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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舊黨的落幕

  乾聖五年仲夏,尚書省議定王安石配饗孔廟,詔令下禮部、太常寺詳定典制,消息如風燎原,頃刻傳遍京畿,又快馬傳至天下州府。

  京師之內,禮部與太常寺官員連日聚議,翻閱漢唐至本朝孔廟從祀舊典,考據位次、祭禮、樂舞、祝文規制,各司官吏晝夜忙碌,不敢懈怠。朝堂新黨臣僚人人心氣昂揚,奔走相慶。

  但京城內仍有不少退休榮養的元祐舊臣,趙昊登基之後,停止了新黨對舊黨的窮追猛打,放棄黨爭迫害。

  舊黨里的中堅人物都在地方任職,朝堂上沒有足夠分量的人站台,而蘇軾兩兄弟只是被掛起來的吉祥物,根本無足輕重。

  

  退下來的這些舊黨大臣,都是恪守古制的宿儒老臣,當他們得知朝廷的詔令,頓時心中惶惶不安,暗生牴觸。

  一眾老人、閒職館臣私下聚於汴梁城內外書坊茶舍,一位白髮老儒伏案長嘆,滿臉悲憤之色,「孔廟從祀,必取守道崇禮、純守祖制之臣!」

  「王安石變更祖宗法度,大開功利之學,紊亂百年舊章,如何可躋聖賢之列?此舉亂儒統、壞禮制,實乃大謬!」

  旁側一眾門生儒生紛紛附和,皆欲聯名上書,援引古禮舊制,極言王安石不配從祀孔廟,想要阻攔聖命、挽回頹勢。

  他們都知道,一旦這件事辦成,舊黨將再無翻身之日。

  然而,他們的劄子遞上去,連一點水花都沒冒起來。

  也不看看朝堂上現在都有誰,曾布,許將,蔡京,陸佃,哪個不是新黨中人?

  縱使私下非議、上諫書,也不過是螳臂當車,難撼聖斷分毫,終究只能私下憤憤,不敢公然對抗朝廷,更不敢在士林掀起輿論風潮。

  想想四月下旬,五月初的風波,他們心裡就蒙上了一層陰影,那場嚴打可是抓了不少人,讓他們動動嘴皮子就罷了,可要是真冒著風險,誰都不願意。

  王安石配饗太廟的詔令下達,朝野並未掀起太多波瀾,連反對者的聲音都很少。

  起初趙昊還有些驚訝,按這幫文臣的尿性,那不得引經據典,指著他的鼻子罵?

  後來他才想起來,御史台上次被他收拾了一頓,現在御史中丞之位還空懸著,沒有上面人帶頭,台諫不敢動。而民間輿論,江南士族之事殷鑑不遠,他們不敢步其後塵。

  這一切仿佛說得過去,想明白這些,趙昊不禁啞然失笑,自己倒是選了個好時機。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西京洛陽,煙雨初歇,暑氣氤氳。

  洛城向來是退朝老臣棲居之地,當年元祐舊黨核心、前宰相韓忠彥,自罷相出朝後,便長居洛陽私宅,閉門閒居,不問朝政,終日以讀書蒔花、靜坐養性度日。


  韓府庭院清幽,青石板路布滿濕綠苔痕,廊下芭蕉垂葉,池水靜無波瀾,一派沉寂蕭索之態。

  年近花甲的韓忠彥身著素色布質便袍,鬢髮大半霜白,脊背微微佝僂,正獨坐臨水竹軒之下,手捧一卷《漢書》,慢品清茶,藉以消磨時日。

  這些年他避居洛城,看似超然物外,實則日夜關注朝堂動向,心中始終暗藏一絲微渺期許。他盼著乾聖朝風向迴轉,官家興起異論相攪,大小相制的祖制用來制衡勢大的新黨。

  盼著舊黨殘餘能尋得契機再起,盼著元祐舊論終有撥雲見日之時,恢復祖宗舊制、貶抑新法功利,再不濟,朝堂也要留下舊黨的位置。

  忽然,府中老僕步履匆匆,踏碎庭中靜謐,入軒躬身稟道:「相公,京師快馬傳信,朝堂已定大事——官家下旨,令禮官議王安石配饗孔廟典制,不日便頒天下、入祀聖廟。」

  「哐當!」

  韓忠彥手中青瓷茶盞驟然脫手,落在石几之上,茶水潑灑四溢,浸濕了攤開的書卷墨字。

  他猛地抬頭,原本渾濁平和的雙眼驟然圓睜,神情變得慘澹,不複方才的淡然之態。

  「當真?官家當真如此?」

  韓忠彥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死死盯著老僕,好像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老僕點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慌張,「相公,此言千真萬確,據汴京來信說,是尚書省的宰執全員附議,朝野無人能阻,禮官已然開局議禮,沒人能阻止。」

  聽聞此言,韓忠彥渾身一震,緩緩後仰靠坐於竹椅之上,雙目失神,久久默然無言。庭院風聲穿葉,簌簌作響,恰似舊黨數十載浮沉飄零的蕭瑟餘音。

  驀然,他又驚坐起來,怒氣沖沖,「蘇轍,蘇軾呢,他們就眼睜睜的看著,什麼也不做?」

  可老僕的回答令他啞口無言,透著幾分苦澀,「相公,蘇先生兄弟二人在汴京修書,久不參與朝堂之事。已經有人跟他們談過,他們回絕了。」

  良久,他才緩緩閉上雙眼,喉頭滾動,發出一聲綿長而沉痛的嘆息,滿含絕望與悲涼,「完了……,舊黨徹底完了。」

  他再度睜開雙眼,整個人好像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眼底最後一點希冀徹底熄滅。

  自仁宗朝慶曆新政,再到熙寧變法始,新舊黨爭綿延四十餘年,熙寧、紹聖新黨執政,元祐舊黨反撲,朝堂反覆拉鋸、是非顛倒。

  他韓氏父子兩代立身朝堂,半生浮沉皆繫於舊黨一脈的興衰榮辱,很多時候,他不是一定要反對新黨,只是他們背後的家族勢力決定了他們所處的位置。

  新黨變法,為國斂財,斂的是誰的財?還不是那些豪門大族的家資,若無這些根深蒂固的士大夫家族支持,舊黨何以與有皇帝支持的新黨爭鋒?


  此前數載,雖舊黨屢遭貶斥、勢力大衰,可朝野尚有儒生士子追崇元祐舊論、非議新法弊端,更有諸多勢力支持。

  他心中始終存著一絲僥倖,只要官家要行制衡之道,舊黨就能在朝堂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以為,世事輪轉、風水輪迴,舊黨終有再起之日。

  可今日王安石配饗孔廟,讓他破防了,這是以朝廷最高禮制、千秋儒統定論!

  甚至可以說,王安石便是聖賢門徒、儒林正統,熙寧新法便是大宋經國正道,而當年司馬光、呂大防與他畢生堅守的元祐更化、祖宗舊制,便成了逆時守舊、阻礙中興的謬誤私論。

  朝堂禮制蓋棺,青史筆法定論,再無辯駁餘地!

  韓忠彥坐起身,望著庭中沉寂池水,滿目蒼涼,喃喃自語道,「安石配聖廟,新法入儒統……這是官家要將我元祐舊臣、守舊之論,徹底打入塵埃,永世不得翻身啊。」

  「結束了,四十年黨爭,到此終局,我輩畢生所求、畢生所守,不復存在。從今往後,天下士子學安石新經、行新政法度,無人再尊元祐舊學、無人再念守舊之論。舊黨一脈,香火盡斷,再無復起之機了……」

  「舊黨,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話語落下,滿是暮年垂敗的悲涼,聲音裡帶著幾分哭意還有對未來的茫然。

  他顫顫巍巍的抬手,拂去案上潑灑的茶水,看著被水漬暈開的墨字,只覺半生功名、半生堅守,盡數成了一場荒唐空夢。

  洛城閒居數載的苟存期許,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自此,舊黨徹底沉淪,消散於大宋朝堂風雲之中,再無翻身可能。

  舊黨的時代,要徹底落幕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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