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吳居厚請辭開封知府
六月初,汴京的暑氣升騰,知了趴在街邊的柳樹上不停地叫著,熱風卷著街邊的酒旗,順著御街掠過巍峨的皇城宮牆,一片片樹葉垂落被風掀起,洋洋灑灑落滿青石御道。
皇城西側的開封府衙,素來號稱「天下第一繁劇之地」,執掌百萬京師民生、刑獄、治安、賦稅、市政諸事,管轄京城十九廂一百三十四坊,兼領京畿十七縣二十四鎮,政務浩穰冠絕天下。
自太祖立朝以來,歷任開封知府無不夙興夜寐、殫精竭慮,縱然是能臣幹吏,也難久居此位。
此刻,開封府正堂之內,卻是一片沉寂疲憊之氣,全然無往日的肅穆莊嚴。
府衙正案之後,戶部尚書兼知開封府的吳居厚端坐在書案之後,這一個多月以來,開封府忙的不可開交,他斑白的頭髮已經全都轉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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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以來連軸轉,令他身心俱疲,坐在椅子上,吳居厚只感覺脊背僵硬,如果有鏡子,他會看到鏡子裡的那個人面色蠟黃憔悴,眼眶深凹,別說是五十多歲,說他六十多都有人信。
案桌之上,公文卷宗層層疊疊、堆積如山,高可盈尺,泛黃的紙頁密密麻麻寫滿朱墨批註,邊角翻卷磨損,起了毛邊。
桌案右手側擺放著一方常年使用的銅質官印,旁邊散落著十餘支筆尖磨禿、墨汁耗盡的毛筆,都是他們用完的廢筆。
幾百號人犯,要審問,要甄別,要判決,縱然有手下一眾判官和幕僚,也把他累得不輕,更別說,他身上還兼著戶部的差事。
窗外日頭漸高,天光透亮,可吳居厚眼中卻是一片渾濁倦怠,眼底青黑深重,是連日熬夜伏案、晝夜理政積下的疲憊。
他兼任執掌開封府已有數載,吳居厚能被三代官家信重,其能力自然不用多說,他素來勤勉能幹,行事果斷,將京城治安、民生賦稅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隨著年紀慢慢上來,他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了。
開封府政務之繁、牽扯之雜,遠超天下任何州府。
白天,他要坐堂審案,裁決市井紛爭、軍民訟獄,小至百姓鄰里口角、商販物價糾紛,大至官員違紀、禁軍擾民重案,每日訟狀不下百件,這還是下面人篩選過的。
午後需巡查京城街巷、督導市政修繕、核查糧庫儲備、平抑市井物價,安撫孤寡災民,處置街巷消防、河道疏浚諸事。
入夜之後,他還得忙戶部的事,仍批閱三省下發的政令文書、核對天下賦稅帳目,往往三更不眠、四更方歇,五更又需起身入朝參與朝會。
最難的地方在於在於,汴京權貴雲集、勛戚遍地,皇親國戚、世家勛貴、朝堂百官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纏繞京師內外。
尋常州縣公務只需依規行事即可,唯獨開封府理政,動輒牽扯權貴利益,稍有不慎,便會得罪朝堂重臣、宗室勛貴,進退兩難、束手束腳。
饒是他位高權重,可這幾年,他周旋於繁雜公務與人情糾葛之間,心神耗損殆盡,身體早已不堪重負。
這幾天以來,他時常心悸氣短、頭暈目眩,伏案片刻便雙目酸澀、手顫力乏,夜裡輾轉難眠,夜夜被公務瑣事縈繞,短短數月便形銷骨立、憔悴不堪。
他自知精力已然枯竭,再也無力支撐這天下第一繁劇之任,若強行固守職位,非但難以盡職理政,恐還會貽誤公務、拖累朝政。
沉吟良久,吳居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突然發覺自己的手掌冰涼無力,覺得心神更加疲憊。
不能再這樣下去!
再這樣下去,自己非得累死在案前,他好歹也是大宋宰執級別的大員,何必如此勞累?
想想曾布,蔡京,他們是正兒八經的宰相,可也沒有自己這麼忙。
開封府知府啊,這個位置忙是忙,可位高權重,汴京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能過問插手,就算是那些世家大族也得給他幾分薄面。
可惜,自己精力有限,無暇分身他顧了,四月以來的案件看得他是觸目驚心,尚書省和官家雖未責備他,可江南士族能在京城掀起這麼大的風浪,他這個開封知府難道就沒有責任麼?
與其往後在這個位置上出差錯被御史彈劾,不如激流勇退,辭去開封知府一職,專心做戶部尚書,把握好朝廷的錢袋子。
如此一來,還能得個美名。
想到這,吳居厚疲憊的心緒好似重新注入了動力,他俯身案前,執起一支新筆,飽蘸濃墨,落筆沉穩懇切,字字發自肺腑,親手撰寫辭呈札子。
札子之中,他坦言道,「臣忝守京府,職司輦轂,總領百萬生民之政,刑獄、治安、賦稅、市政百務纏身,晝夜勤勉不敢懈怠。」
「然任職數載,夙夜憂勞,心神耗竭,氣血虧虛,日漸體衰神疲。目眩心悸之症頻發,伏案理政難持久,巡查京畿力不從心。」
「京師乃天下根本,知府一職系朝堂顏面、萬民安樂,臣精力衰敗,恐難勝任繁劇,貽誤京畿要務。伏望陛下垂憐,允臣辭去知開封府一職,得歸私第靜養殘軀,臣不勝惶恐感激。」
字字懇切,句句屬實,全然是心力憔瘁、無力支撐的肺腑之言。
再不辭官,自己真得猝死了!
寫完札子,吳居厚仔細吹乾墨跡,雙手鄭重疊好,裝入素色封套,喚來府衙通判,叮囑道:「速將此札送入大內,呈遞陛下御覽,不得延誤。」
通判見自家府尹形容枯槁、神色疲憊,與往日精明幹練判若兩人,心中亦是唏噓不已,連忙躬身領命,持札快步奔赴皇城。
......
未時三刻,垂拱殿內窗明几淨,殿中焚著清雅的龍涎香,煙氣裊裊、靜謐肅穆。
趙昊坐在案前,慢慢批閱奏本,先從緊要的軍國大事開始看起。
好一會兒,趙昊才翻到吳居厚遞上的請辭札子。趙昊指尖輕輕撫過札子工整的字跡,細細通讀一遍,眉宇間微微凝起幾分沉色,眼底掠過一絲惋惜。
他深知吳居厚為人勤勉正直、幹練務實,深耕地方政務多年,熟稔新法細則,執掌開封府以來,秉公履職,政績卓著、無可指責,是個難得的實幹能臣。
奈何開封府位高權重、政務繁劇,堪稱朝堂第一苦差,從古至今極少有人能長久勝任。歷任開封知府,或疲於公務請辭,或因得罪權貴遭貶,或積勞成疾辭官,皆是常態。
吳居厚能幹這麼久,已經是相當不錯了。不過,他要請辭,得趕緊找到接任人選。
跟別的職位不一樣,像是御史台,六部尚書的官職,空著就空著,不耽誤整個部門運轉。
開封府事情多,任務重,長久空懸,容易鬧出亂子。
趙昊放下札子,沉聲對殿內侍臣道:「傳朕口諭,召曾布、許將即刻入睿思殿議事。」
內侍躬身領命,快步出殿傳旨。
片刻之間,四道身影聯袂而來,踏入垂拱殿中。
曾布,許將,蔡京,林希,四位大宋宰執齊齊來到御前。
入殿之後,四人整齊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平身。」
趙昊微微頷首,開口道,「今日召諸位卿家前來,是因吳居厚遞上辭呈,自述心力憔悴、體衰難支,懇請辭去開封知府重任。」
說罷,他示意內侍將吳居厚的請辭札子遞至他們手中。
吳居厚請辭?
這傢伙素來貪權,如何捨得放棄開封知府這麼重要的位子?
曾布眸光微微閃爍,接過札子看了起來,而後許將四人依次通讀札子,看完之後,二人對視一眼,神色皆是瞭然唏噓。
身體不行?
這倒是能解釋得清了,古往今來,多少大人物都是倒在身體這一步上,遠的有後周郭榮,本朝太祖,近的就更別說了,先帝亦是如此。
有時候最上面的人爭權奪位,身體素質也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特質,那些搞政治的,大多都有一個共同點,精力旺盛。
沒有旺盛的精力如何處置諸多事宜?
你別說什麼到點就休沐,底層的小吏還能偷懶摸魚,對於上面的頂尖人物,諸事纏身,你想休都休不了。
縱然朝廷給你放假,你敢放鬆麼?還不一樣要任事?
在其位謀其政,權力便是如此,稍有不慎便會傾覆,這便是所謂的如履薄冰。
未等其他人開口,蔡京率先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吳尚書素性勤謹、治事有方,任職開封府以來,恪盡職守、秉公無私,整頓京畿治安、規整市井賦稅、裁決積壓訟獄,諸事皆井然有序,政績卓著。」
「只是開封府總領京師百萬民生,百務冗雜、權責繁重,晝夜無休,最耗心神,歷任府尹皆難長久。吳尚書身兼要職、夙夜操勞,身心俱疲,此番請辭,屬實情所迫,非怠政避官,還望陛下恩准。」
既然對方請辭,蔡京不介意做個順水人情,空出一個開封知府的位子,何樂而不為?
許將亦上前附和,語氣懇切,「臣附議樞密所言。京師為天下根本,開封府系朝堂門面,事務浩穰甲於天下,權貴盤根錯節,處事極難。」
「吳尚書勤勉履職、任勞任怨,並無過失,今心力耗竭、體難支撐,其情可憫、其志可諒,陛下當準其辭官,專心任戶部諸事,保全能臣。」
趙昊輕輕點頭,算算時間,其實也該換人了。
開封知府這個位置本來就不該讓一個人在這個位置上待久了,否則容易根深蒂固,權力繁殖。
不過,面上卻不能直接答應,要不然就像是他對吳居厚有意見。
他佯裝嘆了口氣,語氣滿是惋惜,「朕深知其勞苦,本欲挽留,惜其身心俱疲、難擔繁劇。」
「既二卿皆言屬實,朕便准其所請,免去吳居厚知開封府一職,令其專心戶部諸事。晚上,朕再派御醫給他看看,准其休假幾日。」
話音落下,曾布便出言贊道, 「官家仁厚。」
官家對待大臣的態度向來溫和親近,時常賞賜,安排御醫給他們診治身體,讓一眾大臣很是感恩。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老老實實辦差,給趙官家賣命。
你要是瞎搞,趙官家也不會對你客氣。
趙昊笑了笑,又問道,「開封府不可一日無主官,京府重任,關乎京師安穩、民生安定、朝堂體面,人選至關緊要。」
「需擇一位品行端正、才幹出眾、熟稔政務、不避權貴、通曉新法的重臣接任,方可鎮撫京師、打理繁務。諸位卿家熟知諸臣品性才幹,不妨舉薦賢才,與朕共議。」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頓時凝重幾分。
開封知府一職,看似地方州府長官,實則地位超然、權重位尊,朝堂排班僅次於宰執、三司使,乃是大宋「四入頭」要職,是晉升宰執核心圈層的關鍵跳板,歷來是朝堂重臣角逐的要緊位置,人選必須慎之又慎。
曾布沉吟片刻,緩步上前,徐徐開口,條理清晰地分析道:「陛下,接任京府之人,首重三端:其一,行事剛正、不畏權貴,能震懾京師勛戚、約束百官,不為人情裹挾。」
「其二,熟稔民政刑獄、通曉新法政令,可從容處置繁雜公務,延續京府良政;其三,品性端方、沉穩持重,無黨派偏私,可平衡朝堂各方勢力,安穩局勢。」
「朝堂之下,幹練能臣雖多,然能兼具三者、鎮得住京師繁局者,寥寥無幾。年輕臣僚資歷尚淺,不足以震懾權貴老臣;老舊重臣或年邁慵懶、或黨爭牽絆、或不熟新法,皆難勝任。」
「臣反覆思忖,現有執政重臣之中,唯有尚書左丞陸佃,最為合適。」
趙昊聞言,眸光微動,「陸左丞?」
隨即,他腦海里浮現出陸佃的訊息,他是乾聖三年才冒頭,彼時他奉命出使遼國,歸來之後晉升為執政。
歷史上,有個很出名的孫子,陸游。陸佃學識冠絕一時,政績斐然、聲名清正,是朝廷的實幹之才。
說完,曾布繼續道,「陸佃出身寒微、苦讀成才,年少之時映月讀書、千里從師,學識淵博、貫通經史,深耕禮制、民政、刑獄多年,歷任州縣、朝堂要職,履歷完備、經驗老道。」 「其早年受學於王荊公,深得新學精髓,熟稔新法本末,知曉新法推行利弊,既能堅守新政本心,亦不盲從苛行,行事中庸有度、寬嚴相濟。」
「 其為官數十載,歷任國子監直講、中書舍人、給事中、吏部侍郎、禮部尚書,輾轉地方州府與中樞朝堂,理政沉穩、治事公允,從不結黨營私、不趨炎附勢,在朝野之中少有惡評,人緣中正、眾望所歸。」
「更難得的是,陸佃素來剛直有守、秉公無私,昔年修撰《神宗實錄》之時,不懼朝臣非議,據實直書、不偏不倚,與黃庭堅、范祖禹等舊黨臣僚當庭辯論,持論公正、風骨凜然,可見其本心正直、不畏人言。」
「 且其現居尚書左丞之位,品階尊崇、地位顯赫,資歷深厚、威望充足,足以震懾京師權貴勛戚,無人敢輕易徇私干擾其理政。」
「臣以為,以其之才、其德、其威望,執掌開封府,必能規整京師政務,安撫市井民生,秉公裁決訟獄,安穩京畿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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