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0章 接著奏樂,接著舞!
散場的時候,所有閣臣、大太監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走著,走著,人群自動分成了好幾撥。
原本張居正是跟高拱他們走在一塊,但,今天他的發言有點異常。
他是孤身一人。
「張神童。」
倏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張居正知道是誰。
「小閣老。」
張居正停下腳步,微微拱手。
嚴世蕃並沒有回禮,還朝著旁邊掌燈的小吏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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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遠點!」
呼!
吸!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
這也太放肆了!
「張太岳,你剛剛是什麼意思?」
嚴世蕃上前一步,逼問道。
「你是兵部侍郎,沈一石養了十年兵,多處衛所被勾連,兵部居然不知道?」
「小閣老,你的意思是兵部該知道嗎?」
「兵部不該知道嗎?」
「小閣老。」
張居正拱手道。
「如果兵部知道,那所有人應該都知道。」
「不過,兵部雖然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鑿的,沈一石名義上是織造局的人。」
「好,說得好!」
嚴世蕃盯著張居正,冷笑道。
「這話你應該在陛下面前說,在司禮監面前說!」
「小閣老,有話不妨直說。」
眼看嚴世蕃又在那裡無理取鬧,張居正神色一冷。
「直說?」
嚴世蕃氣急而笑。
「就你是忠臣?是吧?你看看,你今天晚上說了多少漂亮話,連海禁都敢開了!」
張居正不語。
開海禁,不好嗎?
朝廷都窮成什麼樣了?
連平叛的錢都掏不出來,還繼續守著祖制,是要所有人綁在一起死嗎?
「呵。」
見狀,嚴世蕃雖然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他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人,眼看張居正避而不談,他繼續輸出。
「今晚,你們很高興吧?」
「沈一石一反,改稻為桑的帳就可以全算在我們父子頭上。」
「毀堤淹田的帳也可以算在我們父子頭上。」
「江浙之亂、國庫虧空的帳,通通都是我們父子的,你們清流呢?」
「你們清清白白,乾乾淨淨!」
「你們連手都不用動,一個商人替你們把刀磨好了!」
「小閣老,我是贊同保住胡宗憲的。」
張居正雖然很討厭嚴嵩父子,但就像嘉靖說的,東南不可失,而這,少不了胡宗憲。
「哈哈。」
嚴世蕃忽然笑了。
「你保胡宗憲?哈哈,這是我今年聽到的最大的笑話。」
「你彈劾胡宗憲的摺子呢,前些天還有,是,你們清流都沒錯,錯的是我們。」
「攪吧,攪吧。」
「你們就攪吧,你們把鄭泌昌攪倒了,把何茂才攪死了,把沈一石攪反了。」
「現在你們高興了吧?」
「小閣老!」張居正嗓門猛地炸開:「慎言!」
「慎言?」
嚴世蕃冷笑道。
「你也配?」
「要不是你們查這查那,能有今天的事嗎?」
「攪吧,攪吧,攪得胡宗憲在南直隸孤木難支,攪得沈一石兵臨姑蘇城下,攪得倭寇乘虛而入,占了整個東南。」
「攪得大明朝亡了,老子無非陪著你們一起完命就是!」
言罷,也不管張居正什麼反應,嚴世蕃拂袖而去。
但。
轉身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憤懣全然不見了。
那些話是他故意說給張居正聽的。
既是警告,也是試探。
這張居正跟徐階和高拱,不是一路人啊,換做是徐階和高拱,絕對不會提議開什麼海禁。
今天出宮的路上,三個人沒走在一起,就是徐階和高拱釋放的信號。
只是。
這件事跟皇上有沒有關係?
嚴世蕃分不清。
天威難測,御極數十載,皇上的權謀之術早已出神入化,莫說是他,就是他爹,恐怕也難以揣測君恩。
另一邊。
回到家裡雖然已經四更天了,但嚴府的書房依舊是燈火通明。
「爹,這第八道旨意,徹查改稻為桑、毀堤淹田,這分明是……」
「是什麼?」
嚴嵩雙手放在暖爐上,抬了抬眼皮。
「你以為陛下這道旨意是給誰看的?」
「自然是給……清流?」
「還有呢?」
嚴世蕃閉口不言。
「是給你!」
嚴嵩不緊不慢喝了一口茶。
「也是給我看的!」
「但,陛下要的從來不是我們的命,陛下要的是辦事!」
「平叛?」嚴世蕃試探道。
「對,平叛。」
嚴嵩微微點頭。
「陛下要的不單單是平叛,還有東南的賦稅,要的是絲綢、錢糧、銀子。」
「沈一石一反,這些都斷了,斷了賦稅,陛下修不了道宮,斷了錢糧,北邊擋不住俺答,這才是陛下睡不著覺的事。」
說著,嚴嵩語氣微頓。
「至於改稻為桑是誰提的,毀堤淹田是誰辦的,陛下心裡明鏡似的,要查,早就查了。」
「所以這道旨意……」嚴世蕃漸漸回過味來:「是鞭子?」
「是啊。」
嚴嵩的目光落在燭火上。
「抽在我們身上,讓我們跑起來,辦好了平叛的事,這道旨意自然就擱下了,若是辦不好。」
後面的話,即便不說,嚴世蕃也明白。
辦不好?
沒用的東西是什麼結局?
當然是丟掉。
「爹,我們怎麼做?」
「明天一早,你去兵部,找張居正,把東南能調的兵、能調的錢糧,全部核一遍,列個單子給我。」
「還有呢?」
「讓鄢懋卿把今年的鹽稅提前收上來,三個月之內,給朝廷多解兩百萬兩。」
「三個月,兩百萬兩?」嚴世蕃瞪大了眼:「爹,那我們的……」
「胡塗!」
嚴嵩打斷了他的話。
「現在是計較蠅頭小利的時候嗎?如果這錢收不上來,沒錢、沒糧,怎麼平叛?」
「可,爹,這個口子一開,以後的份額可就沒有了啊。」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嚴嵩繼續暖著手,緩緩道。
「這個冬天,太長了,現在都顧不上,那管得了以後。」
「爹,你的意思是?」
嚴世蕃心中一動,難道大明朝真的要亡了?
之前,他雖然在宮牆之內跟張居正大談了一番,但他可不想大明朝亡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即便他們嚴家願意投靠別人,人家也不會要。
哪怕要了,待遇跟現在也是沒法比。
「胡說什麼!」
嚴嵩瞪了他一眼。
「有陛下在,這大明的天,塌不了!對了,徐階那裡,你也親自去一趟。」
「去他府上?」嚴世蕃臉色微變。
「你不去,難道我去?」嚴嵩吹鬍子瞪眼道:「去了也不用多說,只告訴他一句話,『東南的事,我們會辦,京里的事,請徐閣老多擔待。』」
「明白了。」
聞言,嚴世蕃笑了。
這話也是『停戰協議』。
我們在前頭替陛下平叛,你們清流要是聰明,就別在這時候在後院點火。
畢竟,房子塌了對誰都沒好處。
徐階謹慎了一輩子,這句話他會懂的。
「去吧。」
「現在就去?」嚴世蕃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這……烏漆嘛黑的,那麼急?
「現在就去!」
「明白。」
緊接著,嚴世蕃匆匆離去,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嚴嵩並沒有動彈。
這一局棋,不好下啊。
『沈一石』這個人,有點可怕。
原本以為對方只是一個『狗』,結果是一頭狼,不,不是狼,是虎。
虎嘯山林。
而且,這個人很能藏,也很陰毒,那篇檄文里,句句沒有寫嚴黨,但句句都是嚴黨。
不。
不是嚴黨。
應該是嚴黨背後的人。
『沈一石』是一個聰明人,他能默默發育十年,不可能看不穿這步棋。
嚴黨辦的是皇上交代的事。
他們可以髒手,皇上卻不行。
功勞歸皇上,壞事都是他們嚴黨的。
那些清流難道不懂嗎?
他們當然懂。
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們攻訐嚴黨的本意是為了勸解皇上,是讓皇上收手。
念及於此,嚴嵩反而笑了。
滿朝諸公居然不如一介商賈?
人家幹的事雖然不對,但掀桌子,直指源頭的本事,不比那些冠冕堂皇的清流要強?
不過,這個笑容只是一閃而逝。
『沈一石』的事如果辦不好,皇上怕是要丟掉這把刀了,在丟掉之前,多半還會廢物利用一二。
怎麼用?
當然是殺雞儆猴。
他眼下就是砧板上的那塊肉。
想要死中求活,全看東南胡宗憲了。
……
姑蘇。
胡宗憲在輿圖面前站了整整一個時辰,那輿圖上,江浙地區全是紅簽。
紅色代表失陷。
江浙地區,全面淪陷。
而這,只是短短几日之功。
不。
不是單純的幾日,是十年之謀。
其實,他最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對方詭異的動靜。
「部堂,戚繼光到了。」
「快。」
聽到下屬的匯報,胡宗憲連忙道。
「快請他進來。」
很快。
戚繼光風塵僕僕的來到了大廳,他的臉色跟神情一樣,都黑得像鍋底。
「部堂,台州方面來報,沈賊的水師昨日在舟山外海列陣,大小戰船不下百艘,炮聲震天。」
「百艘?」
胡宗憲驚愕道。
「之前不是說三四十艘嗎?」
「部堂,那是大船。」戚繼光坦言道:「近海的話,一些中小型船隻也可以列陣初戰。」
「沈賊這是在示威啊,他在告訴我們,海上是他說了算。」
「倭寇呢?」
胡宗憲追問道。
「他們是什麼動靜?」
「瑪德。」
戚繼光爆了一記粗口。
「說起這個就來氣,部堂,凡是沈賊的地方,那幫沒卵蛋的假倭寇都秋毫無犯,根本不敢靠近。」
「不僅這樣,遇到沈賊,他們還會老老實實交錢。」
這才是讓戚繼光最難受的地方。
塔喵的。
誰才是正統啊?
給沈賊交錢,那是同夥,但即使沈賊舉旗造反,那些假倭依舊是該幹嘛幹嘛。
胡宗憲沉吟不語。
這一點,他不是很意外。
海上不比陸地,拳頭大才是硬道理,沈賊有那麼多大船,那麼多火炮,不論真倭寇,還是假倭寇,都不敢跟對方對著幹。
只是。
他不理解。
沈賊是怎麼聚攏那麼多大船的。
全靠海貿嗎?
「元敬,我問你,如果讓你帶兵去收復江浙,你需要多少兵?」
「十五萬!」
戚繼光默算片刻道。
「低於這個數,恐怕難以平叛。」
「十五萬?」
胡宗憲愣了。
「是啊,部堂。」戚繼光叫苦道:「之前都是誤判,以沈賊那些私兵的精銳程度,十五萬當中,至少有五萬精銳,不然,很難平叛。」
「元敬,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胡宗憲冷著臉看著戚繼光。
五萬精銳?
去哪找?
哪怕把邊軍拉過來,估計都夠嗆,可,要是把邊軍拉來,北方怎麼辦?
在胡宗憲耳中,戚繼光這話的潛台詞,一目了然。
這叛亂,平不了了!
而這也是胡宗憲最擔心的事。
「部堂,不是我的問題。」
戚繼光嘆了口氣。
「你看看沈賊拿下江浙後的動作,他明明有北上的實力,但他沒這麼做。」
「他在平糶、在減賦、在建書院、在募兵,他甚至連官員都培養了,根據我收到的密報,很多縣衙都換了新人。」
「就像是突然冒出來的一樣。」
「部堂,我們需要面對一個現實,沈賊不是不能北上,而是不想,此人乃梟雄也。」
「嗯。」
胡宗憲難得的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戚繼光的說法。
沈一石的動作,不像普通的反賊,對方明擺著是準備長期坐江山。
心腹之患啊。
可惜,可惜,朝堂之上,怕是另外一番景象。
此刻。
京師那邊依然是歌舞昇平,前段時間人心惶惶的南直隸,也重新回到了往昔。
「哈哈,我就說吧,沈賊不過是一介商賈。」
秦淮河上的一艘花船內,一位士子打扮的年輕人舉著酒杯,恣意道。
「眼皮子太淺,他做的這些事,明擺著是衝著招安去的,就是一個宋江罷了。」
「等朝廷的旨意一到,官服一賜,沈賊包管是感恩戴德,敬陛下如神明!」
「朱公子,高見!高見!」
「朱公子,再來一杯,再來一杯!」
話音剛落,現場一片附和,不止如此,花船上的歌妓,也是跟著捧場。
「來。」
這位朱姓宗室子弟,一拍桌案。
「接著奏樂,接著舞!」
「諸君,飲勝!」
「飲勝!」(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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