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9章 夜會
嗡。
銅磬響了一聲。
「主子,人到齊了。」
呂芳恭恭敬敬地低聲道。
「讓他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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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經火燒眉毛了,嘉靖依舊不急不緩,連眼睛都沒睜開。
他不能急!
哪怕心裡急,也不能表現出來。
「進!」
話音剛落,呂方、黃錦、陳洪等司禮監大太監,以及嚴嵩、嚴世蕃、徐階、高拱、張居正等朝廷重臣依次入場。
此刻,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今天這場會,不好開啊。
除了幾位重臣,還有兩人被破例招來,一個是浙直總督胡宗憲的副手譚綸,另一個是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忠。
譚綸站在最末,因為他的品級最低,他今晚能來,只因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江浙的底細。
所有人站定後,按規矩對正中那把空著的座椅行了三拜。
嗡!
精舍里又傳來一聲銅磬,跟著一起的還有呂芳的聲音。
「皇上口諭,今晚議事,不論品級,盡可直言,但,與沈賊無關的,不議。」
話音落下,大殿裡沒人率先開口。
不好開。
提及『沈一石』,必然要提到那份檄文,誰知道陛下是什麼心思?
「譚綸。」
呂芳直接就地點名。
「你在江浙待過,你是最清楚的人了,你先說。」
「稟陛下。」
譚綸從廊柱下走出來。
「卑職在胡部堂身邊,見過沈賊多次,每次見到,沈賊都是布衣素服,胡部堂曾經對卑職說過……」
「說。」呂芳催道。
「胡部堂說『此人深不可測,我看不透他』。」
「看不透?」
陳洪尖聲道。
「江浙那麼多官員,那麼多人跟他打了十年交道,就沒有一個人看透?」
「卑職不敢妄議。」
譚綸低下頭。
「卑職跟沈賊的接觸並不多。」
「好啊,好一個不敢妄議。」
嘉靖的聲音從精舍里出來,誰也聽不出喜怒。
但,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起來。」
嘉靖的語氣依舊很平靜。
「譚綸,接著說。」
「是。」
譚綸站了起來,此時,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
「沈賊起兵後,卑職收到舊部發來的速報,速報中說,叛軍並非烏合之眾。」
「他們的編制、軍械、操練之法,與衛所兵完全不同,且,軍中火器比例極高,約三成士卒配火器,大小火炮不下百門,另外,他們的戰船……」
「戰船?」兵部侍郎張居正驚疑道。
「是的,戰船。」
譚綸朝著張居正拱了拱手。
「叛軍在舟山、台州等外海有大小戰船不下三百艘,其中,可出海作戰的大船至少有五十艘。」
聽到這話,張居正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艘可以出海作戰的大船?
這……這已經超過大明水師在東南沿海的全部戰力。
他望向嚴嵩父子,嚴嵩似乎沒什麼反應,早就知道了?
不!
嚴世蕃臉色鐵青一片,顯然也是剛剛知道。
「接著說。」呂芳瞥了一眼嘉靖的神色,繼續道。
「叛軍入臨安後,第一件事不是搶占府庫,而是開倉平糶。」
「他們把庫存的糧食以市價的一半賣給百姓,還在城外設了三個粥廠,第二件事是貼告示,告示上說……說……」
「說什麼?」
「說『賦稅減免三成』。」
「賦稅減免三成?」
嘉靖笑了一聲。
「好啊,朕的賦稅收不上來,他倒好,直接減免。」
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朱希忠。」
呂芳又點了一個名字。
「稟陛下。」
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忠上前一步,直接跪下。
「錦衣衛江浙千戶所,已經全部失聯,最後一個消息是臨安起事當天發出的,只有四個字『臨安已陷』,之後便再無音訊。」
「失陷?」
陳洪尖叫一聲。
「你這個指揮使是怎麼當的?」
「臣……有負聖恩,請陛下聖裁。」
朱希忠跪伏在地。
「這件事不怪你,十年,太久了。」
嘉靖嘆息一聲。
「連朕都沒想到,一個給宮裡織絲綢的商人,會在朕的眼皮底下養出五萬兵來,朕的江浙巡撫呢?朕的江浙布政使呢?朕的江浙按察使呢?」
「朕的織造局總管呢?」
「臣等失職,臣等請罪。」
此話一出,在場的大臣,全部跪伏在地。
「起來吧。」
嘉靖的語氣又變了,多了幾分疲憊。
台下,嚴世蕃連忙上前扶起了自家老爹嚴嵩。
「陛下。」
緊接著,嚴嵩上前一步。
「老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是三件事。」
「說。」
「第一件,穩住南直隸,江浙已失其半,如果姑蘇、松江再落入叛軍之手,東南便去了十之六七。」
「第二件,調兵合圍。」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沈賊的檄文,老臣反覆看了數遍。」
「檄文中列了七條罪狀,每一條都指向內閣,指向司禮監,指向江浙官場,檄文中說『清君側』,這便是沈賊的軟肋。」
「軟肋?」陳洪又一次開口。
「是軟肋。」
嚴嵩沒有轉頭,仍然看著那道門帘。
「沈賊若把矛頭直接指向君父,那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賊,天下共誅之。」
「但他不敢,他打的是『清君側』的旗號,這說明他心裡清楚,直接忤逆君父,便失了名分。」
「失了名分,他便站不住,他要的是名分。」
「他要名分,就說明他還有顧忌,有顧忌,就有破綻。」
精舍里的嘉靖,眉頭一挑。
嚴嵩的每一句話都是在給他遞刀子。
誰是那個『君側』?
眼看嘉靖有了興趣,呂芳斟酌片刻問道。
「閣老說的『破綻』,是指什麼?」
「沈賊的檄文里,最大的一條罪狀是什麼?」
「是改稻為桑!」
「是誰提的改稻為桑?」
「是老臣!」
嚴嵩又跪了下去。
「臣有罪!」
「陛下。」
嚴世蕃上前一步,跟著跪倒。
「臣請罪,當初臣同意改稻為桑的方略,臣也有罪!」
看著這父子倆一唱一和,徐階心中冷笑。
你倆有罪?
那當初同意的人,是不是也有罪?
改稻為桑的策略是共同決策,陛下也認可了,陛下是不是也有罪?
不過。
這些話都不能說。
大殿裡,一片安靜,嘉靖也沒有開口。
嚴嵩請罪,他能同意嗎?
如果把嚴嵩斬了,東南之亂立刻就能平息,他現在就會毫不猶豫地拔劍,斬了嚴嵩的狗頭!
但。
沒用啊。
斬了嚴嵩,又如何?
良久,徐階上前一步。
「嚴閣老說得對,但下官不敢苟同,沈賊的檄文雖句句指向朝中,但自古以來,凡是打著清君側旗號造反的,最終都是衝著朝廷,衝著天下去的。」
「徐閣老所言極是。」
高拱接了話,而且,他的聲音比徐階大了許多。
「臣以為,沈賊之所以能成事,不是因為他的檄文寫得有多好,而是因為……有人給了他遞了刀子。」
這句話也是一把刀,直接刺向嚴黨。
「高肅卿,你把話說清楚!」
嚴世蕃厲聲道。
「這裡是御前,今天議的是軍國大事,不要含沙射影!」
「我說的不夠清楚嗎?」
高拱冷聲道。
「檄文上寫『苛捐雜稅盤剝百姓』,這是誰幹的?」
「『毀堤淹田淹死數千百姓』,這是誰主使的?」
「何茂才死了,但何茂才上面的人呢?」
「高肅卿!」
嚴世蕃情緒激動道。
「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一查便知。」
「查?好啊。」
嚴世蕃呵呵一笑。
「查完了何茂才,是不是還要查馬寧遠?查完了馬寧遠,是不是還要查常伯熙、張知良?查完了他們,是不是還要查胡宗憲?」
「夠了!」
眼看雙方又在那鬥法,嘉靖開了口。
「朝廷不可一日無東南,東南不可一日無胡宗憲。」
聞言,嚴世蕃和高拱都閉嘴了。
而嘉靖,他親口點名。
「張居正,你是兵部的人,你說,如果要平叛,需要多少兵力,需要多久?」
「回陛下。」
張居正上前一步。
「兵部已經會同五軍都督府做了推演,結果是,若要收復江浙全境,至少需要十萬兵力,三月為期。」
「十萬?」陳洪道:「朝廷現在哪來的十萬兵?」
「這就是臣要說的。」
張居正拱手道。
「北邊俺答虎視眈眈,宣府、大同、薊州一線駐軍不能動,東南戚繼光、俞大猷兩部不足兩萬,要防倭寇,也不能全調。」
「江、福、廣三省衛所兵名義上有八萬,實則吃空餉者過半,能戰之兵不足三萬。」
「這就是朝廷在東南方向能調動的全部兵力,總共不到五萬人。」
「五萬人不夠嗎?」呂芳問道:「沈賊不也就幾萬人?」
「不夠。」
張居正答得很乾脆。
「沈賊的五萬兵是他十年養出來的私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而且,譚大人剛才說叛軍火器比例高達三成。」
「這個比例,比戚繼光的部隊還要高,至少要兩倍於沈賊,方有勝算,更何況……」
「說。」
「更何況,朝廷沒錢。」張居正直言道。
這幾個字一出來,大殿裡又是一片死寂。
「戶部的情況,高大人比我更清楚。」
「去年虧空八百四十三萬三千兩,今年北邊軍費至少要增加二百萬。」
高拱道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東南防倭,現在又加上平叛,至少還要四百萬,而戶部庫存,不足一百萬兩。」
「一百萬兩能用多久?」呂芳追問道。
「不足一月。」
「那就……加賦!」嚴世蕃說道。
「加賦?」
高拱差點笑了出來。
「小閣老,沈賊檄文里寫得清清楚楚,賦稅徵到了嘉靖五十年,現在加賦?是嫌投賊的百姓還不夠多嗎?」
「那你說怎麼辦?」
嚴世蕃質問道。
「不加賦哪來的銀子?沒銀子怎麼調兵?不調兵怎麼平叛?」
所有的問題都回到了原點。
錢!
「臣有一個想法。」
這時,張居正忽然說道。
「沈賊檄文中雖然攻擊苛捐雜稅,但他自己是做過商人的。」
「他懂得一個道理,要養兵,先要有錢,要有錢,先要通商。」
「臣在兵部這些年,反覆想過一件事,為什麼我大明的海商寧願冒充倭寇走私,也不願意合法通商?」
「因為海禁。」
「如果,臣是說如果,朝廷能夠以平叛為由,暫開海禁,允許東南商船出海貿易,官府抽取商稅。」
「那麼,一年的商稅收入,足以支撐平叛的軍費。」
聽到這話,大廳里的人都深深地看了一眼張居正。
海禁?
那可是祖制!
張居正在為誰說話?
他背後還有誰?
不單單是嚴黨這麼看他,閹黨,乃至嘉靖都在琢磨這件事。
「張太岳這個想法倒是新奇。」
不多時,呂芳慢悠悠地說道。
「但開海禁牽涉太大,永樂年間禁海是祖制……」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嘉靖的話讓在場的人都愣了。
祖制也能改?
等等。
難道張居正跟陛下唱雙簧?
還是別的什麼?
事實如何,除了當事人之外,無人知曉。
「張居正,你繼續說。」
「回陛下。」
張居正精神一振。
「臣以為可以分三步。」
「第一步,在松江、泉州等地各設市舶司分司,允許持有官府牌照的商船出海貿易,每船抽取二到三成商稅。」
「第二步,以商稅收入支撐戚繼光、俞大猷兩部擴充兵力,先穩住浙東海防線,以防沈賊北上。」
「第三步,以松江為據點,從海上反包圍江浙?」這句話,嘉靖替他說完了。
「陛下聖明!」
張居正又跪了下去。
精舍里傳來一聲銅磬。
「准了。」
旋即,嘉靖繞過所有大臣、內臣,當場下旨。
「傳朕的旨意。」
「第一道旨,八百里加急,給胡宗憲。」
「告訴他,沈賊既反,江浙已失,南直隸絕不可再失。」
「命他節制南直隸、江、福三省軍務,朕給他臨機專斷之權,不必事事請奏,可先行後奏!」
聽到這話,嚴世蕃心中一喜。
臨機專斷之權?
這……這可操作的空間,很多啊。
緊接著,嘉靖又一連發下六道旨意,每一道都是針對『沈一石』,為的都是遏制江浙之患。
直到最後第八道旨意出來,嚴嵩,這位處變不驚的老臣,面色一變。
「傳旨內閣和司禮監,改稻為桑、毀堤淹田,都給朕徹查。」
「從頭到尾,一件一件地查!」
「朕倒要看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沈賊捏造的,如果是捏造的,朕要他的命!」
「如果是真的?」
「那就給天下一個交待,給朕一個交代!」(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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