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青史留名
趙昊坐在御座上,目光在幾位宰執重臣臉上掃過,平日裡這些大臣皆是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可在這件事上,他們很難保持淡定。
文臣的終極追求就是青史留名,誰不想自己百年之後供奉不絕,為後來人傳頌。
到了他們這個級別,金錢固然重要,但沒有權勢重要,他們已經位極人臣,在權勢上幾乎走到頂峰,再往下走,那就是權臣的路子。
在趙官家手下,他們自然當不了權臣,剩下的追求便只有求名。
不僅文臣求名,帝王也同樣求名,比如改史書的那些傢伙。
趙昊在這時候提出此事,一是因為時機到了,新政改革進入深水區,再往後走,阻力不是一般的大,譬如他之前提出的並稅,直到去年才勉強完成。
這還是官面上的,至於到了基層有沒有落實,還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古代官吏在法令上的執行力從來都要大打折扣,十分力能出一分已經算不錯的了。
在生產力和信息閉塞不通暢的時代,官府治理地方的成本很大,不得不藉助權力轉包,將收稅之權移交到地方的鄉紳手上。
皇權不下鄉,自古以來都是老大的難題。
治理成本擺在這,我大宋為什麼會有冗員,除了供養龐大的勛貴官僚集團之外,其中相當一部分原因就是要收稅,沒有那麼多官吏去收稅,大宋憑什麼這麼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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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曾布躬身歸座,垂下的眼帘里種種情緒翻湧昭示著他不平靜的內心,此時,他內心不由得想到,若是王安石憑一場變法,最後得配孔廟,千秋香火相伴,史冊之上獨占一頁,自己也未嘗不可?
趙昊給王安石揚名,同時也是在給這些大臣們做一個榜樣,就像是畫餅一樣,這個是結結實實的餅。
瞬間,在場的大臣們不禁想到,倘若我們將來能夠輔佐陛下開創一代盛世,讓大宋長治久安,何嘗不能走王安石這條路?
他日百年之後,青史書寫,未必不能同他一般,以變法定國之功,受人追念,做第二個王安石。
曾布說完,右相許將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蒼老而沉穩,「官家,臣亦以為可行。昔年元豐變法之時,臣久在地方,知曉百姓之困苦,地方豪強勢大難治。」
「王荊公本心,一心為公,變法也只是輔佐神宗陛下富民強兵,並無私心。只是黨爭一起,黑白混淆。官家想要以禮制旌表其人,不止是慰先賢之靈,更是給天下士人立一個標尺。」
「往後讀書人入仕,便知朝廷看重實幹,不喜空談。朝廷要的是實幹之才,更是為新政揚名。此事上合禮義,下慰人心,臣附議。」
說完,許將退回席位,微微垂眸思索。他不僅看出了官家的目的,更看出了更深一層的意思:這是把變法刻進禮制裡面,往後再想輕易否定新法,便是與孔廟祀典作對,阻力千倍百倍。
往後,大宋的後世之君若是想變法,把孔廟裡面的王安石抬出來就夠用了。
緊接著,蔡京也不甘其後,沉聲進言,「官家,今日西軍能穩住河湟防線,各路禁軍編制有序,根源多出自當年改將兵法,強化西軍戰力。」
「若無當年新政改制,何來今日之河湟開邊,困鎖西賊?」
蔡京抬起頭目光里透著光,語氣懇切,「臣以為王荊公配饗孔廟,當之無愧。而此事一成,等於昭告天下,革新之策,乃是國本。」
「如此一來,往後朝廷改革或推行新規,也少許多非議和阻力。」
說完,蔡京便躬身退下,此刻,他忽然發現,自己的眼界還是太狹隘了,執著於跟曾布爭權奪位,卻沒想到,王安石在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王安石已經死了,就跟後世某位名人離封聖只差一步一樣。
王安石是先行者,以變法留名千古,而今他已作古,他就是變法的旗幟,死人的意義有時候比活人好用。
如今官家有志於革新,正是他們建功立業之時。
而他蔡京若能抓住時機,整軍經武,拓土安邊,配合中樞的新政,立下不世之功,來日史冊之上,自然也會有他一席之地。
別的不說,眼前的滅夏便是一場天大的功勞,足以讓他封侯拜相。
到時候,曾布這傢伙也阻止不了他當宰相!
屆時,王安石能做到的,他未必不能。
陸佃、李清臣、林希等一眾宰執見三位宰相同意,他們當即也出聲附和。
「臣附議。」
「聖斷公允,此事可行。」
……
這件事,毫無疑問對整個新黨都有利,他們沒理由不答應,縱然目前的新黨內部矛盾重重,但大家都認王安石這面旗幟。
就算是當初背刺王安石的呂惠卿也不能否認王安石變法的功勞和貢獻,天下能讓呂惠卿佩服的人沒幾個,王安石就是其中之一。
大殿之內,無人提出異議。
趙昊看著眼前一眾宰執,將他們神色盡收眼底,嘴角微微揚起,他知道,這些大臣們,心動了。
文臣求名,官做的越大越是如此。
譬如明朝的首輔李東陽,其人臨終之際,仍為身後名擔憂,其友人楊一清主動坦言,以文正為其諡。使得李東陽在病榻上頓首道謝。
文正算是文臣最頂級的諡號,歷史上能得此諡者寥寥無幾。
趙昊就是要以王安石為標杆,激勵眼前這些執政,讓他們願意主動扛起革新的擔子,發揮他們的主觀能性。
他微微頷首,沉聲道,「既然諸卿同心,此事就此定下。著禮部會同太常寺,參酌古今從祀故事,議定位次、祭儀、祝文,限半月之內具本進呈。待典章議定,擇吉日降詔,王安石配饗文宣王廟。」
「臣等遵旨。」
眾人一齊躬身領命,衣袂輕響,整齊劃一。
不多時,議事畢,宰執們陸續辭別,步出都堂。廊下日光更盛,蟬鳴隱隱從庭樹間傳出來。
曾布走在最前,腳步從容,抬頭看了看天空,只覺得太陽一如既往的耀眼奪目。
他停下腳步,側首與曾布對視一眼,二人目光交匯,心照不宣,彼此之間隱隱有振奮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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