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收拾小報,高興的蘇軾
乾聖五年,五月初十。
此前,開封府一夜雷霆出手,抓了不少刊印小報的窩點,有不少小報寫手、刻工、分發閒漢、眼線密探還在開封府的大牢里蹲著。
在這些窩點裡,開封府還順藤摸瓜,搗毀了汴河沿岸城南十餘處隱秘印坊據點。
可大宋的報業發展了這麼多年,私報體系早已滲透汴京全城,絕非十餘處核心據點便能一網打盡。沒有理由,開封府也不能肆無忌憚的收拾他們。
現在好了,有尚書省宰執背書,官家明旨,開封府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大幹一場。
據皇城司這麼多年的「深入調查」,這些京城小報除了在深宅小院的隱秘主坊,還在京城九街八巷、茶坊書肆、客棧會館、士子聚居的太學周邊,暗藏無數小型抄印點、流轉分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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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的以書鋪為幌子,白日售賣正經經史文集,深夜私印小報、傳播流言,有的託身客棧廂房、民居偏院,三五人抱團抄錄傳抄,純手工抄寫,沒有雕版、沒有大宗物料,隱秘至極。
在別的地方,想找這麼多讀書人或許很難,但在京城,有的是落魄的讀書人。
除此之外,這幫人分工明確,還有一批遊走市井的閒漢、落魄書生,專職零散散播、口傳杜撰、抄紙私遞。
他們沒有固定居所、沒有固定據點,遊走在朝廷律法盲區,尋常巡查根本難以察覺,小報,這在平時是很常見的東西,沒人會查。
這些細碎的私報脈絡,便是此番江南士族影響市井輿論、抹黑朝堂重臣、造謠文人名士、煽動南北對立的地下通道。
說實話,趙昊都覺得大宋的士族的操作有點超出版本了,這明明是晚明,明末的操作,怎麼提前這麼多年?
搞了半天,這幫傢伙有前科啊。
主坊被抄、主犯被抓,若這些餘黨留存,只要有人給錢,不出半月,私報之風必將死灰復燃,謠言謗語依舊橫行市井。
故而當夜抓捕主犯之後,開封府並未收兵結案,而是連夜聯動皇城司,開啟了一場全城徹查、清剿私報的肅清大計。
皇城司,掌京城偵緝、密探巡察、輿情監察、宿衛稽查,眼線遍布汴京街巷市井、官紳府邸、士子坊間,尤其是這些年,官家經費給的足,下面的人幹的很賣力,最是通曉市井隱秘、民間私弊。
小報這種東西,皇城司也在干,他們都沒想到那幫江南士族跟他們玩了個燈下黑,連他們都瞞過去了。
抓了整整一夜,吳居厚才離開開封府衙,回去休息。
第三天,天方微亮,晨曦初破夜色,皇城司指揮使承安親攜數年來積攢的京城私報全圖、細碎據點名冊、散雜人手清單,奔赴開封府衙,與吳居厚合署議事、聯動辦案。
開封府正堂,晨光穿窗而入,落在桌上新增的卷宗名冊之上。
相較於昨夜大案的雷霆凌厲,今日堂內氣氛更為沉凝縝密,務求除惡務盡、肅清餘孽、連根拔起。
至於皇城司,他們的人早就撤了,再怎麼抓,也不會抓自己人。
不過,經此一役,趙昊手底下的皇城司算是徹底暴露在朝臣面前,也不知是好是壞。
皇城司指揮使承安穿著肅色勁裝,身形消瘦,面色白皙帶著幾分陰冷,他拱手對著吳居厚沉聲道:「吳相公,京城私報體系,外有主坊雕印、批量散播,內有百十餘處零散私抄點、流轉分銷窩點,更有兩百餘名無籍閒漢、落魄寒士、市井遊民,專職抄傳小報、杜撰流言、散播謗語。」
「昨夜我等僅清其主幹,末梢餘黨尚存大半。這些人隱匿街巷、行蹤不定、偽裝尋常,專以捕風捉影、造謠生事為業,若不盡數肅清,不出旬日,私謗復起、輿情再亂。」
言罷,他抬手示意身後親衛,呈上厚厚兩本泛黃名冊與一幅手繪京城街巷分布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紅點,街巷民居、書肆客棧、偏僻小院,無一遺漏,每一處紅點,皆是核實無誤的私報窩點。
這些都是這幾年,皇城司深入虎穴,不惜「打入敵後」得來的情報,全都是他們昔日的「同行」,劃掉,是競爭對手。
名冊之上,詳細記錄著散雜涉案人手的姓名、籍貫、居所、司職,何人抄錄、何人散播、何人收酬、何人通風,條理清晰、一目了然。
吳居厚俯身細細閱覽,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點位名冊,瞳孔猛地一縮,皇城司的人怎麼查的這麼清楚?
他眼珠一轉,試探道,「多謝中使鼎力相助。國朝輿情,豈容此輩肆意拿捏?不過,這些情報是否可信還有待查證。」
「敢問中使,這些情報從何而來,是何人稟告,屆時,開封府好為他們請功。」
承安幽幽的看了他一眼,聲音冷淡,「情報來源,吳尚書就不必管了,信不信在你,你要是不查,本中使上奏陛下,請刑部和大理寺來抓人。」
他是趙昊的親信,只對官家負責,壓根不買他的帳。
吳居厚訕訕一笑,「方才是本公失言,還請中使勿怪,既然私報主事者已除,末梢枝幹更不可姑息!」
「今日你我二署合兵,全城合圍、分段清查、逐巷搜捕、逐點清繳,務必還汴京一個朗朗乾坤,讓這些私報再無立足之地!」
承安眼神變得古怪,盯著他看了兩眼,沉默的點點頭,這事算是過去了。
而他心中卻是在暗暗吐槽,你怕不是搞錯了,官家肯定不會讓小報徹底消失,這東西還得捏在皇城司手上。
在皇城司的情報里,沒有被他們收編的小報都在打擊範圍之內。
要是那些小報主辦人知道這事,肯定會痛罵不已,狗東西,原來是你把鬼子引來的!
以開封府的治理能力,很難完全禁絕小報,這東西的技術含量不高,只要識字會寫的人都能幹。
等這陣子風頭過去,汴京下面還不是要冒出一堆新的,只要有人喜歡看,就一定有市場,有市場就有需求。
二人當即定下清查章程,分工協作、各司其職,皇城司密探熟稔街巷隱秘、人手底細,負責引路指證、精準定位、甄別涉案人手、嚴防那些人逃竄隱匿。
開封府負責調兵遣將、合圍抓捕、查封據點、收繳物料、拘押人犯、錄供歸檔。
五月初十中午,開封府衙門大開,出百餘名精幹捕快、刑兵,搭配皇城司數十名資深密探,以京城御街為界,將汴京分為東西南北四片區域,分片包幹、同步行動、晝夜不息、逐街逐戶排查。
此番清剿,不同於昨夜突襲主坊的倉促凌厲,而是穩紮穩打、滴水不漏、精細徹查。
但凡名冊標註之地,盡數破門核查,但凡私下抄藏、傳印、分銷無名小報之人,一律當場抓捕。
但凡私藏雕版、印紙、墨料、手抄謗文的窩點,盡數查封封禁、物料盡數焚毀入庫。
很快,他們便來到城東太學周邊,素來是流言滋生、私報橫行的重災區。此處士子云集、人流繁雜,最易散播輿論、煽動人心。
江南士族多年來在此籠絡大批落魄書生、寒門游士,以銀錢利誘,使其杜撰朝堂閒話、名臣軼事、士林秘聞,真假參半、肆意杜撰,專供小報刊印流傳。
一隊捕快跟著皇城司密探,直入太學旁側一處臨街書鋪。書鋪門面雅致、書架林立,擺滿經史子集、科考墨卷,看似正經文鋪,實則內有乾坤。
鋪主見官卒圍堵門前,神色驟然慌亂,強作鎮定上前拱手:「諸位官爺,小店奉公守法、售賣典籍,不知何罪之有?」
皇城司密探冷冷一瞥,直言道:「昨夜主坊供詞已實,你鋪每月收受銀十兩,白日售書掩人耳目,夜間私抄小報、分銷士子,收納流言、杜撰謗文,已經月余,證據確鑿,何須狡辯?」
話音落,捕快直入內堂,那鋪主臉都白了,想要制止,還不等動手就被捕快抓住。
沒過一會兒,就在後院暗閣之中,搜出大量手抄私報、空白印紙、制墨原料,以及一本密密麻麻的流水帳冊,詳細記錄每月收受江南銀錢、散播小報數量、籠絡士子姓名,鐵證如山。
看到這一幕,鋪主面如死灰,癱軟在地,再無半分辯駁之力,被當場枷鎖鎖拿、押回府衙。
與此同時,城西客棧林立、商旅雲集,多處偏僻廂房、後院偏舍,這裡人員流動頻繁,龍蛇混雜,消息五花八門,皆是私報流轉中轉站。
私報發行者藉助商旅往來之便,將私報夾帶流轉,傳遍市井商鋪、外來客商、遊走匠人。
官卒逐店排查、逐房核驗,但凡搜出房內有大量私報、參與傳抄分銷者,一律盡數抓捕,客棧主事包庇縱容者,一併連帶治罪、查封停業。
看到皇城司的緹騎和開封府的官卒,在店裡居住的人眼睛都傻了,更有虛心的人當場想跑,結果沒跑出去就被抓。
後來官府一審,才知道是開封府通緝的罪犯。
而這還沒完,城南汴河沿岸商旅碼頭密集、民居錯落雜亂,隱匿著大量無籍遊民、市井閒漢,他們專職遊走街巷、沿街散播小報、口傳謠言。
這些人行事隱蔽、居無定所,往日最難查辦。今日有皇城司內幕消息精準指證,官府的巡卒毫不費力氣便鎖定行蹤,於巷弄拐角、碼頭空地、茶坊角落擒獲。
即使有幾個漏網之魚,也成不了氣候。
城北官紳府邸密集,士族子弟私藏小報、私下傳閱、相互傳抄的現象最為隱秘。眾人皆自持門第、心存僥倖,以為官署不會搜查士紳居所。
吳居厚手持聖旨,壓根不怕這些, 數名江南籍小士族子弟,因私自刊登傳抄百來份往期私報、私下聚眾傳閱議論,被當場查獲。
他們盡數傳喚至開封府問話、錄供訓誡,登記在冊、嚴加管束,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今年恩科,他們是參加不了了。
整整三日三夜,汴京全城肅清、晝夜無休。
動作比上一次要大得多,林林總總,開封府抓了幾百人,牢房都待滿了,情急之下,只能送去刑部大牢看管。
這幾天,開封府與皇城司聯手,累計查封各類私報窩點一百二十七處,抓捕抄印、傳抄、分銷、造謠涉案人員五百一十六人。
收繳焚毀各類私報數萬張、手抄謗文千餘卷、私制雕版百餘塊,封存私藏印紙、墨料無數。
這場雷霆肅清,精準徹底、把京城地下的小報體系打擊的體無完膚,元氣大傷。
暮色降臨,汴京全城塵埃落定。
自大宋立國以來,橫行汴京百年、屢禁不絕、禍亂輿情、造謠生事的市井私報,消失大半。
彼時汴京市井,放眼望去,茶坊酒肆、書肆市集、街巷民居,很難再看到無名小報的蹤跡。
百姓士子所能看到的輿論文書,唯有朝廷正統的進奏院邸報以及官方朝報,政令詔令等等。
經此一役, 市井風氣為之一清,朝野輿情歸於正統,綿延百年的私報之亂、流言之禍,一朝掃滅。
而這場肅清私報、盡除謗言的舉措,除了朝廷官員之外,尚有心生快意者,他便是久被市井小報造謠構陷、常年受無名謗語困擾的文壇巨擘——蘇軾。
彼時蘇軾任職京師,官居翰林學士,文名冠絕天下、震動南北,詩文傳遍朝野、家喻戶曉,乃是大宋文壇執牛耳者。
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名高於世,謗必隨之。
自他回到京城以來,市井私報、地下小報,最熱衷杜撰、肆意抹黑、惡意編排之人,便是蘇軾。
只因蘇軾舉世聞名,天然自帶流量。
那些京城小報,時常杜撰流言、編排黑料、肆意抹黑,極盡低俗齷齪之能,經常往下三路寫。
往日,他在朝堂政見分歧、詩文酬唱往來、日常起居瑣事,皆被小報斷章取義、歪曲篡改、刻意抹黑。
更有甚者,為博市井眼球、污損名臣名節,小報常年編造低俗流言。大肆散播蘇軾有龍陽之好、狎昵書童、私生活不端的荒誕謠言。
其中有小報添油加醋、肆意渲染,寫的活靈活現,內容被反覆刊印、廣為流傳,甚至還有人寫成小冊子拿出去售賣。
這些齷齪流言,毫無半分實據、純屬憑空捏造、惡意構陷,卻借著私報遍地流傳、市井口口相傳,在汴京街巷、南北市井肆意散播。
尋常百姓不明真相、跟風輕信,無聊士子獵奇圍觀、肆意調侃,數年以來,這些污言穢語如附骨之疽,纏繞蘇軾身側,令他苦不堪言。
饒是蘇軾生性豁達、坦蕩磊落,平生寵辱不驚、對官場貶謫、朝堂謗議皆可淡然處之。可唯獨這些低俗不堪、污衊私德、捏造穢行的市井謠言,讓他無可奈何。
朝堂辯駁、政見之爭,乃是公心國事、光明正大。
可市井小報躲在暗處、匿名造謠、肆意構陷、無底線潑髒水,卑劣齷齪、防不勝防,百口莫辯、無從自證。
當年被造謠的還有歐陽修等文壇大佬,王安石和司馬光他們也一樣被傳過謠言,關鍵是傳謠言就傳,還有傢伙寫小作文。
後世比較有名的比如那啥梅,還有武大郎,陳世美等人物,皆是被文人寫了小作文,廣傳於世。
此前私報橫行之日,蘇軾也曾數次聽聞旁人竊竊私語、市井流言蜚語,每每有好友為其抱不平、勸其出面辯駁、上書請查,蘇軾皆是淡然擺手、隱忍作罷。
他知道私報泛濫、輿論混亂,朝廷根本管不了。
縱使自己出面辯駁,也不過越描越黑、徒增笑柄、徒勞無功,反倒落得文人氣量狹小、糾纏市井流言的話柄,故而常年隱忍不發、默然受之,任憑流言纏身、謗語環繞,始終不予置辯、不予計較。
但他不計較,不代表他不生氣,常年沉默,不代表他甘願受污。
現在朝廷雷霆出手、全城肅清、盡毀私報、根除謗源,那些肆虐數年、常年污衊自己、造謠文壇名流的齷齪私報一朝絕跡。
甚至寫蘇軾的小作文和小報都搜出來兩箱子,被開封府焚毀殆盡。
直到開封府張貼榜文,告知事情來龍去脈,蘇軾心中積壓數年的鬱結憤懣、憋屈不甘,盡數一掃而空。
「抓得好,早該這麼幹了!」
連日來,他親眼目睹汴京街巷肅清私報、市井風氣澄清,再無小報肆意散播穢言、杜撰謗語,污人名節,可謂是天地為之一寬。
壓抑數年的心境豁然開朗、暢快淋漓,素來豪放灑脫的詩性,瞬間噴涌而出、不可遏制。
暮色沉沉,晚風習習,蘇軾府邸後院。
庭院夏荷盛放、暗香浮動,晚風拂過蓮葉,簌簌有聲。
蘇軾脫去官袍、身著素色常服,頭戴小帽、步履悠然,立於庭院石桌之側,神色舒展、眉眼開闊,臉上是久未有過的輕鬆暢快、恣意坦蕩。
數年鬱結,一朝盡散,心頭陰霾盡數褪去,只覺天朗氣清、天地澄明。
身旁侍立多年的貼身侍從王適,跟隨蘇軾多年,親眼見證蘇軾被流言困擾、被小報污衊、隱忍不言的憋屈。
此刻見滿城私報流言絕跡,亦是滿心歡喜,上前躬身笑道:「相公,今日全城私報盡數肅清,坊間再無那些齷齪謗文、虛妄流言,數年污名一朝洗盡,真是天大快事!」
「往日那些小報肆意編排相公穢行,市井閒人妄加揣測,如今,禍源根除、濁風盡散,當真大快人心!」
蘇軾哈哈大笑,捋著下巴上的大鬍子,臉上滿是暢快,「正是如此,官家行事雷厲風行,掃奸除惡,當浮一大白,來人,拿酒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