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查封下手
吳居厚沒有耽擱,立即吩咐手下官吏,「即刻整理所有卷宗、物證、人供,分類歸檔、逐一核驗,切勿留下疏漏!」
「今夜子時之前,整理完畢,隨本府連夜入宮,遞呈御覽,面奏陛下!」
「屬下遵令!」
滿堂官吏齊齊躬身領命,即刻各司其職、忙碌起來,翻卷核驗、整理封存,動作迅捷有序,不敢有絲毫耽擱。
三更四點,夜色愈深,皇城依舊門禁森嚴、燈火零星。
尋常臣子入夜不得入宮,唯有緊急軍國大事、刑名重案,持府衙令牌、奏事急牒,方可叩門入內。
吳居厚身著官袍、手持連夜謄寫的密奏與滿滿一箱物證卷宗,在兩名親兵護衛、四名推官隨行之下,持開封府最高急牒,叩響皇城夜門。
守門禁軍將領見是戶部尚書兼知開封府深夜求見,又見牒文標註「絕密急奏、關乎朝野安定」,不敢有半點耽擱,即刻層層通傳、飛速入宮稟報。
不多時,宮中傳旨內侍匆匆而出,按照宮中流程一一開鎖核驗,隨後,內侍引吳居厚直入後宮福寧殿東閣。
福寧殿東閣,是皇帝深夜處理緊急政務、批閱密奏之所,平常趙昊都是在這裡召見大臣議事,晚上極少啟用。
入夜但凡燈火通明,必有大事發生。
此時,殿內燭火搖曳,一眾內侍候在一側,吳居厚和幾個書吏站在殿下,整個大殿卻寂靜無聲、氣氛凝重。
今夜,趙昊尚未入眠,聽聞吳居厚急奏,他直接命宮人攜畫押手令去開門。
御案之上,堆疊著白日未批的奏章、各地密報,旁側散落著一摞摞皇城司暗中搜集的無名小報,正是江南士族散播的禍亂之物。
趙昊望著眼前開封府送上來的小報,上面那些刻意雕琢的文字、顛倒黑白的論調、煽動對立的言辭,他一點都不驚訝。
只不過,他一直在等待確鑿證據、最佳時機,不願貿然動手,引發朝野動盪,相比於火燒宰相府邸的衝擊,還是這種有鐵證的案件更能說服朝臣。
皇帝做事,最好是行堂皇大道,要能服人心,陰詭算計上不得台面,也搞壞了朝廷風氣,所謂上行下效,上樑不正下樑歪,如此,怎麼能辦大事?
「臣戶部尚書兼知開封府厚參見官家!」
吳居厚步入殿中,身姿恭敬、神色肅穆。
「平身。」
趙昊看了眼吳居厚,問道,「卿深夜入宮,必有急要大事,據實奏來。」
「謝官家。」
吳居厚起身垂首,不敢拖沓半分,將這近十天來暗中追查的始末、查到的所有線索、核實的全部罪證,一五一十、條理清晰地盡數奏報。
從江南士族暗中布局、私設印坊、收買眼線、編撰偽言,到小報散播的具體言論、惑亂朝野之事,再到背後涉案士族一一上奏。
說完,他示意隨行推官上前,將厚厚卷宗、原版小報、帳冊供詞逐一呈遞御案,供官家親閱核驗。
深夜的大殿寂靜無聲,唯有吳居厚沉穩的奏報聲緩緩迴蕩。
趙昊靜靜聆聽,一言不發,他等待的證據來了,向江南士族發難的機會來了,此番,趙昊不止要打擊他們,更要讓他們心服口服。
操控輿論,把持人望,試圖干涉朝堂政策,這是忠臣能幹出來的事?
任何讀了聖賢書的儒家士子在明面上都不會認同,只要事情爆出去,江南要面臨的反噬比朝廷的麻煩還要嚴重。
儒家的根基是禮制,在王朝統治下,這些江南士族的動作跟造反沒什麼區別了。
待吳居厚奏畢,躬身立在一旁等候聖裁,殿內陷入長久的死寂。
趙昊長吐一口氣,再看向吳居厚,注意到他憔悴的神態,溫聲道, 「吳卿忙了一夜,辛苦了。」
「來人,賜座賜茶。」
吳居厚心中一暖,當即謝恩,「臣謝陛下賜。」
內侍搬來椅子,又給吳居厚奉上茶水,趙昊才緩緩開口,「此事不可輕舉妄動,等朕召諸位宰執一同議事,再做決斷。」
有了這個案子,可以說趙昊找到了江南士族的痛腳,抓住了他們的把柄,甚至說,他可以名正言順的發火,下旨。
但趙昊不打算這麼做,一個成熟的皇帝應當知道群策群力,更要知道皇帝每一次繞過朝臣下旨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威望。
這件事夠分量,也夠嚴重,他準備拉上幾位宰執,集中決策,同時也是給他們背後的江南士族傳遞信息。
他不打算掀桌子,更不打算把事情鬧大,昭之於眾。
說到底,鬧大了,損失的還是朝廷的體面,就算是收拾了幾個江南士族,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改造他們。
除非現在京城有十萬能打的禁軍,讓他有底氣掃一遍江南,否則的話,還是一起坐下來談判,各自讓一步是最好的解決之路。
逼急了,那幫南方人是真的敢造反,他敢掀桌子動刀子,你以為那幫人不敢麼?
政治是妥協的藝術,皇帝也不能為所欲為。
趙昊看完之後,連夜召集宰執大臣入宮議事。
之前,吳居厚的劄子沒有太過確鑿的證據,現在人證物證俱全,容不得他們抵賴。
福寧殿內,急匆匆入宮的幾位宰執摸不著頭腦,以為發生了什麼軍國大事。
「臣參見官家。」
「都免禮,賜座。」
「謝官家。」
幾位宰執入座,趙昊讓人把開封府的罪證送到他們面前。
曾布拿到卷宗翻開,饒是他早知道此事,內心仍然震撼非常,這幫人,膽子太大了,如果自家失火也跟他們有關係,那真是要把天都捅破了啊!
許將,陸佃,林希等人看著面前的卷宗,即使上面寫的簡略,依然讓他們膽戰心驚,這還是他們江南人麼?他們什麼時候膽子這麼大了?
正在眾人震驚之際,趙昊一把將手裡的劄子摔在地上,「科舉新制,為的是打破士族壟斷、廣開寒門仕途、公正取士、固本安民,是朕革新吏治、中興大宋的國策!」
「自從朝廷詔令下達以來,江南士人怨聲載道,不惜辭官要挾,禍亂朝綱,此事拖累朝政、損耗國力!」
「而今江南士族不思悔改,反倒借小報妖言惑眾、顛倒黑白、裹挾輿情,妄圖逼停新政、更易朝政。今日不除此輿論毒瘤,震懾天下人,以後便會有更多人效仿。」
「屆時朝堂無真話、朝野無公論、政令難出汴京,大宋基業,何以穩固?」
「此非私罪,乃是國蠹!」
上來,趙昊就給這件事定了性。
良久,趙昊拿起一張墨跡猶新的小報,眸光淡漠,「百年來,趙家待士大夫,可謂仁至義盡。」
「免其重賦、優其蔭補、容其清議、予其高位,讓爾等世享榮華、累世為官、盤踞鄉梓、聲望滔天。」
「朕推行科舉新制,裁汰蔭補冗弊、均衡南北取士,為朝堂清積弊,一心為江山社稷、天下蒼生。」
」可這群士族巨擘,不思報國感恩,反倒挾私怨、結私黨、造私論,以一介私報,妄議國策、抹黑忠臣、離間朝野、煽動南北對立!」
「以私權亂公論,以私利擾國政,是可忍,孰不可忍!」
話音落下,殿內溫度驟降,一股難言的肅殺之氣瞬間籠罩整座大殿。
曾布等人垂首沉默,心中凜然,知曉陛下已然動了真怒,此番江南士族,在劫難逃。
說完,趙昊再度看向幾位宰執,「諸位卿家可有話說?」
蔡京第一個站出來,進言道,「陛下,京城報紙輿論亂象必須從嚴處置,臣以為當設有司管理,免得下面人以為國法不嚴。」
他看得很清楚,這件事只要拿出來提,京城的報業亂象必將整治,朝廷不會放任輿論失控,更不會讓江南士族把持。
參知政事林希也跟著道,「陛下,臣以為,所有涉事家族當從嚴處置,彰顯國法,但必須有實證,不可殃及其他人,江南局勢緊張,牽一髮而動全局,必須慎之又慎。」
曾布與許將互相對視一眼,心裡頗有幾分無奈,這幫人實在是無法無天。
縱然曾布為南人宰相,也很難在這件事上偏私,況且,他也不敢徇私,作為宰相,他必須有自己的立場。
他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臣以為此事也當從嚴處置。」
許將也不復多言,附議道,「曾相公,林參知所言有理,臣附議。」
趙昊見幾位宰執意見一致,也不再多言,俯身執筆,龍紋御筆蘸飽濃墨,落筆如飛,字字蒼勁凌厲,盡顯柳書氣勢。
硃筆御批,一氣呵成, 「查!江南士族私設報坊、偽造輿論、惑亂朝野、對抗國策,罪證確鑿、情實惡劣。」
「著開封府即刻抽調精幹捕快、刑獄官吏,連夜出動,按籍索人、盡數抓捕涉案族人、寫手、印工、眼線,查封所有私設印坊、隱匿據點。嚴審深究、徹查脈絡,追根溯源、絕不姑息!」
「涉案人等一律下獄待審,家產暫行籍沒,待結案定罪,從嚴處置。內外百官,敢有徇私包庇、通風報信者,同罪論處!欽此。」
一筆落下,墨汁淋漓,雷霆聖意,蓋棺定論。
沒有折中調和、沒有觀望隱忍、沒有顧及士族顏面,唯有鐵血雷霆、絕不姑息。查到了證據只是開始,他得把人證也抓到手,免得那幫人把白的說成黑的,才好跟他們談條件。
吳居厚見此御批,心中巨震,隨即心頭大定、豁然開朗,即刻躬身接旨,高聲領命,「臣,遵旨!臣必連夜督辦此案,徹查到底、無一漏網,不負陛下聖托!」
蔡京看著吳居厚深凹的眼眶,不由得感慨,這半個月,可真是把他累壞了,這開封知府真是個麻煩差事。
趙昊點點頭,吩咐道,「吳卿受累,今晚連夜行事、隱秘突襲、速戰速決,勿令餘黨逃竄、勿讓風聲外泄,杜絕串供毀證。」
「臣謹記聖諭!」
吳居厚捧起御批聖旨與所有罪證卷宗,躬身告退,快步退出福寧殿。
走出皇城的那一刻,深夜的寒風撲面而來,吳居厚只覺渾身緊繃、熱血翻湧,他執掌開封府多年,從未如此刻一般,感受到官家整肅士族的魄力。
回到官署之後,吳居厚直接下令召集人手。
半個時辰後,開封府衙外,早已待命多時的開封府數百精銳捕快、刑兵,盡數披甲持械、整裝待發。
吳居厚手持聖旨、高聲傳令,聲音穿透沉沉夜色,鏗鏘有力: 「奉旨辦案!即刻分兵多路,依名冊點位,突襲所有私報坊肆、隱匿宅邸、族人居所!」
「封鎖街巷、嚴守路口、禁止通行!凡涉案之人,一律擒拿!凡涉案據點,盡數查封!敢有抗拒逃竄、聚眾作亂者,就地擒拿,格殺勿論!」
「遵令!」
數百刑兵捕快齊聲應和,聲震夜色、氣勢凜然。
隨即,馬蹄聲、甲葉聲、腳步聲轟然響起,一隊隊精銳兵卒四散而出,兵分數十路,悄然奔赴京城各處隱秘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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