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無能狂怒的遼使,
乾聖五年,六月孟夏。
皇城之內,綠樹蓊鬱,宮牆朱赤映著碧空如洗,琉璃瓦在熾陽之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輝。清晨的微風掠過宮闕,飛檐之下的銅鈴叮咚作響,清越悠遠。
「踏踏!」
禁衛甲士在宮城內巡街,步履整齊劃一,襯得整座皇城愈發莊嚴肅穆,威儀萬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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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五更卯時起,文武百官便已冠裳齊整,循例入宮。
辰時三刻,紫宸殿正門緩緩敞開,丹陛之下,禮樂悠揚,莊重肅穆的朝樂迴蕩整座皇城。
大宋官家趙昊正端坐於紫宸殿正中的御座之上,著一身朱色織金龍紋公服,腰束玉帶,頭上戴著硬腳幞頭,面容俊朗清雋,氣質愈發沉穩威嚴,如煌煌驕陽,令人不敢直視。
他端坐在上,一雙深邃眼眸俯瞰階下百官,目光所及之處,滿朝文武皆心神肅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殿中文武分列左右,文臣衣袂清雅,簪纓垂絲,氣度雍容;武將甲冑鮮明,身姿挺拔,氣勢沉雄。
首相曾布立於文臣班首,一身紫色三公朝服,鬚髮微白,面容清癯,雙目狹長深邃,神色沉穩莫測。
正當朝會循例議事,百官依次奏報民政、糧儲、漕運諸事之際,殿外通事內侍躬身入內,高聲傳報:「啟稟官家,大遼遣使蕭達,持國書叩闕,求見天顏!」
話音落下,殿中短暫一靜。
滿朝文武心中皆有數,知道遼國使者覲見大宋官家,是為敘兩家之誼,打探大宋虛實罷了,至於那種痘之術反而是不值一提了。
蔡京眉頭微微皺起,不禁想到近日朝堂暗中議定,整飭河湟邊防,籌備經略青塘吐蕃各部之事。
青塘盤踞河湟秦風路地界,地處大宋西北咽喉要道,部族林立,暗中勾結西賊,屢為邊患,常年牽制大宋西北兵力,擾得邊民不得安寧。
近月以來,樞密院暗中調遣秦風、熙河兩路禁軍,整兵備甲、囤積糧草,等到秋收過後便擇機用兵,平定青塘亂局,斷西賊臂膀。
此事雖屬軍機密議,只在邸報上刊登過,未曾昭告天下,徹底宣戰。
但兩國邊境眼線密布、消息互通,遼朝地處北境,與大宋百年對峙,素來緊盯大宋動靜,察覺西北調兵異動,這遼國使者在這個關頭來,或許另有所圖。
趙昊端坐御座,緩緩開口,語氣平穩無波:「宣遼使進殿。」
「宣大遼使臣蕭達入紫宸殿覲見——!」
悠長的傳報之聲層層遞進,自殿門直傳丹陛之下。
片刻之後,一道身形挺拔、面容倨傲的身影大步踏入殿中。
來人正是遼國正使蕭達,乃遼國後族蕭氏旁支,官居禮部侍郎,已是第二次出使大宋,對大宋君臣並不陌生。
蕭達身著遼朝規制的紺色錦袍,腰懸銀佩,頭戴貂毛鑲邊朝冠,面容剛硬,眉眼間帶著北地遊牧民族與生俱來的桀驁與傲慢。
踏入大宋最高朝堂紫宸殿,他的目光掃過殿中百官,掃過威嚴巍峨的御座,全無半分朝拜使臣的恭謹姿態,神色輕慢。
行至丹陛之下,他微微躬身,抬手一揖,,聲音洪亮,帶著幾分遼國使臣的倨傲,「大遼使臣蕭達,見過大宋皇帝。」
趙昊也沉聲回道,「免禮。」
不對勁
趙昊隱隱發覺蕭達的態度有些微妙,上次蕭達入朝覲見,態度可不是這樣,莫非遼國內部發生了變故?
殿中文武百官見狀,不少人眉頭微蹙,心中暗自不滿,而曾布等一眾宰執依然沉眉冷目,靜觀其變。
趙昊依照禮儀流程,問道,「遼使遠來,一路辛苦。不知北朝此番遣卿南下,攜國書而來,有何見諭?」
蕭達站直身形,昂首而立,竟是直視上面的趙昊,「我大遼皇帝聞知,近日大宋於秦鳳、熙河兩路大肆調兵,陳兵河湟邊境,意欲對青塘吐蕃部族動兵。」語氣帶著幾分質問之意。
話語一出,殿中氣氛瞬間凝滯,百官神色微變,曾布等人倒是神色不改,甚至露出幾分輕鬆之態。
備戰已經到了這個關頭,就算遼國知道,又能如何?
蕭達的餘光注意到大宋朝臣的神色,心底一沉,表面上依然裝著一副盛氣凌人的勢頭,繼續說道:「宋遼百年盟好,邊境安寧,天下皆知。」
「青塘吐蕃僻處西陲,世居河湟,安分守土,從未冒犯大宋疆土,擾大宋邊民。大宋無故興兵,征伐藩部,無端開啟邊釁,恐致西陲戰火紛飛,牽動天下局勢,破壞四方安寧。」
「我大遼與宋為兄弟之邦,體恤天下蒼生,不願見戰火燎原、邊民流離。故此特遣臣前來,奉勸大宋官家,收兵罷戰,撤回西北戍卒,罷征伐之念,保全西陲安穩,恪守宋遼盟誓,共守天下太平。」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就是想干涉這場大戰,不讓大宋滅掉青塘。
蕭達表面神色倨傲,實際上他心中也忐忑不安,此次他來主要目的就是完成蕭奉先的任務,從南朝手上學到種痘之術。
遼國上京城現在壓根還不知道南朝要對西北用兵的事,從遼國到大宋要走三個多月,那時候大宋還沒開始整軍備戰。
蕭達此行本就是狐假虎威,借著遼國大國聲勢,虛空造牌,想要逼迫大宋退讓,遼國自居北方霸主,素來不願見大宋平定西陲、收復河湟、壯大國力。
作為遼國的高官,蕭達深知,一旦大宋收服青唐,穩固秦鳳、熙河防線,西北屏障大成,對西夏的壓制更甚。
兩國這些年交戰,西夏屢屢戰敗,攻守易形,現在要是再讓大宋解決青唐,威脅西夏側翼,雙方之間的差距更加懸殊,這絕非遼朝所願。
是以蕭達未經遼國上層同意,臨機決斷,想要詐胡,施壓宋廷,逼迫南朝放棄用兵。
蕭達知道宋人不敢輕易得罪遼朝,此番自己出面施壓,大宋若是妥協退讓,屆時他便可立下大功,歸國之後必獲重賞。
若是不成,遼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難道南朝敢打遼國不成?
兩國對弈本就是如此,放在後世,懂王不也是這樣搞得?成了算他偷一手,不成也沒什麼損失,反正他知道你不敢動手。
蕭達環視殿中肅穆的大宋百官,見他們默然不語,只當宋人畏懼遼朝威勢,態度愈發囂張:「若是大宋執意興兵,不顧盟好、妄啟邊釁,恐傷宋遼百年情誼。」
「屆時我大遼若是有所舉措,擾動北境邊防,引發兩國爭端,便是大宋之過,還望官家三思,慎之又慎!」
赤裸裸的威脅,直白狂妄,毫無遮掩。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神色各異,有人隱忍不發,有人面露憤慨,卻無人貿然出聲。邦交對峙,一言不慎便可能引發兩國糾紛,需得慎之又慎。
就在此時,知樞密院事蔡京手持笏板,緩步出列。
他步履從容,一襲紫袍襯得他淵渟岳峙,蔡京立於殿中,目光平靜地落在蕭達身上,淡淡開口,一字一句響徹整座紫宸殿:「蕭使者此言,未免太過荒謬,顛倒黑白,強人所難。」
一句話,直接打破殿中沉寂。
蕭達眉頭驟然一蹙,側目看向蔡京,面露不悅:「蔡樞密何出此言?」
蔡京微微抬眸,目光銳利如鋒,「你之所言,大錯特錯。其一,河湟青塘之地,自古便是華夏舊疆,自漢唐以來,皆為中原王朝轄治之地,入我大宋版圖,乃是天經地義、名正言順。」
「青塘吐蕃部族,本為依附大宋的西陲藩屬,並非獨立邦國。大宋征伐境內藩部、平定屬地亂局。這乃是我大宋之內政,疆域之內,整肅疆土、安撫邊民,輪不到外邦置喙干涉!」
「其二,蕭使者所言青塘安分守土、從未作亂,更是大謬不然!近年以來,青塘各部貴族分裂離心,私蓄甲兵,割據城池,不聽大宋節制。」
「甚至截留西域通商貢物,劫掠大宋西行商隊、邊地百姓,屢次襲擾秦風、熙河邊境,殺我邊卒、掠我民財,邊患經年不息,無數西陲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此等頑劣叛部,禍亂邊疆、殘害生民,何謂安分守土?」
「其三,宋遼百年盟好,盟約所載,乃是兩國各守疆界、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盟約之中,從未有一條一款,言明大宋不得整治境內藩亂、不得平定自身疆土。」
「蕭侍郎今日以盟誓為由,強行干涉我大宋內政,逼迫我朝罷兵,究竟是恪守盟好,還是蓄意挑事、藉機脅迫?!」
蔡京語速不急不緩,每一句都直擊要害,邏輯縝密,瞬間戳破蕭達外邦狐假虎威的虛妄說辭。
「你!!!」
蕭達沒想到這南朝的文臣竟如此不給他面子,上來就駁斥他的言論。
可這還不是蔡京的極限。
他話音稍頓,目光驟然轉厲,直視神色僵硬的蕭達,繼續追問:「蕭使者口口聲聲不願天下戰火四起、百姓流離,可據邊關奏報,青塘亂部屢次作亂背後。」
「皆有西賊暗中縱容,推波助瀾,甚至私下互通消息,助長叛部氣焰,牽制大宋兵力!如今我朝整兵備甲,欲平定內亂、肅清邊患、安撫西陲百姓,蕭使者遠道而來,卻妄加指責、肆意脅迫,以虛無縹緲的情誼要挾大宋。」
「試問,究竟是誰不顧盟好?究竟是誰想要挑起邊釁?究竟是誰心懷叵測、禍亂四方?!」
一連串詰問,層層遞進,鏗鏘有力,不留半分餘地。
這話有力氣!
陸佃等人給蔡京遞過去一個讚許的眼神。
就連曾布也不得不承認,蔡京這番話語可謂是強硬表態,直接打破了對方的訛詐。大戰在即,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豈是你遼國一兩句話就能制止?
大宋是有恐遼症,怕的是遼國的鐵騎,可這不包括遼國使臣的區區幾句話。
你要是在宋遼邊境調兵威懾,這話還有點分量,你要是狐假虎威,打嘴仗,那不好意思,論嘴皮子功夫,我大宋還沒怕過誰。
蕭達臉色瞬間由倨傲轉為青白交錯,神色僵硬。他原本以為仗著遼國威勢,可以拿捏大宋,以為宋廷會如當初宋夏之戰一般,顧忌兩國關係、隱忍退讓。
卻萬萬沒想到,南朝文臣的言辭如此犀利尖銳,精準戳破他的虎皮,將他冠冕堂皇的說辭盡數撕碎,赤裸裸暴露他的真實目的,一點情面都沒留。
殿中百官聞言,皆是心中大快,緊繃的神色稍稍舒展,看向蔡京的目光滿是讚許。
蕭達周身的倨傲氣焰瞬間被打散,站在原地愣了下,心中嘆息不已,果然失敗了,南朝的臣子沒他想的那麼好忽悠。
然而,蔡京並未就此作罷,他繼續追著殺「再者,我大宋此次調兵河湟,只為清剿叛部、安撫邊民、收復舊疆,不犯他國寸土、不擾鄰邦分毫,從未對大遼、西夏有半分覬覦之心。」
「蕭使者未查實情、不辨真偽,便貿然入朝妄議朝政、出言威脅,仗勢欺人,是為無禮!」
「以一介外臣,妄議天朝軍政、干涉天朝內政,是為無狀!空持大國虛名,顛倒黑白、搬弄是非,是為無德!」
「如此無禮、無狀、無德之舉,蕭使者難道不覺羞愧嗎?!」
最後一語落下,擲地有聲,震徹殿宇。
蕭達渾身一震,面色漲得通紅,羞惱、窘迫、憤怒交織在一起,湧上心頭。他身為遼國重臣,出使各國素來備受尊崇,何曾受過這般當眾駁斥、層層揭穿、厲聲痛斥的羞辱?
此刻,立於大宋殿宇之上,百官環伺、目光齊聚,每一道目光都似帶著譏諷與審視,將他狐假虎威的意圖映照得淋漓盡致。
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是他腦海里唯一的想法。
蕭達籠在袖子裡的拳頭握緊,指節泛白,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戾氣,卻偏偏無從辯駁、無處發作。
說到底,他是拉著虎皮幹這件事,沒有靠山,國內壓根不知情,而大宋占盡情理、禮法,他能達成目的才是怪事。
歷史上,趙佶即位之初,沒過多久就把部分土地還給西夏,那是絕無僅有的政治偶然事件。等趙佶回過味,不照樣派兵攻打西夏?
御座之上的趙昊靜靜俯瞰全程,自始至終神色淡然,眼底露出一絲笑意,他不方便開口,蔡京倒是替他出了口氣。
他靜靜地不說話,看著蕭達窘迫暴怒的模樣,並未開口斥責蔡京,亦未出言安撫他,只是沉默靜待,讓他出醜。
大殿靜默了好一會兒,蕭達才從羞憤中緩過神,卻依舊壓不下心中怒火,只能無能狂怒,放下幾句狠話,「好好好!大宋宰輔言辭凌厲,蕭某領教了!」
「今日之事,蕭某記下了!既大宋執意孤行,不聽良言,他日西陲生亂、兩國生隙,大宋休怪我大遼不近人情!」這番話全是虛張聲勢的場面話,誰都不會放在心上。
言罷,他再不看殿中眾人,轉身拂袖,步履倉促,帶著一身屈辱怒火,頭也不回地大步踏出紫宸殿,背影挺直,可還是透出一絲狼狽之態。
看著蕭達倉皇離去的背影,殿中無人出聲阻攔,百官神色平靜,並沒有太多驚慌,遼國的言語訛詐,戰略訛詐,大宋君臣見得多,早就習慣了。
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待殿外腳步聲遠去,趙昊方才緩緩開口,聲線清冷平穩:「遼朝使臣虛妄驕縱,妄圖以一紙空言掣肘我朝軍政,可笑至極。」
「河湟舊疆,必定要收復!樞密院、兵部依舊按原計劃行事,整飭邊防、籌備糧草、操練士卒,擇日平定青塘亂局!」
「臣等遵旨!」
滿朝文武齊聲應和,聲震殿宇。
紫宸朝會風波就此落幕,遼使的干涉試探,以徹徹底底的慘敗告終。
……
蕭達憤然離殿之後,回到大宋專為外邦使臣安置的都亭驛使館,依舊怒火難平。
他入得使館正堂,猛地揮手掃落案上茶具,青瓷茶盞摔落地面,碎裂一地,茶水四濺,狼藉一片。隨行遼朝副使、隨從皆噤若寒蟬,垂首立在一旁,無人敢上前勸慰。
「蔡京老匹夫!欺人太甚!」
蕭達咬牙怒罵,胸腔怒火翻湧不息,「區區大宋宰輔,竟敢當庭折辱本使,撕碎我大遼顏面!實在可惡!」
他本以為是一場沒有代價的投機行為,就算是不成,南朝也不會對他怎麼樣。
事實與他想的一樣,南朝並未對他怎麼樣,可南朝宰執對他言語上的折辱讓他憤怒不已。
我就試探一下,你們何必如此認真?
拋開事實不談,你們就沒有錯嗎?南朝軟弱,難道不該對我等大遼使者畢恭畢敬,謙和有禮?
當年能被他們肆意拿捏折辱的南朝去哪了?
蕭達坐在椅子上,面色陰沉似水,周身戾氣縈繞。紫宸殿上被層層揭穿、當眾駁斥的窘迫畫面,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每一次回想,都讓他愈發羞憤難當。
副使小心翼翼上前,低聲勸道:「上官息怒,此處乃是大宋京城,不宜動怒失態,引人詬病。此次大宋心意已決,鐵了心要對青唐用兵。」
「我們空言威懾,無兵無勢,本就難以阻攔。蔡京言辭犀利,不過是占了情理上風,上官無需太過介懷。」
「無需介懷?」
合著被罵的不是你!
蕭達頓時抬起頭,怒目而視,「本使代表大遼而來,此番顏面盡失,我的顏面事小,損了大遼顏面才是大事!」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無比清楚,副使所言皆是實情。
大遼看似依舊強盛,實則內部隱患漸生,諸王分權、朝政懈怠、軍備鬆弛,根本無力大舉南下與大宋開戰。
此番干涉,本就是空口恫嚇、狐假虎威,連遼國官方背書都沒有,他純粹是想偷一手,不戰而屈人之兵,逼迫大宋退讓,卻落得狼狽收場。
事情沒辦成不說,還受了一肚子氣,等回去之後他還得給上面人一個交代,只能生生憋著一口惡氣。
接下來的時日,蕭達蟄伏使館,閉門不出,謝絕一切應酬訪客。但他並未急于歸國,心中尚有一樁要務未了。
蕭奉先令蕭達此次出使汴京,務必攜帶醫者,從南朝醫者手裡學成種痘全套技法,帶回遼國,救治國人。
正因有此要務在身,蕭達縱使顏面盡失、滿心憤懣,也只能強忍怒火,滯留汴京,耐心等候醫者學成技藝。
隨行而來的遼朝太醫,自入京之後,便日日前往大宋太醫局,跟隨大宋御醫潛心研習。從痘苗篩選、取苗培育、消毒規制、接種手法,到術後養護、禁忌醫囑、併發症救治。
每一個步驟、每一處細節,皆悉心求教、反覆演練、逐條記錄,不敢有半分差錯,誰都看得出來,等學成回去,他們在遼國的地位將大大提高。
這,可是能救命的秘術。
兩國早有約定,趙昊也懶得在這上面搞小動作,任由遼醫觀摩學習。種痘之術雖為利民良法,卻並非軍國利器,與其藏私引人生怨,不如坦然展示。
遼國只會是第一個,各種防治痘瘡的法子,其他番邦小國也會有需求,中原王朝的向心力和影響力就是這麼潛移默化來的。
整整半月時間,遼朝醫者晝夜研習、反覆實操,已然徹底精通整套種痘技法,無論是育苗、接種,還是術後調理、應急救治,皆嫻熟老練,盡得種痘之術的精髓,再無遺漏。
至此,蕭達滯留汴京的最後一樁任務圓滿完成。
乾聖五年六月下旬,諸事了結,蕭達再無滯留理由,遂修寫辭呈,遣使送入宮中,向大宋天子趙昊上書辭行,懇請辭歸北朝。
官家趙昊閱罷辭呈,淡淡頷首,准其歸國,下旨令鴻臚寺全權負責送行事宜,以館伴使全程禮送遼使出京,恪守邦交禮制。
翌日清晨,天朗氣清,晨光熹微。
都亭驛外,車馬齊備,儀仗整齊。蕭達整理冠裳,表面上態度從容,實際仍然心懷不甘,不過在這樣的場面上,他也不能丟了遼國的顏面。
只能依照邦交禮儀,端正儀態,攜隨行臣屬、學成技藝的醫者,整隊前往皇宮,入朝面君辭行。
此番再見趙昊,蕭達再無半分先前的倨傲無禮,行至紫宸殿中,全程禮數周全,恭謹行禮。
「外臣蕭達,承蒙官家禮遇照料,諸事順遂,今任務已畢,特來辭行,即刻歸國。多謝大宋天子寬仁相待。」
趙昊端坐御座,神色平和,不記前嫌,淡淡開口:「卿遠來辛苦,今學成技藝,歸國可造福北地百姓,亦是善事。朕祝遼宋兩國,永守盟好,邊境安寧,世代和睦。」
「代朕向大遼皇帝問好。」
「外臣遵命。」
隨後,趙昊依舊例賜下禮物
蕭達恭敬行禮,「謝大宋官家賞賜。」簡短辭行之後,蕭達不敢久留,躬身告退,轉身出宮。
宮門外,鴻臚寺館伴使早已率儀仗等候多時。館伴使身著鴻臚寺官服,氣度雍容,禮數周全,見遼使出宮,即刻上前拱手行禮,引導遼使車馬隊伍前行。
自皇城至汴京城門,一路暢通無阻。抵達南薰門後,館伴使依禮止步,拱手作最後送別:「蕭侍郎一路順風,歸途安穩。願遼宋永結睦鄰,歲歲無爭。」
蕭達微微頷首,神色複雜,心中五味雜陳。此番南下,妄圖狐假虎威干涉大宋軍政,最終顏面盡失、狼狽落敗,好在完成了樞密的任務,學成種痘之術。
他說了兩句場面話,不再多言,上了馬車,揮手令隊伍啟程,一眾遼人車馬浩浩蕩蕩,駛出汴京城門,向北而去,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目送遼使隊伍遠去,館伴使整理儀仗,率眾人折返皇城復命。
……
而在遼使在汴京碰壁折辱、滯留學痘、整裝歸國的這半月之間,千里之外的西夏疆域,卻是舉國惶惶,朝野震動,陷入極致的恐慌驚懼之中。
西夏都城興慶府,六月盛夏,本該草木繁茂、萬物繁盛,整座皇城卻死氣沉沉,壓抑沉悶,毫無半分夏日生機。
朝堂內外、宮城上下,人人神色緊繃,步履匆匆,人心惶惶,一股濃烈的危機感籠罩整個西夏。
一切惶恐驚懼的源頭,皆來自大宋西北邊境的調兵異動。
自乾聖五年五月開始,大宋秦風路、熙河路、永興軍路三地邊境,兵馬調動頻繁,大量禁軍、廂軍整軍集結,甲冑鮮明,旌旗林立,糧草輜重源源不斷向西陲輸送,營寨連綿數十里,聲勢浩大,動靜空前。
大宋西北增兵的消息,如同驚雷一般,飛速傳至西夏中興府。
西夏立國以來,常年與大宋對峙廝殺,國力遠弱於中原大宋,尤其是近些年,屢遭大宋重創,對大宋的軍事調動、邊境異動,素來最為敏感、最為忌憚。
平夏城一戰把李乾順打怕了,他從軍事廝殺轉為向遼國抱大腿,想要周旋於宋遼兩大強國之間,夾縫求生。
當一道道邊境急報接連送入中興府皇城,稟明大宋西北大規模增兵、整軍備戰的消息時,李乾順瞬間心神大震,心底驟然懸起,一股極致的寒意席捲全身。
來了,他們終於來了!
這兩年知道他是怎麼過的麼?睡覺時常夢到平夏城之外的慘狀,這樣的經歷旁人有一次都很難得,可他足足有兩次。
夢裡的血色令他晝夜難安,坐臥不寧,得知南朝西北增兵,他便日日召集樞密重臣、文武大將入宮議事。
一時間,西夏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議論不休,皆是滿心驚懼。
「大王,南朝驟然大舉增兵西北,動靜如此之大,絕非尋常戍邊換防!依臣之見,他們必然是要大舉興兵,征伐我大夏!」
「不錯!近些年南朝休養生息、整肅軍備、積蓄糧草,未曾興大戰,如今驟然動兵,定然是圖謀我大夏疆土!」
「南朝素來想要收復河西故土,我大白高國占據河西要道,素來為其敵視,如今其整頓兵馬,定然是要大舉北伐!」
恐慌情緒在朝堂肆意蔓延,無人不心生畏懼。
宋夏交戰這麼多年,以前嘛,他們還能打勝仗,可這十幾年裡,但凡大宋大規模興兵,西夏從來都是敗多勝少,屢屢損兵折將、丟失疆土、失地求和。
如今大宋驟然陳兵邊境,大軍壓境之勢盡顯,西夏朝野上下,無不膽寒心驚。
一眾武將更是神色凝重,紛紛上奏懇請整軍備戰、嚴防死守。
「大王!南朝大軍異動,形勢危急,臣懇請陛下即刻下令,全國戒嚴,調集各路禁軍、藩部兵馬,齊聚東線、南線邊境,修築防禦工事,嚴防南朝大軍來犯!」
「臣附議!速速徵調糧草、募集士卒,整飭邊防,以備大戰!萬萬不可懈怠疏忽,否則南朝大軍一至,邊境危矣!」
……
朝堂之上,主戰備戰之聲此起彼伏,人人如臨大敵。
不得不說,李元昊給他的後代留下的家底當真不少,党項族群不過百萬,平日裡也會內鬥,可面對外敵,他們總能放下矛盾,一致對外。
滿朝的將領,愣是沒有一個人說要投降,骨頭可謂是十分的硬了。
李乾順端坐御座,面容憔悴,眼底布滿血絲,連日焦慮憂思,早已心力交瘁。
他望著下方惶恐不安的文武百官,聽著眾人此起彼伏的備戰奏請,心中驚懼更甚。
作為西夏的君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夏的現狀,好不容易才熬過災荒之年,若是大宋真的舉國來攻,以西夏如今的兵力國力,根本無力抗衡,亡國之危近在眼前。
慌亂之下,李乾順已然亂了心神,幾乎要下旨傳令全國,召集所有軍隊,奔赴邊境布防,舉國進入戰時戒備狀態,拼死抵禦大宋進攻。
旨意即將擬發之際,皇弟嵬名察哥連忙出列,跪地勸阻:「大王且慢!萬萬不可倉促舉國調兵!此事尚有蹊蹺,需細查實情,不可貿然行事!」
李乾順眉頭緊蹙,看著自己的弟弟,沉聲道:「事已至此,南朝大軍壓境,動靜浩大,還有何蹊蹺?」
嵬名察哥拱手急稟:「大王,據邊將急報,南朝此次調兵,雖在西北邊境,但其兵力集結重心、糧草輸送方向、營寨駐紮位置,盡數集中在河湟、秦風路西南一隅,直面青塘吐蕃地界,並非我西夏東線、南線邊境!」
「臣連日核查多處邊境探報、斥候訊息,發現南朝的兵馬調動、行軍路線、布防格局,全然針對青塘吐蕃各部,並未在宋夏邊境增兵設防,亦無半點針對我西夏的跡象!」
「若南朝意在攻打我大白高國,必然會重兵囤積延州、慶州、靈州一線,絕非河湟偏僻之地!」
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驚醒慌亂不已的李乾順。
是啊,調兵的方向和後勤運輸不對!
他猛地一怔,瞬間回過神來,連日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才驚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眾人聞言,也皆是愕然對視,不對嗎?難不成是他們搞錯了?
諸位將帥連忙翻看連日邊境密報,細細核查地理位置、兵力布防方向。
片刻之後,所有人徹底看清實情,心中的驚懼瞬間消散,面露喜色,南朝果然不是衝著他們來的!
通過對方的兵力調動和輜重運轉方向來看,南朝此次大舉調兵整軍,目標儼然是盤踞河湟的青塘吐蕃各部,壓根沒有攻打他們的意圖。
虛驚一場!
「險些誤了大事!若是貿然舉國調兵,驚擾民生、空耗國力,徒惹南朝猜忌,屆時反而引火燒身!」
朝堂之上,眾人紛紛長舒一口氣,後怕不已,好不容易緩過氣,他們可不想再和南朝打仗。
李乾順癱坐御座之上,良久才緩緩平復心神,心底又是慶幸、又是後怕、又是苦澀。
他慶幸南朝的目標並非大夏,躲過一場兵災大禍。後怕自己險些慌亂失智,貿然舉國備戰,自亂陣腳險些變成了驚弓之鳥。
更苦澀大夏國力孱弱,面對南朝的一舉一動,只能被動惶恐、草木皆兵,毫無底氣可言。
堂堂大白高國,怎麼淪落至此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