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王安石配饗孔廟
朝堂上的位置就這麼多,更別說還是開封知府這麼關鍵的地方,趙昊只可能在新黨裡面選,絕不會給舊黨們不切實際的幻想。
似舊黨中名聲極大的二蘇兄弟都去修書了,還有蘇軾的弟子黃庭堅,去年回朝,趙昊也讓沒有讓他任實職,讓他去校正編寫歐陽修編纂的《新唐書》。
舊黨裡面的人可用,但要分地方,趙昊不可能重新讓舊黨掌握實權,但舊黨裡面依然有許多人才。
他們要麼就在地方任職,要麼就在汴京編書,大宋朝堂高層少有舊黨中人,非如此,不足以壓制黨爭。
陸佃是新黨中人,不過他從來不黨不群,既不依附曾布,也不偏向蔡京,算是新黨裡面的中立派。
聽完曾布的話,許將暗暗點頭,隨即躬身附和,「曾公所言極是,臣亦以為,陸佃是最佳人選。京府之地最為敏感,極易滋生紛爭。」
「陸農師此人心懷公義、處事持平,尊新法而不偏激,重舊禮而不迂腐,實在難得。其常年執掌禮制、修訂典籍,心思縝密、處事周全,正適合開封府。」
「臣看過吏部的勘磨考評,其人素來勤政愛民、體恤民情,治理地方素有仁聲,此前主政潁州、蔡州等地,輕徭薄賦、規整吏治、安撫百姓,政績卓著,深得民心。」
「以左丞之尊出任京府,威望足以壓服人心,才幹足以勝任繁劇,品行足以端正風氣,實乃上上之選,無人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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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位置,蔡京根本沒有爭的想法,親近他的新黨之人里沒有合適的人選,他們要麼是資歷淺,要麼行事不夠穩重,難以擔當重任。
「臣附議,四月以來,京城動盪,吳尚書卸任,當有一位端正嚴謹之人出任開封知府,陸左丞十分合適。」
一旁的林希也是相同的看法,點點頭,附和道,「曾相公所言正是臣所想,陸左丞的確是開封知府的不二人選。」
趙昊與陸佃相處的並不多,卻也知道他素來剛正不阿、心懷社稷,像是傳統的士大夫,卻又不因循守舊,的確是接任開封知府的最佳人選。
更關鍵的是,陸佃身為王安石入室弟子,是新學正統傳人,啟用他執掌京畿重地,既能穩固新法朝堂根基,又能藉助其持平中正的品性,平衡朝堂局勢,一舉多得。
想到這,趙昊迅速做下決定,「既如此,那便由陸佃出任開封知府。傳朕旨意:著尚書左丞陸佃,卸左丞庶務,出任知開封府。」
「全權執掌京畿一切政務,統籌治安、刑獄、賦稅、市政諸事,秉公履職、鎮撫京師,延續新政法度,規整市井風氣。即刻赴任,不得延誤。」
曾布、許將等人齊齊躬身領旨,「臣遵旨!」
......
吳居厚上完三道辭官的奏本後,趙昊也沒有多再挽留,免去了他的開封知府的職位,讓他在家安心休養。
一般而言,官員要辭官至少要上好幾道奏疏,受官辭官都要三辭三讓以示謙讓和君臣之禮。
受官的命令一下來你就接受,那不是顯得你很迫不及待,吃相太難看,謙虛是美德,不過這種謙虛被固化就成了禮的一種。
至於辭官就更好說了,你辭官皇帝就答應,那不是顯得皇帝刻薄寡恩,一點都不講情面,真這麼做,就有點侮辱人了。
數日後,尚書省發布制書。
門下:京畿四方之樞,開封萬邦之表。掌輦轂安危,司市井風化,厘治繁劇,彈壓奸邪,非端方廉正、明達幹練之士,不足以當此重寄。
資政殿學士、朝散大夫陸佃,學識醇正,操履堅貞。歷仕內外,恪勤不怠,居官有秉公之節,蒞事有明察之能。夙著聲績,允協眾望。
今戶部尚書吳居厚懇辭開封府尹一職,情辭懇切,志在專理邦賦、綜核度支。朕嘉其專一奉公之心,特允所請。
茲授陸佃權知開封府,掌京城刑名、民政、風化、巡警諸事。爾其祗承新命,恪遵法度,撫綏黎庶,糾察豪強,肅清輦下,無負朕委任之意。
故茲詔示,咸使聞知。
乾聖五年年六月十日 尚書省頒行
榜單在宣德門外張貼,而紫宸殿朝會甫畢,百官尚未退散,尚書省傳詔內侍便持朱漆詔匣,朗聲宣讀新任開封府知府的敕命。
話音落時,整座大殿瞬時一靜,繼而轟然掀起滿堂議論之聲,文武百官皆是滿臉錯愕,私語之聲此起彼伏,打破了朝會散場的肅穆規整。
朝野上下誰不知曉,開封府尹乃是天下第一繁劇要職,地近天顏、權轄京畿,掌京城生殺民生、豪強約束、市井治安,兼能隨時面聖奏事,權重勢尊,是無數朝臣汲汲以求的美差要職。
而此前坐鎮開封、以雷厲風行、嚴苛肅治聞名的吳居厚,身居高位、聖眷優渥,手握戶部財權兼京畿治權,可謂權傾朝堂。
此前便有傳聞吳居厚有意卸任京府一職,卻無人當真,眾人皆以為,這般軍政財權在手的顯赫地位,任誰都不會輕易放手,不過是朝臣捕風捉影的閒談罷了。
誰也未曾料到,位高權重、深耕朝堂多年的吳居厚,竟真的屢次上疏,執意辭去開封府尹重任,決意摒棄京畿繁雜事務,一心深耕戶部。
更令滿朝文武始料未及的是,吳居厚辭呈獲批不過三日,尚書省的任命詔書便火速擬定頒行,絲毫沒有遷延觀望之意,行事之迅捷,實屬罕見。
一名身著緋袍的郎中駐足廊下,捻著鬍鬚滿臉驚嘆,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吳公竟真的舍了開封府!往日他治京畿,鐵腕嚴查,豪強屏息,朝野敬畏,這般權位說棄便棄,實在出人意料!」
旁側一位禮部員外郎頷首附和,目光看向殿外晨光,感慨道:「京府要職驟然空缺,原以為朝廷會審慎遴選、遷延數月,沒想到詔命下達如此之快。」
「換做是我,我是萬萬捨不得這開封知府之位的,吳尚書豁達啊。」
眾人議論之間,言語裡有稱讚,有羨慕,也有嫉妒,也有人把目光投向立於班列前面、神色淡然的陸佃。
陸佃一身常朝官袍,身姿端挺,眉目清正,聽聞詔命之後,無半分驕矜喜色,從容出列,躬身垂首,朗聲道:「臣陸佃,遵奉聖諭,祗受新命。必當恪盡職守、秉公持正,不負聖恩。」
任命宣讀完,朝會散去。
下朝之後,官員們三三兩兩的離開.
滿朝文武紛紛上前道賀,絡繹不絕。
一位年邁的太常寺官員躬身上前,神色懇切,溫聲笑道:「陸學士素來清廉守正、剛直不阿,學識品行冠絕朝堂。今得執掌開封,實乃京城之幸、萬民之福!有公坐鎮,京畿風氣必當煥然一新。」
一眾年輕朝臣亦紛紛拱手恭賀:「恭喜陸公榮授京府重旨!此後輦下清明、民生安定,皆賴公之德政!」
面對滿堂道賀,陸佃始終謙和有禮,一一拱手回禮,言辭謙遜,絕無半分恃寵張揚之態。
這番姿態倒是讓推薦他的幾位宰執暗中點頭,紛紛讚嘆,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寵辱不驚,此人有宰相之姿!
而在同一天內,開封世家大族、勛貴府邸聞訊皆心頭震動。
當初吳居厚治京,寬嚴相濟,行事多偏向寒門窮苦百姓,而四月份的那場風波更是讓他們心驚膽戰,生怕自家被牽扯進去。
好不容易熬走了吳居厚,沒想到又來一個陸佃。
一眾世家紛紛派人前去送禮,想藉機攀附拉攏,結下人情,為家族日後在京行事鋪路,讓陸佃行以方便。
當然,這種事情在大宋不算貪污受賄!
短短几日之間,陸府門前車馬駢闐、賓客不絕。各家勛貴、名門望族紛紛備上厚禮,金玉珍玩、錦緞奇器、良田契書羅列不盡,僕役侍從列隊而立,皆欲登門道賀。
一眾賓客輪番叩門,言辭恭敬,態度殷勤。 「煩請通傳陸公,我家主君聽聞公榮任開封府尹,特備薄禮前來恭賀!」
可無論來人身份高低、禮物貴重,陸府門吏皆謹遵主命,一概婉拒,分毫不受。
有豪門世家管家不死心,走到門前,打開禮盒,露出盒內珠光寶氣的禮物,溫聲笑道:「不過是尋常賀禮,聊表敬佩之心,並無他意,還請陸公務必收納。」
片刻後,府內傳出陸佃清朗堅決的聲音,字字清明:「吾受朝廷重任,執掌京畿,當以清正立身、以公心治事。初蒞新職,便受私饋,何以服百姓、正官風?諸位厚意,心領足矣,所有饋贈,盡數帶回,不必多言。」
陸佃身居內堂,始終閉門不出,絕不接見任何送禮賓客,將所有賀禮盡數拒於府門之外,無一例外。
一眾世家僕從幾番碰壁,終究無可奈何,只得帶著滿車厚禮悻悻離去。
此事不過半日,便傳遍了京城街巷、勛貴圈層。
朝野眾人聽聞始末,無不交口稱讚。朝堂官員皆嘆:「陸公素來潔身自好,不貪私利,今日一看,果然鐵面無私、清正過人!」
世家大族碰了釘子,沒有繼續試探。
但這件事很快在京城傳開,京百姓聽聞人事更迭,更是歡欣不已,街頭巷尾、茶坊酒肆,處處皆是熱議之聲。
昔日吳居厚鎮守開封,手段凌厲嚴苛,雖壓下諸多奸邪亂象,卻也令百姓終日緊繃,市井氛圍肅然拘謹,尋常商戶、平民皆心生敬畏,難免拘謹不安。
如今聽聞清廉剛正、體恤民情的陸佃接任,全城百姓倒是沒有排斥,只是新奇還帶著幾分期望。
汴河旁的茶坊之中,茶客滿座,眾人圍坐閒談。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端著粗茶,滿臉笑意,緩緩說道:「朝廷此番用人得當,我早聽聞陸相公為官清正,不貪不腐、體恤小民,看來往後咱們也能好過一點!」
鄰座一位擺攤為生的漢子連連點頭附和,高聲道:「是極,我聽說世家權貴送禮都被他盡數回絕,這般鐵面清官,絕不會偏袒豪強、欺壓百姓!」
「真要是能公平就好了,當年包公任開封府尹,那真是剛正不阿,為人所敬重,往後任者,再無包公之風。」
一時之間,陸佃清剛奉公的美名,傳遍京城百里街巷,深入人心。
……
時序流轉,轉瞬步入六月中旬。
孟夏時節的汴京,草木繁盛、榴花灼灼,皇城之內綠樹成蔭、繁花滿枝,一派鼎盛繁華之景。
乾聖五年 六月十八日,
垂拱殿之內,沉水香一縷縷從青銅狻猊香爐中緩緩浮起,沿著雕梁漫開,沖淡了盛夏初至的悶熱氣色。
窗欞大開,檐外槐葉層層疊疊,日光篩落,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碎影。廊下立著值宿的堂後官與內侍,垂手屏息,不聞私語。
趙昊穿著一身淺赭色常朝章服,玉帶束腰,面容沉靜,目光落在案頭攤開的太常寺舊檔之上,目光沉凝。
五年間,他一步步梳理朝局,裁汰元祐餘波,調整中樞,章惇一干舊日本朝重臣早已去職歸鄉,遠離廟堂。
如今中樞班底清晰安穩: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曾布為首相,總攬三省;右僕射許將老成持重,協理庶務;知樞密院事蔡京專管天下兵甲邊防,文武二柄,分寄三人。
紹聖元符年間的朝堂格局被沖的七零八散,他也在一次次的成功中建立起自己的威望,不說乾綱獨斷,一言九鼎,很多他想做的事基本上都能做到。
朝會剛剛散罷,百官陸續退去,趙昊特意留了宰執與幾位侍郎在都堂議事。
待一眾宰執入內行禮過後,趙昊看向坐於兩側的重臣,聲音平穩,不疾不徐,「近日太常寺、禮部有帖子遞上來,議論先儒從祀一事。」
「朕思量許久,熙寧當年,王安石輔神宗皇帝,倡行新法,理財、興農、整軍、興學,欲解本朝百年積貧積弱之困。元祐年間,舊黨秉政,盡廢其法,肆意攻訐,是非顛倒,流議一直傳到今日。」
「朕以為,新法之得失,朝堂這些年已經看得明白。國庫得以充實,邊備得以修繕,生民也多得實惠。安石公以經術立說,開一代義理,又以身任天下謗,為國擘畫。」
「朕打算令禮部、太常寺詳議典制,使王安石配饗孔廟,列於先儒從祀。今日召諸卿,便是共論此事。」
話音落時,堂內一時安靜,只有香爐里香灰輕輕墜落以及窗外槐葉隨風飄動的微響。
配饗孔廟!
曾布等人瞳孔猛地一縮,震驚非常,這四個字,分量極重。
在這個尊儒尊孔時代,配饗孔廟,是儒臣身後最高的榮典。
一旦定下,便是朝廷以禮制的形式,蓋棺定論:王安石是有功於社稷的名儒賢臣,熙寧新法乃是正道,那些元祐時詆毀新法的論調,便成了私黨偏見。
乾聖朝這五年一步步扶持新政、壓制舊論,到這一刻,算是要落上最重的一筆印記。
首相曾布率先欠身,理了理緋色朝服的衣襟,起身出座,拱手躬身。
他鬢邊已染霜白,當年親身追隨王安石參與變法,親歷熙寧之盛、元祐之摧、紹聖反覆,一路沉浮至今。
他拱手行禮,沉聲道,語氣里透著興奮之意, 「陛下聖明,臣以為此舉,至公至當。孔廟從祀,兩條準則:一曰立言明道,教化百世;二曰建功濟世,安定邦家。」
「王荊公註解經義,別開一門學問,天下士子讀其書、承其說,此為立言。當其時,三冗沉疴積重難返,人人但知因循自保,唯有他敢挺身變革,青苗、免役、市易、保甲諸法次第推行,府庫由此有餘,邊軍由此有制。」
「往日元祐諸臣挾門戶之見,不問實效,一味廢法,造作謗言,蒙蔽士林數十載。如今陛下登基五載,國事日穩,正是正本清源之時。」
「若安石公得入孔廟從祀,便是告訴天下後世:為國圖強、革除積弊者,當受尊崇。守舊苟且、空言誤國者,不足為法。臣,附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