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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當真是蠢貨!

  李乾順沉默良久,方才沉聲開口,語氣里滿是疲憊:「傳孤旨意,撤銷全國戒嚴之議,各路兵馬盡數歸營,無需調動,安撫朝野民心,毋得再自亂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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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臣齊聲應道, 「遵旨。」

  虛驚一場之後,朝堂恐慌漸漸平息,但李乾順心中的危機感,卻絲毫未減,反而愈發濃烈。

  南朝蟄伏數年,一朝動兵,便是直指河湟,意圖徹底平定西陲,收服青唐。一旦大宋成功拿下河湟之地,徹底掌控秦鳳、熙河全線,大夏西南門戶便徹底暴露在大宋兵鋒之下。

  屆時大夏的戰略空間將被進一步壓縮,徹底陷入南朝的戰略包圍之中,未來處境只會愈發艱難。

  念及此處,李乾順眼神驟然凝重,心中生出緊迫之意,甚至他心裡更擔心一件事。

  萬一南朝打青唐是幌子,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實則目的是大夏,又該如何?

  沒有橫山這處戰略要地,大夏面對南朝處處受制,再想襲擊南朝城池已是不可能,只要他們出兵就會被發現。

  南朝的國力遠勝大夏,此事也不可不防。還是那句話,他賭不起,萬一呢?

  念及此處,李乾順繼續下令,「傳孤令,調兩部輕騎於邊境駐防,嚴防南朝興兵來犯!」

  不進行總動員,派精兵前去協防,萬一南朝來攻,至少能拖延些時日,到那時再動員全國軍隊也不遲。

  李乾順下完令,殿上的西夏將領們略微思考了下,便明白他的用意,直接領命。

  做好防備後,李乾順想到了青唐,青唐吐蕃與大夏唇齒相依,盤踞河湟之地,常年互為犄角,牽制大宋西北兵力,是西夏制衡大宋、緩解邊境壓力的重要屏障。

  一旦青塘覆滅,西夏將獨自直面大宋西北全線兵力,再無緩衝屏障。

  絕對不能讓青塘輕易被大宋平定!

  嵬名察哥也進言道,「南朝想打青唐,唇亡齒寒,我們當早日告知青唐,免得他們措不及防。」

  李乾順點點頭,「此言有理。」

  出兵相助是不可能出兵的,打仗是多費錢的一件事,西夏自己都餓著肚子,怎麼可能賣血援助青唐?

  當即,李乾順即刻下旨,命翰林草擬密信,遣親信快馬使者,星夜奔赴青塘,加急傳信於青塘各大吐蕃貴族首領。

  信中言辭懇切,告知青唐貴族南朝西北重兵集結、即將大舉用兵的實情。

  而信中反覆告誡青唐各部:南朝此次蓄勢已久,意在徹底收服河湟、剿滅叛部,絕非虛張聲勢,讓各部即刻整軍備戰、聯合設防、抱團抗宋,萬萬不可輕敵大意、坐以待斃!


  西夏使者領命之後,不敢耽擱片刻,即刻攜帶密信,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奔赴青唐地界。

  得知使者已經派出去,寢宮內,李乾順才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該做的他都做了,青唐能不能保住,就看他們自己的了。

  ……

  青唐,地處河湟腹地,依山傍水,水草豐美,地勢險要,乃是西陲重鎮,吐蕃各部聚居於此,部族林立,貴族割據,自成一方格局。

  自盛唐之後,中原內亂,無暇西顧,青塘吐蕃便趁機割據河湟,時而臣服中原,時而自立割據,數百年來,盤踞西陲,成一方藩部勢力。

  青塘王城建在河谷高地,夯土城牆連綿,城外是大片豐美的草場,成群的氂牛、羊群散落其間。

  六月正是水草最盛的時候,各部貴族陸續匯聚王城,大首領連日設宴,款待遠近部族頭人,帳中乳香、酥油氣息濃重,歌舞不絕。

  西夏送來的那封密信,被隨意擱在帳內一角的木案上,羊皮紙卷已經被酒水打濕了一角,無人再去翻看。

  大首領盤坐在厚氈之上,手中端著皮囊,大口飲著發酵的奶酒,放聲大笑:「宋人年年和我們通商,拿茶葉絲綢換我們的麝香、良馬,這麼好的買賣,他們怎麼捨得打破?」

  身側一名年輕貴族披掛著寶石鑲嵌的皮甲,跟著附和:「首領說得是!前些月我還帶著商隊去秦州,和宋人牙行交易,宋人官吏待我們客客氣氣,關稅都按舊例收取,沒有刁難我等。」

  「若是他們打算出兵,怎會還和我們安心做生意?」

  一名年紀較長、去過秦州多次的部族頭人眉頭緊鎖,捧著酒碗卻沒有飲下:「諸位,商道是商道,兵事是兵事。我在秦州城外,親眼看見熙河路的糧草一車接著一車向西運送,營寨一天天增多。」

  「宋人的皇帝年輕氣盛,若是一心要整肅西疆,未必不會對我們用兵。我相信西夏和我們世代交好,不會憑空捏造消息嚇唬我們。」

  「你就是在秦州待久了,被宋人嚇破了膽!」

  旁邊一個貴族嗤笑一聲,「西夏和大宋有仇,李乾順日日擔心宋人打過去,看見調兵便心驚,故而想拉我們一同戒備。一旦我們整軍備戰,宋人察覺,反倒會疑心我們跟西夏是一夥的,那不正是落入西夏的圈套?」

  「我們年年納貢,奉大宋為上國,沒有舉旗造反,宋人師出無名!」

  大首領一擺手,打斷爭論,「只要我們不主動劫掠堡寨,宋人便沒有理由興兵。依我看,宋人屯兵河湟,肯定是要對西夏用兵,和我們無關。」

  見首領這麼說,下面的頭人也跟著仰頭大笑,語氣輕蔑:「哈哈哈,南朝一調兵,便嚇得他草木皆兵,慌亂不已,還要特意送信警示我等,可笑至極!」


  一旁的同伴紛紛附和,語氣皆是不屑一顧, 「沒錯!西夏常年被大宋打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些許邊境調兵,不過是他們尋常戍邊換防、整飭邊防罷了,哪裡是什麼大舉征伐?」

  「李乾順太過怯懦,難怪西夏常年屈居人下,夾縫求生,毫無風骨!」

  「說得對!要不是我們賣糧食給他們,西夏國內還在吃人呢?自己怕大宋,就把火往我們這燒,禍水東引,實在是可惡!」

  「要打,也是打他西夏才對!」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是嘲諷戲謔,全然不將西夏的警示放在心上。

  看到他們全然不當回事,方才出聲勸諫的頭人眉頭緊皺,再度出言勸道:「諸位不可大意,大宋近年國力日盛,聽聞其皇帝年輕氣盛,銳意進取,頗有開疆拓土之志。」

  「如今西北重兵集結,未必是尋常換防,西夏與我唇齒相依,絕不會無故警示,我等還需謹慎防備,早做打算。」

  話音剛落,便被年輕貴族厲聲打斷:「謹慎什麼?多慮什麼!當年他們打下青塘,不照樣被我們趕跑了?」

  這名貴族站起身,底氣十足,侃侃而談,「到最後,他們不還得乖乖跟我們做生意,互通商貿,想想這幾年我們賺了多少?」

  「各部的牛羊、皮毛、藥材源源不斷運往大宋,大宋的茶葉、絲綢、糧食、鐵器源源不斷輸入青塘,咱們再轉手一賣,獲利豐厚。」

  「兩國商旅往來不絕,貿易繁盛,互惠互利!我不信大宋會如此不智,能好好做生意,非得打仗。」

  這話引起了在場眾人的共鳴,當初大宋突襲拿下青唐,何其囂張,最後還不是被他們趕跑了?

  他們十分自信,就算再來一次,也還是一樣的結局。

  「大宋素來重信義、睦鄰邦,與我青塘通商交好,獲利頗豐,又怎會無端出兵攻打我等?」

  另一貴族隨即附和,語氣篤定,帶著一種看穿全局的自信:「依我之見,大宋此次調兵,必然是對付西夏!」

  「大宋與西夏征戰不休,年年相互攻伐,積怨極深!如今大宋整兵西北,定然是想要再次征伐西夏,報仇雪恨、奪取河西之地!」

  「西夏人心虛膽怯,自知不是大宋對手,便妄想挑唆我青塘與大宋反目,讓我等替其擋災,分擔兵禍!」

  說到這,他恨聲道,「李乾順這封密信,分明是居心叵測,想要嫁禍於我青塘,妄圖讓我等自亂陣腳、與大宋交惡,其心可誅!」

  「對,他就是看不慣我們掙他們的錢,眼紅了!」

  一眾貴族紛紛點頭附和,人人皆是這般想法,篤定自己的判斷。


  在青塘各大貴族眼中,大宋的敵人從來都是西夏,而非安分臣服、通商納貢的青塘。

  就算是之前打過仗,那不是都結束了嗎,幾年前的事了,何必耿耿於懷,他們自認與大宋無深仇大恨,年年朝貢、互通商貿,利益糾葛深厚。

  大宋斷然不會捨棄安穩商貿,無端出兵攻打自己,這筆帳,誰都會算。他們跟大宋又沒有血海深仇,要打也是打西夏才是。

  反而西夏與大宋仇深似海,大宋西北用兵,目標必然是西夏無疑。

  眾人越想越是篤定,李乾順要是不來信,他們或許還會擔心,可這封信一來,他們自認為「看穿」了對方的陰謀詭計,反倒是徹底放下所有戒備。

  見他們都這麼說,大首領也放下心中的擔憂,揮手說道,「李乾順怯懦多疑,不過是自驚自嚇,想要拖累我青塘!」

  「傳令各部,照常放牧、照常商貿、照常安居,毋得聽信謠言,自亂民心!邊防的士卒提高警惕,提防西夏禍水東引!」

  「首領英明!」

  殿中一眾貴族齊聲附和,不再將西夏的警示、大宋的調兵異動放在心上。

  所有人都沉浸在安逸的現狀之中,全然看不清局勢變幻,看不懂大宋真正的戰略布局。

  誰都有僥倖心理,退一萬步講,就算大宋拿下青唐,最後肯定還會被他們趕出去,有第一次肯定有第二次,沒必要擔驚受怕。

  他們以為大宋會容忍藩部割據、陽奉陰違,就算要收拾他們,也得等到滅了西夏再說。

  區區一部首領坐井觀天,只看得到眼前的安逸生活,卻忘了大宋數年隱忍蓄力,整頓軍備、積蓄糧草,為的就是今日一舉平定河湟,斷西夏一臂。

  所有的戰略都是為滅夏做準備,收拾他們跟對付西夏並不衝突,順手的事。

  錢,不重要,但沒有你,對大宋很重要!

  西夏君臣看透了大宋的戰略意圖,心生驚懼,傾力警示,反倒是弄巧成拙,讓盲目自負的青塘貴族們忽視,置之不理。

  青塘王城大殿之上,歡聲笑語依舊,貴族們依舊飲酒作樂、安逸奢靡。

  帳外傳來鼓樂聲,幾名蕃女戴著銀飾,旋身起舞,環佩叮噹。眾貴族的注意力很快被歌舞吸引,方才那一點關於兵戈的討論,轉瞬拋到腦後。

  年長的頭人見眾人聽不進勸,長嘆一聲,不再多言,默默將酒碗放下。

  他知道,青塘各部族分散,人心不齊,大首領驕橫聽不進逆耳之言,旁人再怎麼警示,也是白費口舌。

  宴席持續到夜半,帳中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斷。沒有人安排斥候去探查熙河宋軍營壘的動向,沒有人清點府庫甲仗,沒有人加固王城的夯土城牆。


  他們看見的,只是眼前源源不斷的商隊、豐厚的貿易利錢,看見大宋送來的茶帛,他們看不見紫宸殿上趙昊與宰輔定下的方略,更看不見王厚麾下整裝待發的西軍,看不見章楶在熙河路日夜調度堆積如山的糧草。

  在他們的認知里,臣服通商便是平安的保證,但卻忽視了他們以前做過的事。

  殊不知,多年前,青塘部落反覆叛附,截留貢物、劫掠邊民的舊帳,一樁樁都記在大宋樞密院的卷宗之上。通商,本是趙昊安撫藩部、爭取時間籌備征伐的緩兵之計。

  千里之外的大宋邊境,秦風、熙河兩路大軍即將整備完畢,士卒甲冑鮮亮、糧草充足、士氣高昂,只待往後一聲令下,便可揮師西進,踏平河湟,收復疆土。

  ……

  乾聖五年六月末,盛夏驕陽灼灼照耀大地。

  蕭達一行人離了南薰門,車馬沿著汴河大堤旁的官道向北而行。盛夏的日頭毒辣,道旁的槐樹葉被曬得打卷,蟬鳴聒噪不休,一陣陣熱風卷著塵土撲在人面上。

  蕭達斜倚在車廂里,掀開車簾一角,默默回望汴京城巍峨的城牆,那朱紅宮牆與高聳的城樓漸漸縮成遠處一道淡淡的影子。

  隨行的遼國太醫坐在側車,膝頭緊緊抱著一隻油布包裹的木匣,匣中是連日在太醫局親手抄錄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種痘擇期、取痘、護苗、術後調養、禁忌病症,還有大宋太醫反覆叮囑的各樣忌諱。

  他掀簾看向蕭達的車輿,低聲對身邊的蕭達道:「蕭侍郎此番在南朝受此挫辱,回去之後,朝中必然有一番議論。」

  「不過這牛痘法子真切好用,只要能帶回上京,便是大功一件,陛下一定會重賞我等,何必憂心?」

  蕭達輕輕搖頭,眼裡透著層層憂慮,「你只看見了種痘之功,不曾看見南朝的謀劃,南朝鐵了心要取青塘,河湟一旦歸其掌控,西疆再無牽制,西夏的形勢將更為嚴峻。」

  「我本想阻止南朝用兵,卻沒成想被他們一眼看破,我本人受辱是小事,可軍國大事,制衡南朝乃是大局。」

  「只希望此戰,青塘能守住國土。」

  車軲轆碾過路面坑窪,顛簸不停。

  蕭達掀開車簾,望著官道兩側田地里種植的糧食,隔著田壟,好似望不到盡頭,夏天到了,秋天還會遠麼?到那時,戰事恐怕已經開始了吧。

  宋遼澶淵之盟,只約定兩國互不侵奪對方固有疆土,從來沒有規定大宋不能收服自家舊日藩屬。青塘本就是漢唐故土,宋人把這樁事算作內政,道理上挑不出錯處。

  他此番入朝施壓,本就是借遼國威勢虛言恫嚇,賭的是大宋不願驟然和北朝生出嫌隙,寧願退讓息事。


  南朝的強硬也讓他無所適從,很不習慣。

  宋人的皇帝穩坐御座一言不發,任由樞密出面,寸步不讓,把他所有說辭拆解得乾乾淨淨。滿殿大宋文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種平靜裡帶著審視的味道,比厲聲斥責更讓人難堪。

  蕭達想起紫宸殿上,蔡京抬眼直視他的時候,目光冷靜銳利,沒有半分激憤,卻每一問都堵死他迴旋的餘地。

  想到這,他心裡五味雜陳,「我原以為南朝這些宰輔,還是昔年那般畏事,只求息事寧人。即使當年的富弼相公也不過如此了吧。」

  「這個官家,和從前的大宋官家不一樣,他寧願得罪大遼,也不肯在青塘一事上鬆口,其心思堅定,一如南朝的孝宗皇帝。」

  他心中盤算歸國之後如何向耶律延禧復命。牛痘技法到手,這是實打實的功績,足以抵消交涉失敗的過失。

  這件事本來就不在他此行目的當中,算是一場突發事故。

  可他未經朝堂允許,干涉用兵失敗也是罪責,如果成了自然沒人會說什麼,可沒成,回朝之後定然有人攻訐。

  他必須措辭審慎,不能讓皇帝覺得他辦事不力,也不能刻意誇大南朝的強盛,引得遼廷上下以為他怯懦,對他不滿。

  種種思慮在腦海一閃而逝,他迅速下令, 「傳令下去,路上加緊趕路,沿途不可和宋人地方官吏多言,不可滋事。」

  「種痘卷宗萬不可有閃失,這才是我們此行最要緊的東西。」

  護衛領命,策馬向前傳諭。長長的遼使隊伍沿著官道迤邐北行,一路渡過黃河,向遼境而去。沿途大宋州縣官吏依禮供給食宿,不卑不亢,沒有因為紫宸殿那場風波而怠慢,也沒有半分討好。

  ……

  西夏中興府,御書房內,窗欞敞開,熱風裹挾著城外黃河水汽吹進來,案上燭火微微晃動。

  李乾順屏退了大部分侍從,只留下三名心腹樞密近臣,圍著一張攤開的羊皮輿圖默然不語。

  輿圖之上,河湟、秦風、熙河各路的山川河谷、堡寨要道,用硃砂細細標註。

  大宋集結兵馬的位置,清清楚楚落在青塘方向,和西夏國境隔著重重群山,沒有一兵一卒朝著宋夏邊境的靈州、慶州一線移動。

  李乾順指尖落在青塘王城的位置,反覆摩挲,眉頭緊鎖。青塘那邊的反應,讓他無言以對,甚至感到憤怒。

  當真是蠢貨!

  西夏兵馬元帥嵬名察哥嘆了口氣,古銅色的面孔上滿是焦慮, 「大王,青塘諸部太過驕昏,西夏的密信送過去,如同石沉大海。」

  「他們認定南朝不會動兵,只當我們是懼怕宋人,想要拉他們一同對抗南朝。可他們不知道,一旦河湟落入宋人之手,我們西夏西南便全無屏障。宋人在河湟屯糧、築堡、養馬,日後想要西進或者北上,隨時可以發難。」


  李乾順緩緩點頭,聲音帶著疲憊:「孤何嘗不知。青塘和我西夏,互為唇齒。當年先祖立國之時,我大夏便屢屢和青塘諸部互通往來,一同牽制南朝。唇亡則齒寒,這個道理,那些吐蕃貴族偏偏看不明白。」

  另一位老臣面露憂色:「可我們如今能做什麼?我們若是大舉出兵去幫青塘,便是主動和南朝開戰。以西夏如今的國力,獨力對抗南朝,絕無勝算。」

  「那幫青塘頭人恐怕不會領情,甚至還會覺得我們要與他們開戰,若是只暗中輸送兵器糧草,一旦被宋人斥候查獲,一樣會落下口實,引火燒身。」

  「且輜重物資,國內也很緊張,實在勻不出多的給他們。」

  這話戳中了大夏現在的難處,乾聖二年平夏城慘敗之後,西夏損兵折將,國內饑荒連綿,好不容易才慢慢緩過氣,收攏部眾,清洗梁太后殘餘黨羽,把兵權牢牢握在手中。

  如今國力尚未恢復,根本經不起再一場大戰。他這些年遣使向遼國求娶公主,百般討好北朝,就是想借遼人為外援,給自己留一層庇護。

  遼國如今自顧不暇,朝堂暗流涌動,耶律延禧耽於遊獵,朝政多託付蕭奉先。

  嵬名安惠尚在遼國上京城遊說,一旦說服遼國下嫁公主,和他聯姻,便代表他們重新抱上遼國的大腿。

  屆時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他都有個交代,縱然他明白,遼國下嫁公主,不過是想在西陲留一枚棋子,牽制大宋,更不會真心為西夏出兵死戰。

  指望遼人全力相助,本就是鏡花水月。

  李乾順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中興府城內錯落的屋舍。城中百姓剛剛熬過饑荒,只要等今年的糧食入庫,就能慢慢恢復國力。

  若是再起戰火,辛苦恢復的民生轉眼就會毀於一旦,到那時,大夏還有未來麼?

  「不能明著助青塘,也不能全然坐視不管。」

  李乾順沉默許久,緩緩開口,「再遣一名信使,走另外一條蕃部小路,不帶國書,只帶口信,去找青塘裡面尚且清醒的小部族首領。」

  「告訴他們,大宋的兵鋒不是玩笑,當初宋人拿下青唐是如何對付他們的?是抵抗還是投降,讓他們自己掂量。」

  「另外,遣人去遼國上京,面見蕭奉先,把河湟的局勢告知遼廷。問問北朝,若是南朝拿下青塘,遼朝打算如何應對。我大夏,不能獨自扛下這份壓力。」

  樞密大臣躬身領旨,而後又道,「臣遵旨。只是我聽聞前不久,遼使蕭達去了南朝,想來他也會把青塘之事傳回上京,蕭奉先應當已經知曉消息。」

  「他知道是他的事,我們不開口,他們便不會管,遼人最擅長權衡利弊,若是覺得我大夏尚有餘力,說不定反而會選擇和大宋維持和睦,讓我們頂在前面。」


  說完,他低頭望著圖上西夏國土的輪廓,看著那被硃砂標識的橫山山麓,內心隱隱作痛,「我大夏夾在兩大強國之間,一步都不能走錯。青塘若是敗了,我們就要調整方略,往後行事,更要謹小慎微。」

  商議已定,近臣躬身告退,連夜安排信使。

  興慶府的夜色漸深,巡城的兵士持著火把沿街走過,火光在街巷間明明滅滅。西夏表面恢復平靜,撤掉了徵調兵馬的命令,可朝堂高層的心弦,一刻也沒有放鬆。

  ……

  汴京,樞密院偏廳,窗外梧桐枝葉繁茂,遮蔽驕陽。

  曾布、蔡京、許將、陸佃、李清臣。林希幾人圍坐,面前攤著自西北遞來的一封封密奏,都是熙河路、秦風路斥候、堡寨官吏送來的消息。

  「王厚送來軍報,各部兵馬已經就位,糧草由章楶統籌轉運,如今積糧可供大軍三月之用。」

  曾布拿起一份奏本,緩緩道,「蕃部斥候回報,青塘王城毫無戒備,貴族依舊宴飲遊獵,沒有修築防禦工事,也沒有集結部族兵馬。」

  「據青塘內部傳來消息說,西夏派使者送密信警示他們,但是並未被採信。」

  陸佃眼睛頓時亮了,開懷大笑,「當真是天佑我等,如此一來,倒是省去不少力氣。當初我們放開邊榷,與青塘通商實在是明智之舉。」

  「花些錢財便收買了青塘下面的頭人,讓他們放鬆警惕,單單此事,就能救下多少西軍士卒的性命。」

  蔡京點點頭,話語一轉,「不錯,官家實在是深謀遠慮,目光長遠。當年正是官家提及此事,沒想到竟然真的派上用場。」

  「且不論青塘蕃人對我大宋的態度轉好,光是這情報都令我等多出一成勝算。」

  這話一開口,旁邊的曾布眼皮一跳,他懶得搭話,索性開口轉移話題,拉回正軌,「青塘部族繁多,不能一概而論。」

  「有一部分小部族素來恭順,不曾劫掠邊境,待大軍抵達,應當先行遣使招撫,分化其眾,不必盡數屠戮,這也是官家先前叮囑。」

  「另外,暗中投靠被我們收買的部落也不要動,往後打下青塘,要靠他們協助治理蕃人。這些名單匯總迅速傳信給王厚他們,免得誤傷,失了信譽。」

  「青塘得而復失,我等切不可再重蹈覆轍。」

  「有理。」

  「應當如此。」

  其他人紛紛點頭,都沒有意見。

  這時候,李清臣臉上笑眯眯的,捻須說道:「遼使蕭達北歸,沿途應當會不斷遞送消息回上京。遼國若是得知此事,不知會如何打算。」


  「遼人無力阻攔,只怕會轉而想著,在戰後和我們商談通商、索取更多好處。」

  這時候,在座的人哪裡想不明白,蕭達是在恐嚇他們,虛空造牌。

  原因無他,時間對不上!

  蔡京淡淡瞥了曾布一眼,繼續道,「遼國人心裡清楚,單憑口頭恫嚇攔不住我們。兩國邦交已久,承平百年,定然不會開戰。」

  「他們更願意維持和大宋的互市,不會輕易為了遠在河湟的青塘,和我們撕破臉開戰。最多只能暗中給青塘傳幾句消息,不敢明目張胆出兵相助。」

  其他人聽完輕輕點頭,蔡京說的不無道理,遼國這些年來來回回就這些套路,早就被他看穿了。、

  許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聲道,「最該留心的,反而是西夏。李乾順這個人隱忍,心思很深。他不會坐視青塘覆滅,就算不敢公然出兵,也可能暗中輸送甲械給青塘部族,給王厚添些麻煩。」

  「我以為,應當傳密令給章楶,嚴查蕃部小道,攔截西夏私運的軍械。」

  蔡京略微思考,便點點頭,「許相公所言極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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