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毛都沒長齊的小子
蘇言一早就扎進了會議室,跟導演陸明核對最後一批配角的定妝方案。
幕布上輪番滾動著演員的試妝照,桌上攤滿了薛園的布景尺寸圖。
《疊骨》的開機時間定在十天後,所有籌備工作都卡著點走,半點兒差池都不能有。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言哥!不好了!薛園的張管家打來電話,說房東臨時毀約,寧願賠雙倍定金也不租給咱們了!」
道具總監驚道:「什麼?毀約?!咱們所有布景方案全是按薛園的格局量身做的,雕花構件都已經在工廠下料快一半了,這時候換場地,前期兩百多萬的布景費不全打水漂了?」
孫悅心「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還有平台那邊的獨播合同!要是趕不上約定的開機時間,咱們得賠雙倍違約金!」
所有人都看向蘇言,等著他拿主意。
蘇言平靜地說:「都先別慌,出事就解決事,哭喪著臉有什麼用?」
「小周,你現在去把薛園的租賃合同找出來,翻到違約條款那一頁,所有相關的賠償條目、逾期責任全給我標清楚,一個字都別漏。」
「陸導,麻煩你跟道具廠那邊先打個招呼,讓他們暫時停一下木構件的生產,等我消息。」
「悅心,你把咱們之前備選的那十二座老宅子的資料全部調出來,按面積、格局、裝修保存度、最快進場時間排個優先級,半小時後給我。」
三言兩語,眾人瞬間找到了主心骨,趕緊各自忙活去了。
蘇言這才拿起手機,翻出薛園張管家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蘇先生啊,剛才我都跟你們那小姑娘說清楚了,實在對不住,我們老太太說什麼都不肯外借園子了,雙倍定金我們肯定按時打到你們帳戶上,您還是趕緊找別的場地吧,別耽誤了您的事。」
「叔,」蘇言聲音放得溫和,卻沒繞彎子,「合同都簽了,臨了突然毀約,總得有個緣由吧?是我們哪方面做得不合規矩,還是有別的什麼問題?您跟我說說,能改的我們改,能加錢的我們加錢。」
「哎呀,真不是錢的事!」張管家支支吾吾的,「就是……就是老太太年紀大了,嫌吵,想清淨。您就別為難我一個做下人的了,啊?」
沒等蘇言再開口,那頭就急匆匆掛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的忙音,蘇言的眉頭皺了起來。
嫌吵?
當初談的時候,他明明特意跟管家確認過,拍攝只會在白天進行,會專門僱人維護園子的安靜,絕對不會打擾老太太休息,管家當時說老太太已經同意了的。
蘇言轉身翻出一沓厚厚的資料。
當初為了選最貼合《疊骨》氣質的老宅子,他把京市周邊所有符合要求的私宅、園林的背景查了個底朝天,連房主的愛好、身體狀況、祖上是做什麼的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薛園那一頁,最上面夾著一張十年前的舊報紙剪報,是京大校報對薛毓秀教授的專訪。
劉毓秀,原京大歷史系教授,國內明清宗族文化研究的泰斗,尤其是在宗族喪葬制度這塊,是權威中的權威。
老伴三十年前去世,她就一直守著這座薛園,連子女接她去國外定居都不肯,說要陪著老伴留下的園子。
專訪里有一句話,被蘇言用淡黃色的螢光筆標了出來:「我這糖尿病十幾年了,甜的碰都不敢碰,就愛吃口以前家裡廚娘做的木糖醇桂花糕,可惜現在沒人會做那個老味道咯。」
蘇言的目光落在「明清宗族喪葬制度」幾個字上,眼睛忽然亮了。
他的《疊骨》,核心設定就是明清時期封建大家族的「疊骨葬」習俗。
每一代當家人去世後,頭蓋骨會被取下接在後輩的後腦勺上,美其名曰傳承記憶,實則是宗族對個體的桎梏。
為了寫好這個設定,他泡了整整兩個月的圖書館,翻了幾十本地方志和民國筆記,光文化考據筆記就寫了滿滿三大本,其中還有不少他托人從海外檔案館找回來的、國內都罕見的臨山薛氏宗譜殘頁。
他把資料都塞進了帆布包里,又從冰箱裡拿出今早方姨剛送來的桂花糕。
「你幹嘛去?」孫悅心湊過來,一臉疑惑。
「去薛園。」蘇言把包往肩上一甩,「既然老太太不肯見,那我就上門去請。」
開了四十多分鐘的車,才到城西的老巷口。
薛園藏在巷子最深處,朱紅大門漆得鮮亮,銅環磨得鋥亮,牆頭上爬滿了深綠色的爬山虎,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襯得園子格外幽靜。
蘇言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才抬手敲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管家的臉露出來,一看見是蘇言,臉色立馬就變了,伸手就要關門:
「蘇先生?您怎麼來了?我不是都說清楚了嗎,我們老太太不借場地,您還是請回吧!」
蘇言伸手輕輕抵住門板,「叔,我今天真不是來談場地的。我聽說薛教授最近在修訂臨山薛氏的宗譜,剛好我之前查資料的時候,找到了幾份光緒年間薛氏宗譜的殘頁,想著薛教授說不定用得上,就特意給送過來。」
就在這時,院子裡忽然傳來一個蒼老卻清亮的聲音,
「讓他進來。」
管家這才側身讓開了路:「蘇先生,請進吧。」
蘇言笑了笑,抬腳跨進了門檻。
院裡種著兩棵枝繁葉茂的老桂樹,樹蔭下擺著張青石板桌,桌邊坐著個穿藏青色素麵旗袍的老太太,手裡正拿著個放大鏡,湊在面前的報紙上看著。
蘇言放輕腳步走過去,剛要開口打招呼,薛老太太頭都沒抬,冷冷地先開了口:
「我都聽說了,你是個半吊子導演,才二十出頭,毛都沒長齊的小子。」
「你們這些劇組,就會瞎編亂造糟蹋老東西,我這園子,不租給亂七八糟的人。」
管家站在旁邊一臉尷尬,朝蘇言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看,我就說老太太不肯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