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8章 欺天了!欺天了!
杭州府衙後院,一間偏房內,海瑞已經被關了整整一天。
雖然被關著,但昨天發生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那篇檄文他也看見了。
彎腰撿起那篇文章,攤開在眼前。
『不思社稷之重,不念黎民之艱……』
不得不說,這篇檄文不是亂寫。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文中列了七條大罪。
修道誤國、寵信奸佞、盤剝百姓、荒廢武備、縱容宦禍、苛待士人、糜爛綱紀。
每一條都有具體的事例。
比如第一條,檄文里寫著『自嘉靖遷居西苑,迄今二十年不朝,百官莫睹天顏』。
這就是實情。
再比如第三條,『宮中每年齋醮用銀不下百萬,而京官欠俸已逾三月』,這也是事實。
放下那篇檄文後,海瑞久久不語。
當今確實該罵!
在地方這幾年,他見過太多的慘狀。
但,輪得到一個商人出頭嗎?
該罵,就該造反嗎?
那是另一回事。
「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
海瑞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是他從小到大接受的觀念,也是書里寫的道理。
君上即使再昏聵,那也是大明正統。
沈一石,一個商賈出身的人,憑什麼舉起反旗?
他有什麼資格?
綱常何在?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海瑞抬起頭,是『沈一石』來了?
想著,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雖然他現在是階下囚,但官就是官,賊就是賊。
在反賊面前,不可失儀!
門開了,進來的不是『沈一石』,而是他昨天見過的那個文士。
「海知縣。」
錢方拱了拱手,態度倒是客氣。
「大帥說了,你若想走,現在就可以走,不論去哪裡,都沒人攔著你。」
「沈一石不擔心我去召集兵馬?」海瑞面露異色地看著他。
「若想,隨意。」
錢方微微一笑,他們可不擔心什麼海瑞召兵馬。
別說是海瑞,便是胡宗憲、戚繼光、俞大猷都來兩浙,他們也不擔心。
「沈一石到底是什麼人?」海瑞沉默良久,發問道。
「大帥是什麼人?」
錢方淡淡道。
「我沒有資格評價,但,大帥一定會讓這個天下變得好一點,現在,太差了。」
更好的天下?
海瑞並不信這鬼話。
亂臣賊子的話,怎能輕信?
但。
等他走到街頭卻恍然發現,外界竟然如此的平靜?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除了有一些店鋪關了門,街上一點異樣都沒有,他甚至能聽到一些小民在讚美『沈一石』?
少頃,海瑞來到最熱鬧的清河坊,這裡繁華如往昔。
「聽說了嗎,官兵在城外設了設了平糶點,糧價比市面上還低。」
「真的假的?」
「柴家巷的老王早上買到了,糙米五錢銀子一石。」
「五錢?陳米吧?」
「什麼陳米?人家那可是沈老闆,不,是沈大帥的糧,聽說是從海上直接調過來的,幾十條大船!」
平糶?
沈一石還幹了這些事?
聽著街邊的談論,海瑞停下了腳步。
「幾十條大船,那得多少糧食啊?」
「咱也不知道,但沈大帥的兵是我見過最好的兵,入城後,秋毫無犯。」
海瑞默然。
這還是反賊嗎?
有反賊……
不對。
其心可誅啊!
『沈一石』是故意這麼做的,是為了收買人心,可,如果不征糧、徵兵,『沈一石』如何抵擋朝廷的大軍呢?
雖然朝廷現在確實財政吃緊,但破船還有三根釘,鬧得這麼大,就是砸鍋賣鐵,道宮不修了,也得平叛。
如果不平,其他地方有樣學樣怎麼辦?
來到一個街角,一個說書先生在街邊擺了一個桌子,看著圍觀的人群,他敲響了驚堂木。
「今天咱們不說三國,就說眼下這臨安城發生的大事。」
只見這位四十來歲,留著山羊鬍的說書先生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正是那篇《討嘉靖檄》。
「諸位請看,這是當今義師統領沈一石沈帥親筆所書的檄文。」
此話一出,人群中立刻一片騷動,有人驚訝,有人悄悄往後縮了縮,還有人直接逃了。
泥煤!
這踏馬能隨便說嗎?
當然可以!
這個說書先生也是宣傳的一部份,對大多數普通老百姓來說,他們接收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
就城裡發生的這些事,很多鄉村的百姓根本不知道。
哪怕進了城,他們也沒發現異樣。
什麼城頭的旗子換了?
獵戶、農戶、漁農哪會關注那麼多,他們也不懂。
他們只想填飽肚子,只希望賦稅少一點。
那邊,說書先生繼續履行著職責。
「檄文里說,狗皇帝二十年不上朝,整天在燒香煉丹,一年花掉的白銀不下千萬兩!」
「你放屁!」
海瑞猛地呵斥道。
「你知道千萬兩是多少錢嗎?」
「這位大人,咱是不知道,但我知道,咱們百姓辛辛苦苦從年頭忙到年尾,忙了一年的收成,都不夠宮裡一爐香。」
聽到這話,海瑞再次沉默。
千萬兩,那是沒有,可說書人後面那句話,確實是真的。
普通農戶一年才能賺多少錢?
那點錢確實買不起一爐香。
「還有!」
說書先生沒管海瑞,他根本不認識海瑞,只見他抬高聲音。
「檄文里還說了,朝廷欠了官員好幾個月俸祿,當官的都領不到錢,咱們百姓就更不用說了!」
「這賦稅都被徵到了嘉靖五十年,五十年啊,今年才四十年,也就是說,都收到了十年後了!」
「嘿!」
「太黑了!」
這時自然少不了捧哏的,只要有人喊一嗓子,其他人見有人帶頭,現場頓時沸騰起來了。
一個個聽眾,亢奮不已。
誰說不是呢?
那些貪官污吏,那些蛀蟲,哪個受了欺壓的人,不是咬牙切齒?
「對!太黑了!」
說書先生話鋒一轉。
「不過,沈帥說了,即日起,江浙地區賦稅減免三成,所有農戶、商戶,全減!」
「三成?」
「真的假的?」
這時,捧哏再次上場。
「那還能假?白紙黑字,貼在城牆上了。」
聽著,人群再次沸騰,這次沸騰不是怒,而是喜。
管他什麼人當皇帝,能少交稅就是好人。
如果要喊出那句『闖王來了不納糧』,只會更恐怖,更具煽動性。
當然,也有人不以為然。
一個老秀才模樣的人皺著眉頭,暗自嘀咕。
這不就是收買人心嗎?
自古造反都是這套路,免賦稅、開糧倉,等坐穩了江山,還不是照舊?
再之後,說書先生又提起了何茂才。
「殺得好!」
人群里的捧哏再次喊了一聲。
與此同時,各府城都有類似的說書先生,不單單是城裡,還有一些走街串巷的貨郎,把消息傳遍了鄉野。
其實。
這會消息靈通的人,哪怕不用刻意傳播,也知道這驚天之變。
會稽的一間大宅里,一群本地商戶就坐在一起,討論著最新的變化。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清瘦老翁,此人是當地最大的米商。
「消息確鑿。」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中年人開了口。
「就在前天,鄭泌昌、何茂才、楊公公等人,全被拿了,並且何茂才被當場斬殺。」
「當場被殺?」
老翁手指一抖。
「對,沈一石的私軍直接開進了織造局,巡撫衙門的親兵連反應都沒有。」
「沈一石?」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瘦子驚訝道。
「他不是太監的走狗嗎?他有那個本事?」
「就是他。」
接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交流著情報,等到拼湊出全貌,正堂里陷入了死寂。
甭管朝廷那邊是怎麼想的,現在,他們需要面對一個問題。
該如何面對沈一石?
給不給錢?
交不交糧?
給?
如果『沈一石』敗了,朝廷會不會秋後算帳?
不給?
對方手裡,有刀啊!
「你們說……」
半晌,一個身材微胖的鹽商打破了沉默。
「他會不會動我們?」
「會吧?」
「可能不需要?」
「他造反肯定要錢,要糧食。」
「你們不去看看嗎,布告貼的到處都是,不僅減免賦稅,還用成本價向百姓平糶,他怎麼可能會缺錢?」
「不可能,他肯定會缺錢,那些泥腿子有什麼錢?他們肯定是把刀瞄準了我們。」
……
「大帥,那些奸商就這麼繞過他們嗎?」
另一邊,李傑那邊也在開會,今天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
打天下,容易。
坐天下,難啊。
雖然李傑籌劃了很久,但這麼點時間,也沒法培養出足夠多的合格官僚。
這不是他不行,而是時代的限制。
沒有一整套體系配合,怎麼能培養出足夠多的可用之才?
「不著急。」
聽著錢方的話,李傑笑著道。
「這群人都是牆頭草,最會看風向,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行政人員的派遣。」
行政人員這個詞換做是儒生來,多半聽不懂,但,在這裡,人人都懂。
很早之前,李傑就建了一個書院。
他擔任校長。
先教第一批教導隊,再後面的培訓,那就交給教導隊了,當然,他偶爾也會去島上露個面。
現實又不是遊戲。
忠誠也不是一個固定的數值。
「大帥,我建議留用一批名聲好的清流。」
「不行!」
這句話剛一說出口,張超就直接否決。
「那些清流的脾氣又臭又硬,心是好的,能力卻完全不行,想讓他們用心辦事,不可能!」
「只有我們學院培養的學生才是真正接受大帥理念的人!」
接下來,看著一群人吵來吵去,李傑並不著急。
馭下也要講究方法。
初期,他可以事必躬親,再往後呢?
必不可能。
想要讓他們獨當一面,就得給他們犯錯的機會,讓他們慢慢嘗試,而且,他也沒急著擴張。
雖然他現在已經有了一路平推到京師的武力,但後續的治理根本跟不上。
真要那麼做,必然要用大量的舊派官員。
然後。
又是一個輪迴。
不如慢慢來,鈍刀子放血,反正他又不著急。
他不急?
直隸那邊卻急了。
收到消息,所有人都慌得一批。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不就是多征點絲綢嗎?
不就是多要點錢嗎?
不就是改稻為桑嗎?
沈一石,何至於此啊?
應天府的公文,直接八百里加急,一路向這京師疾馳。
幾天後。
消息傳到京師。
是夜。
嘉靖正盤腿坐在八卦坐檯上打坐。
他的面前是三清牌位,牌位下方的銅香爐里燃著龍涎香,一縷青煙筆直地升到殿頂。
然後緩緩散開,瀰漫在整間精舍里。
嗡!
嗡!
嗡!
連續三道急促的銅磬聲。
這是一個信號。
有急報!
但,嘉靖的眉眼動也沒動。
雖然是急報,可再急,也不急這麼一會。
大明的天,塌不下來!
嗡!嗡!嗡!
銅磬又響了三聲。
「主子?」
聽到旁邊呂芳的聲音,嘉靖緩緩睜開眼。
「進。」
「進!」
呂芳朝著外面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黃錦連滾帶爬的跑了進來。
「萬歲爺,臨安出事了!」
「沈一石,就是杭州織造局的那個商人沈一石,他……他反了。」
「沈一石?」
嘉靖眉頭微皺。
「一個商人反了?他還能翻了天?」
「鄭泌昌、楊金水都被拿了,何茂才被當場殺了。」
黃錦戰戰兢兢地匯報導。
「他,他還寫了一篇檄文……他……他……」
「拿過來。」
看著黃錦抖得跟篩子似的,嘉靖瞥了一眼呂芳。
不中用的東西,說話說不利索!
接著,呂芳將那份摺子取了過來,遞到嘉靖手裡,他攤開摺子掃了幾眼。
一個商人能鬧出多大的動靜?
但。
看完第三段『嘉靖者,家家淨淨』,嘉靖猛地站了起來,舉著摺子道。
「欺天了!欺天了!」
「來人,來人!」
「給我叫嚴嵩來!」
此刻。
嚴府內部也在開著小會,他們要比嘉靖知道的更早一點。
看著那些報告,嚴世蕃的臉色陰沉如水。
偏偏是『沈一石』?
他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敢造反?
「爹。」
「嗯?」
嚴嵩瞟了他一眼,這麼多人在場,還喊『爹』?
「閣老,這沈一石的事,不好辦啊。」
「有什麼不好辦的?」
嚴嵩反問道。
「錢,沒錢吶。」嚴世蕃嘆息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現在朝廷沒錢啊。」(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