隊?
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
無敵!
根本不需要刻意的安排和調動,只要跟往常一樣,每月保持一次示威巡弋即可。
反正,核心只有一個。
穩住現在的基本盤面,不冒進。
緩稱王、廣積糧。
其他的?
等兵強馬壯了再說。
這大明,雖然爛,雖然也有各種問題,但距離王朝末日,還差了一點點。
最後這一點砝碼很好解決。
打仗是要花錢的,是巨量的金錢。
就大明現在的財政情況,根本不足以打一場高等烈度的戰爭,但大明又不得不打。
這是陽謀。
拉爆大明財政的陽謀。
「好了,接下來就是第二個議題。」
說話時,幾人已經離開了沙盤,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李傑喝了口茶,緩緩道。
「譚綸如果來了,該怎麼應對,大家暢所欲言。」
「回大帥。」
陸子衡拱手道。
「下官認為,好酒好菜招待即可。」
「他提的條件,一條都不答應,畢竟,我們和他們沒什麼可談的,雙方有著本質的不同。」
「贊同。」
錢方跟著附和道。
「不過,我覺得還可以加一條,讓他看看江浙現在是什麼樣子。」
「你是想拉攏他?」鄭俞驚訝道:「有必要嗎?」
「有。」
錢方拍了一個馬屁。
「就像大帥說的那樣,要分清誰才是真正的敵人,譚綸此人是裕王府詹事,跟胡宗憲有舊交,在清流中跟張居正走得最近,為人務實,不尚空談。」
「勉勉強強算是一個好官吧,就是迂腐了一點。」
「在屬下看來,他是可以爭取的對象。」
「讓他看看平糶的糧行,看看粥廠的隊伍,看看書院裡上課的學生,讓他知道江浙是什麼樣,然後,再放他回去。」
聽著幾人的討論,李傑雖然沒說話,但嘴角卻升起了一抹笑容。
成長的很快。
但。
缺點也很明顯,在實務方面,他手下的這批人,還差了太多。
人手完全不夠用。
這也是李傑沒有選擇北伐的原因。
……
次日。
大軍開始頻繁調動。
與此同時,斥候也在伺機而動。
江南地區雖然偶爾有一些小亂子,但像這種規模的動亂,一次都沒有。
承平日久,當地守備軍自然少了幾分應對能力。
看到頻頻出沒的斥候,各地的守備軍,一個個是戰戰兢兢,這幾天,秦淮河上又空了。
尤其是那些不勞而獲的宗室子弟們,人均瑟瑟發抖。
當然。
除了怕怕之外,他們也利用身份,以及關係向當地守軍施壓。
幹什麼吃的?
沈賊都踏馬跳臉了!
你們還在這裡窩著不動?
給我打!
打爛他們!
雖說大部分城池都沒有正面接戰,但仍然有少部分派出了斥候。
結果?
一戰,不,是不戰而潰。
武備鬆弛的江南地區,哪有什麼像樣的斥候,都是做做樣子,那些馬都算不得戰馬。
接連失利之後,當地的士紳、宗室,天天是風聲鶴唳。
然而。
又過了幾天,他們發現除了斥候之外,好像也沒別的動靜,沈賊的大軍都駐紮在衝要之地,根本沒有進攻的意思。
調兵,尤其是大規模調兵,很難隱藏蹤影,更何況,沈賊旗下的騎兵也不多。
頂多兩三千人。
剩下的全是步卒、水師。
眼見如此,消停的娛樂業又再次恢復盛景,有人縱情豪飲,有人是秉持著臨死前的狂歡。
抵達金陵的譚綸看到這些,心裡不免氣結。
古人說的沒錯。
都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在那裡天天放肆遊玩,絲毫沒有危機意識。
跟胡宗憲碰了個頭後,譚綸登上了前往江浙的漕船。
剛上路沒多久,他們就在河面上遇到三艘一字排開的巡邏船。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船型,比漕船窄,比兵船快,船頭包著鐵皮,船尾立著一面深藍色的旗幟。
上面繡著一個大大的『沈』字。
「譚大人,這是叛軍的巡河哨。」
看到這一幕,隨行的小吏立刻低聲解釋。
譚綸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的巡邏船。
此刻。
河面上不單單只有他們,還有一些往來的商船,這些船也是臨檢的對象。
但,譚綸發現了一件『怪事』。
這些巡邏船上的軍士,一個個都很規矩,連船主的茶水錢都沒收。
「他們一直這樣嗎?」看了一會,譚綸忍不住問道。
「小的也看不懂。」
小吏苦笑了一聲。
「但這幫叛軍的規矩,比官軍還嚴。」
換做是別人,聽到這話,小吏多半要吃個掛落,但譚綸並沒有責怪對方。
對方說的是實話。
哪裡需要責備?
很快。
輪到譚綸他們臨檢,巡邏人員依舊是客客氣氣,即使知道譚綸是朝廷大員,也沒有表現出什麼異樣。
不熱情,也不冷淡,也沒有吃拿卡要。
接著,漕船繼續南行。
譚綸看到了一副別樣的景象。
河道兩岸的田地里,農戶們彎腰勞作,仿佛根本不知道變天了。
到了王江涇鎮的碼頭上,腳夫們扛著麻袋來來回回,號子聲此起彼伏。
鎮子雖不大,但一派生機。
譚綸一直在看,這不像一個剛經歷兵變的地方。
沒有逃難的百姓,沒有關門歇業的店鋪,沒有燒毀的房屋。
他甚至遠遠看見了一塊牌子。
平糶處。
牌子下面,幾個穿著短裝的書吏模樣的年輕人正在給百姓稱米。
「停一下。」譚綸忽然說。
「大人?」
「靠岸,我下去看看。」
「是。」
小吏稍作猶豫就應了下來,其實,他不是頭一回來這邊,雖然是名義上的賊區。
但這裡跟外界沒什麼不同,不,應該說是更好一點。
這邊的農戶跟金陵周邊的農戶,好似生活在兩個世界,一邊是死氣沉沉,一邊是生機盎然。
不多時,漕船緩緩靠了岸。
譚綸上岸之後走到平糶處,稱米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對方抬頭看了他一眼。
雖說譚綸穿著官靴,但年輕人既沒有行禮,也沒攔下他。
「今天的米價是?」
譚綸也不以為意,上前一步道。
「糙米每石七錢。」年輕人指了一下旁邊的告示牌:「這邊寫的都有。」
細米每石一兩?
糙米七錢?
看著告示牌上的數字,譚綸眉頭一擰。
而後,他又看了眼露在外面的米糧。
不是陳米,至少不是那種好幾年的陳米。
這個價格,在姑蘇是想都不敢想。
那邊市面上的糙米每石一兩二錢,朝廷平糶價也是九錢。
比這邊貴了整整兩錢。
兩錢,看著不多,但對普通人而言,糧價高一分,百姓苦的可不是一分,而是一寸。
回到船上後,譚綸是一言不發。
他有預感。
『沈一石』要比滿朝諸公預料的還要難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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