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操控輿論
時間緩緩來到五月,這幾日下來,開封府的巡卒和皇城司的緹騎不再抓人,汴京的氛圍隨之緩和下來。
街上的巡兵依舊不少,抓進大牢的人分批甄別完畢,脅從者陸續被人保釋回家。消息傳出去,許多人都記住這次教訓。
茶坊酒肆裡面,客人閒談,只敢說些天氣、生意、吃食,但凡沾著科舉、南北、宰執新政的話題,話音一到嘴邊,便及時收住。
鍵政?
不好意思,我是老實本分的人,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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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外地來汴京趕考的士子,初來乍到,不明狀況,在客舍里和同窗抱怨新科定額不公,剛說了幾句,同住的汴京本地書生連忙拉住他。
壓低聲音勸道,「噤聲!前些日子就因為這些閒話,抓了好多人,小報全都封了。有不滿,那就上書托進奏院遞上去,萬萬不可當眾隨口議論,惹禍上身。」
那南方士子聞言一驚,閉上嘴巴,不敢再提這些事。
在京的江南官員寫信傳回南方,把京城發生的一切細細寫在信里,驛騎、漕船帶著一封封書信,順著汴水、長江,源源不斷送往兩浙、福建、江西。
江南各地的士族鄉紳讀到信,得知當朝首相的宅邸在這個關頭失火,頓時嚇得不行,他們才剛開始反抗,怎麼就撞上這檔子事。
只是相隔千里,他們不知京城事故的來龍去脈,只好暫時偃旗息鼓。
朝堂上,那辭官的那十二名南方官員,這些天度日如年,辭疏留在官家的御案前,沒有批覆,留中不發。
如此嚴峻的關頭,他們不敢硬頂著上,只能每日照常到官署當差,可差事辦著,他們卻如坐針氈。
原本互相串聯,打算一同堅持請辭,可看見官家雷霆處置流言、嚴查縱火大案,心中不由得忐忑起來。
有人悄悄打起退堂鼓,私下托人向曾布遞話,願意收回辭呈,安心履職。
也有性情執拗顧及顏面之人依舊心有不甘,只是不敢再公然抱團抗議,只能默默等待最終的結果。
天氣越發炎熱,京城裡,曾府的修繕也慢慢啟動。
趙昊特意下旨,讓將作監的工匠負責此事,又僱傭了幾十個禁軍士卒做泥瓦匠清理廢墟,收斂焦木瓦礫,重新規劃西院屋舍。
現在禁軍還是老樣子,打仗我不行,搞工程你不行!
曾布自然是萬分感激,尤其是當他知道曾氏一族的人被關進開封府牢房,整個人從上到下都舒坦了。
心裡憋著的那股火也悄然消散,泥人還有三分火,別說他是宰相,宰相肚裡再能撐船,被自己族人背刺喝罵,臉面丟盡,誰心裡能沒根刺。
礙於情面和公道,他不方便出手,也不能出手。
不過沒關係,趙昊不會坐視手下人受委屈,能讓他受委屈的只有自己,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他不方便辦的事,趙昊替你辦了,以後乖乖替朝廷賣命就行。
得知此事後,曾布依舊每日按時入省處理公務,上朝奏事,神色如常,仿佛那場大火、宗族的斥責、漫天謗言,都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重的痕跡。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他留在政事堂的值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會想起那四個無辜殞命的僕役,想到還被關在開封府大牢的曾氏族人,心底那股怒意,依然未能平復。
他清楚,這場風波,遠不算真正落幕。
大火的真兇一日沒有抓到,懸在頭頂的陰雲便一日不會散去。南北士林積攢數十年的隔閡,也絕非靠一次雷霆肅亂就能徹底消弭。
但他同樣清楚,眼下沒有回頭路。
兩日後,曾布上奏本,請求朝廷寬宥曾氏族人。
趙昊坐在御座之上,看著曾布送上來的奏本,無聲的笑了笑,這個曾布啊,還想挽回自己的名聲。
既然你不在意,那朕就成全你,給你一個面子。
翌日,趙昊批覆了曾布的奏本,下令開封府查清案件,釋放無關人員。
……
汴京的夜色素來沉厚,不同於江南水鄉的溫婉纏綿,北地古都的秋夜帶著肅殺的凜冽。
飛檐斗拱勾住初夏的弦月,清冷的月光灑在筆直的御街上,青石路面光潔微涼,白日裡車水馬龍的繁華喧囂盡數褪去。
靜謐的夜色中,許多官民宅邸早已燈火盡熄、闔戶安寢,唯有兩處府邸衙門依舊燈火通明、人影攢動。
一處是深宮之內的紫宸偏殿,一處是皇城根下的開封府衙。
自太祖立宋,重文輕武、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一百餘年,江南士族盤踞朝野、盤根錯節,早已養成尾大不掉之勢。
近月來,朝堂風波迭起,科舉新制推行觸動南北士族核心利益,南北之爭愈演愈烈,若非一眾宰執秉持公心,朝堂早已掀起了南北黨爭。
在這個緊要關頭,疊加曾府離奇失火一案震盪朝野,整個汴京朝堂暗流洶湧、人心惶惶。
五月初三,開封府又審出來新的東西。
不是關於曾府失火案件,這件事,開封府和皇城司仍在追查,可開封府的推官從那群辦小報的人身上挖出了新的消息。
這幫人辦小報,除了牟利之外,儼然還有金主在背後支持。
大宋本有官方邸報、朝報,由進奏院統管,嚴守定本制度,所有朝政訊息、政令詔令必經三省核驗、官家審定,方可頒行天下,是朝堂唯一正統輿論載體。
然市井小報由來已久,多是坊間牟利之徒捕風捉影、杜撰瑣事,偶傳朝堂閒談,雖違律例,卻因影響甚微、屢禁不絕,官府向來只是寬鬆管控、偶有懲戒。
經過開封府嚴查,發現有好幾個小報,背後隱隱與江南士族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消息上報到吳居厚那兒,他登時嚇得不輕,連夜寫劄子上奏,第二天中午就遞到了尚書省的案頭。
曾布看到吳居厚的奏本打開一瞧,面色頓時變了。
此事竟真的涉及到江南士族違法犯罪的證據,上面的證詞寫的很清楚,有人為保自身特權、阻撓新政落地,效仿市井私傳風氣,在京城私設小報坊肆。
他們大肆炮製偽言、篡改輿情、煽動朝野非議,試圖以民間輿論裹挾朝堂決策、倒逼朝廷妥協,他們與尋常市井小報截然不同,有自己的政治訴求。
他們瘋了麼?
曾布內心瘋狂咆哮,只覺得這幫人膽子太大了,當年舊黨也只敢在朝廷規則內鬥爭,他們倒好,竟然裹挾士林輿論,逼迫朝廷。
看到這,曾布迅速反應過來,這件事太過嚴重,得趕緊呈奏官家。
很快,趙昊就看到了吳居厚的奏本,等他看完,眼睛不由得眯起,這幫江南老錢兒是真有眼光。
竟然知道操控輿論,攜民意為他們所用,這個版本比當下的政鬥手段要先進太多,沒有紮實的關係和足夠雄厚的家底,很難實施下去。
在汴京,據皇城司探查,也只有自己授意皇城司的探子這麼幹過,其他人要麼自己辦報紙,要麼就是瞧不上那些小報。
殊不知,這些小報的內容看似荒誕,其銷量極為可觀,賣到了汴京九街八巷、官紳府邸周遭,甚至流入太學諸生、底層吏卒手中。
他不知道該說這幫人無知無畏,還是說他們太過聰明。
開封府上報的卷宗里亦有這些小報刊登的文章,趙昊命人找來,粗粗的看了下,那些小報上面的內容,有許多話是刻意引導,極盡抹黑科舉新制、詆毀新政朝臣、歪曲南北之爭。
他們將銳意革新、整肅吏治的新政朝臣污衊為「亂制擾民、破壞祖制」的佞臣,將江南士族阻撓新政、固守私利的跋扈行徑,粉飾為「恪守祖規、體恤士民」的忠義之舉。
通篇都是情緒輸出,歪理邪說,就跟後世斷章取義的小文章一樣,博人眼球,又有幾分可信度。
問題是,這般公然操控輿論、混淆視聽、禍亂朝野的行徑,已然觸碰朝堂的底線、動搖朝堂根基,遠超尋常小報擾民之罪。
名與器,豈能假手於人?
趙昊放下卷宗,直接下令,「傳朕旨意,徹查此事,讓皇城司和開封府把背後的人都挖出來,朕倒要看看有多少妖魔鬼怪!」
旨意下達,隱藏在汴京各處的皇城司探子和開封府巡卒頓時行動起來,市面上再次興起了嚴打。
許多小報作坊被查封,一應人員被抓走,讓放鬆的京城士林再度緊張起來。
五月初八晚上三更,經過數日查探,審案,所有情報盡數匯總府衙,一眾判官層層核驗、環環相扣,鐵證如山,不敢有半點馬虎。
開封府衙正堂,燭火高燒,十餘盞牛油巨燈將整座廳堂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滿堂肅穆沉鬱的氣息。
案桌之上,厚厚一摞紙質卷宗堆疊整齊,最上方攤著數張墨跡尚新的無名小報,紙張質地精良、墨色勻淨,絕非市井粗製濫造之物,一眼便知價格不菲。
小報側邊,整齊碼放著密探供詞、坊肆帳冊、人手往來記錄、江南士族子弟言論記錄名冊,每一份證據都清清楚楚,直指幕後核心——兩浙、江東、江西三地的江南士族。
這些江南士族的族人隱匿京城坊間,私設印坊、豢養寫手、收買吏卒,把控小報編撰、印刷、散播全流程,意圖以輿論造勢,逼迫朝廷廢止科舉新制,保全士族壟斷仕途的特權。
堂下站立十餘名開封府精幹捕快、推官,人人神色肅然、身姿挺拔,雖徹夜查案、雙目泛紅,卻無一人有半分懈怠倦色。
開封知府吳居厚身著朱色官袍,腰束玉帶,面容方正肅穆,眉宇間凝著沉沉寒色。
饒是他常年執掌京畿刑名、查辦大案,見慣朝野詭譎、人心險惡,可今日看著滿桌鐵證,依舊難掩心底震怒。
百年來,朝廷優容士大夫,不殺文臣、厚待士族,又打破祖制,給予江南士族恩蔭、仕途便利、賦稅優待。
可這些世受國恩的名門望族,不思忠君報國、體恤蒼生,反倒盤踞地方、結黨營私,如今更是膽大妄為,私設輿論、蒙蔽朝野、挑戰皇權,妄圖以士族私利凌駕朝堂國策之上,著實是狼子野心、罔顧君恩。
吳居厚看著那一張張極盡顛倒黑白的小報,膽戰心驚,後怕不已,自己治理開封府這麼多年,竟然出現如此大案!
同時他又有幾分慶幸,幸虧被早早的挖出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吳居厚抬起頭掃視堂下眾人,目光銳利,緩緩開口:「諸位,今日所查,爾等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國朝邸報定本,管控輿情、通達政令,乃百年祖制。」
「市井小報,妄傳閒言、蠱惑人心,本就律有明禁,違者徙年、籍沒財物。今江南士族,食君之祿、承國之澤,卻膽大妄為,糾集族眾私設報坊,偽造朝言、曲解新政、煽惑官民、攪動南北紛爭!」
「其心可誅,其罪難赦!」
一聲聲怒斥在眾人耳畔迴響,大家齊齊垂首,無人敢應聲。
他們心中清楚,此案看似只是私刊小報、惑亂輿情,實則是江南士族公然對抗朝廷新政、脅迫朝堂的政治博弈,牽扯極廣、阻力極大。
若是處置不當,非但自身獲罪,更會引發南北之爭徹底失控、朝野大亂。
一名資深推官上前半步,躬身拱手,神色凝重,語氣帶著幾分審慎:「府尹大人,此案干係重大。涉事者皆是江南百年望族、累世簪纓,族人遍布朝野內外、地方州縣,門生故吏不計其數。」
「此前曾府失火一案,朝廷尚且投鼠忌器、難以徹查,如今驟然查辦士族輿論惑亂之罪,恐引發江南士族集體反彈,朝野動盪,還望相公三思。」
這番話並非沒有道理,大宋士族勢力根深蒂固,南北平衡維繫百年,一旦強行清算,極易引發連鎖動盪,無人敢輕易決斷。
吳居厚眼珠一轉,遞給他一個滿意的眼神,「此言有理,然本府知其中利害,此事干係重大、隱患深重,唯有上奏朝廷,請官家與諸位宰相裁決!」
話音落下,堂下一眾官吏頓時鬆了口氣,幸好他們不用頂在最前面,這種事查下去,他們未必有好果子吃,不如早點把燙手山芋丟出去,讓上面的人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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