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曾宅被燒

  「罵的真狠!」

  「可不是嘛,這老頭兒好像是曾相公的長輩,沒想到這麼不留情面。」

  「要我說,罵得好,誰讓他讓背叛了咱們南方人。」

  ……

  曾布不在家,家裡沒有主心骨,曾府里其他人分量不夠,被罵的門都不敢出,只有幾個僕人站在門口苦著張臉。

  老人罵完,杵著拐杖氣喘吁吁的走到一旁休息,還有族人在一旁扶著,但是,這還沒完。

  隨行兩名族老又上前痛斥,聲音悲憤:「自科舉改制以來,江南士林人人唾罵曾氏!宗族子弟鄉賢仕路斷絕,南豐曾氏百年榮光,盡數毀於你一人之手!」

  「 你若尚有半分良知、半分祖訓、半分鄉情,便當即刻上疏,請廢新制、復南方科舉名額、還江南士子公道!若你執意剛愎、一意孤行,就不怕百年之後去見列祖列宗嗎?」

  數十名隨行南豐曾氏宗族子弟齊齊拱手附和,聲聲震天:「請曾相公悔悟!還江南士林公道!」

  這聲音,震得整條街道上的圍觀群眾鴉雀無聲。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曾家人可真狠啊,這麼幹,逼迫一位宰相更改決策,實在令人震撼。

  曾家在江南是名門望族,可問題是曾布這個決策下來,砍的是所有江南所有望族的利益,尤其是那些文風鼎盛,世家大族紮根的地方。

  一個地方就那幾十個名額,那不得爭得頭破血流。

  大家奈何不了在汴京做宰相的曾布,難道還對付不了在家鄉的曾家?大家也不明著對付你,切斷交際往來,在生意上狙擊,暗中斷你們的生計。

  在這個時代,曾家要真的被江南文脈切割,可能要不了三代就要泯與眾人,只要江南各大家族稍微在科舉上壓一手,讓接下來兩代人不能從科舉出頭就足夠了。

  這樣的軟釘子,曾布還不敢直接下場,而曾家自身利益受損,更不想站在曾布這一邊,因為推行這個政策,只對曾布本人有益,對國家有益。

  對曾家那是半點好處都沒有,別說什麼家國情懷,一般人都不講這些,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尤其是那些大家族,把自家利益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況且,這是內部競爭,又不是通敵賣國,他們便更沒有負擔了。

  曾布固然是新黨領袖,可在這場風波中,新黨裡面有不少出自南方的大臣都與他離心離德。

  沒辦法,官家要讓他扛雷,他就必須上,不然的話,他這個宰相的位置就保不住了。在大宋,皇帝要換宰相基本上就是一句話的事。


  甚至就連軟弱的仁宗皇帝也能做到,宰相是文官領袖,卻不是士大夫的領袖,除非你是沒篡位之前的王莽。

  似曾布這樣的人,為了權勢,區區名聲算得了什麼?更何況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大位。

  這樣的局面,他大概早有預料。

  曾府門前人聲鼎沸、罵聲不絕、風波滔天,而曾布一直在宮中當值,並未回家。

  此事不過半日,便在京城的酒樓里傳開,很多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要不了兩天,便會鬧得滿城風雨。

  很多人都在猜測,經此宗族大鬧、士林非議,縱使曾布心性再堅、意志再剛,也必會心生動搖、稍作退讓。

  但無人料到,一場更為慘烈的橫禍,當夜便降臨曾府。

  ……

  乾聖五年四月二十七日夜,汴京無風無月、夜色沉晦,地氣燥熱異常。

  連日晴燥,草木枯乾、木構宅院極易引火,城中本就火險極高。

  是夜戌時末,皇城宮門落鎖、街巷宵禁,滿城漸漸沉寂,唯有巡夜金吾衛、開封府邏卒沿街巡查,燈火零星、夜色幽深。

  尚書省內燈火通明,曾布因連日處置辭官風潮、梳理朝堂輿情、統籌西征備邊要務,公務堆積如山,當夜留宿尚書省值房連夜辦公,並未回府。

  誰料深夜亥時三刻,城南曾府宅邸,驟然火光沖天、烈焰騰空!

  「走水!走水了!」

  「曾府走水了!」

  ……

  最先發現的是曾府的僕人,看到火光,他嚇呆了,等回過神,立馬大喊起來, 驚恐的呼喊聲打破了沉寂的夜色。

  曾府乃是百年官邸,乃是朝廷賜予曾府的宅院,庭院縱深廣闊、屋宇連綿、迴廊交錯,全屋皆是木質樑柱、竹絲牆壁、絹帛帷幔、木質格窗。

  歷經夏日燥風熏蒸,通體乾燥易燃。火頭初起於後院西跨院僕役值房,起勢極快、遇風即燃、順勢蔓延。

  當夜值守的府中僕役、婢女大多休憩熟睡,夜深人靜,無人察覺隱患。待到火星燎原、火光透屋,眾人驚醒之時,火勢已然徹底失控。

  赤紅火舌順著連片屋舍飛速竄騰,吞噬迴廊、燎透帷幔、焚毀廂房,滾滾濃煙黑壓壓籠罩整座曾府上空,赤紅火光映紅城南半片夜空,烈烈火聲噼啪炸響,驚心可怖。

  府中下人驚懼狂奔、哭喊逃竄、四散求生,婢女啼哭聲、僕役呼救聲、房屋坍塌聲、火木炸裂聲交織一片,往日靜謐森嚴的宰相府邸,瞬間淪為人間火場。

  街坊鄰里聞聲驚起,隔著高牆望見沖天火光,人人駭然失色、不敢近前。


  宵禁巡夜的金吾衛、潛火鋪兵卒最快聞訊奔赴,望著火光,只覺得天都塌了,這裡面住的可是當朝宰相!

  要是曾布被燒死了,他們這些人全都得完蛋。

  顧不上火勢大,一行人找來救火之物,攜帶水囊、麻毯、水桶、火鉤火速施救,隨後,開封府夜巡兵卒、皇城司外圍巡兵也聞訊接踵而至。

  大家都不敢掉以輕心,紛紛全力撲火、攔隔火勢、搶救人員財物,但是夏日晚上的火勢過猛、屋宇連片、天乾物燥,施救極為艱難。

  吳家。

  兼任知開封府的吳居厚剛剛睡下沒有多久就被僕人急匆匆的叫起來,他一臉怒氣的起床,打開門,剛想罵,就聽到驚天霹靂。

  「相公,曾相公家走水了!」

  一句話好像涼水從頭頂澆下來,吳居厚的那點起床氣頓時沒了,他瞪大眼睛,上前一步,「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僕人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重複道,「曾相公家走水了,金吾衛和開封府的巡卒正在救火。」

  吳居厚這下子聽清了,急匆匆的穿好衣服,大喊,「來人,備車!」

  不多時,一輛馬車急匆匆的趕到曾家門口。

  吳居厚下了車,看著眼前火光四溢的曾府,人都麻了,大宋立國一百多年,從未出現過宰相府邸失火的事。

  無論是天災還是偶然,他都免不了要背責任!

  吳居厚也聰明,急忙讓人找到曾府的家眷,派人把她們保護起來,同時讓巡卒守住街道防止有人趁著火災渾水摸魚。

  萬幸,曾布今晚沒回家,要不然,這件事會更嚴重!

  大火足足肆虐一個多時辰,直至夜半子時,潛火兵卒拼死拆毀中間迴廊,不少人手都砸出血了,隔斷火勢蔓延通路,方才堪堪壓制明火、逐步撲滅余火。

  待到煙火漸散、塵埃落地,滿目狼藉慘不忍睹。

  整座曾府西半宅院盡數焚毀,後院僕役院、西花廳、藏書偏院、兩處待客廂房徹底化為焦黑廢墟,樑柱坍塌、瓦礫成堆、草木成灰,昔日雅致規整的宰相宅邸,半邊徹底淪為斷壁殘垣。

  最令人痛惜悲憤的是,當夜有四名留守值夜、來不及逃竄的府中下人,不幸葬身火海,屍骨焦灼、辨認不清,慘狀至極。

  另有數名婢女僕役灼傷摔傷、狼狽受傷,府中器物、書卷、財物焚毀無數,損失慘重。

  經連夜清點、逐一核查,萬幸曾布妻妾家眷居於東院主宅,火勢被迴廊隔斷,盡數安然無虞。

  救火完成後,這些金吾衛和巡卒們才知道曾相公今晚在省中值班、未曾歸家才徹底放鬆下來。


  只要宰相沒事就好,他們就算沒功勞也有苦勞,這件事不會再波及到他們了。

  與此同時,夜半更深,尚書省之內,曾布剛剛忙完公務,便出了皇城,走到半路,就遇到曾府的下人,當他聽聞家宅大火、半院焚毀、下人殞命的噩耗,如遭驚雷震體,心神巨震。

  他不顧夜深路黑、連夜策馬疾馳,一路心急如焚、快馬狂奔,從皇城御街直奔城南宅邸,沿路巡卒看到曾府的招牌燈籠,壓根都不敢攔。

  待他抵達府門之時,已近四更,夜色微涼。

  曾府門前狼藉遍地、水漬成窪、焦灰鋪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刺鼻的煙火焦糊氣息,坍塌樑柱橫七豎八、殘瓦碎木堆積滿地,被燻黑的院牆斑駁破敗,昔日景致全無,只剩滿目瘡痍、一片死寂。

  潛火兵卒、值守邏卒仍在清理餘燼、搜救殘物,府中倖存的婢僕披頭散髮、衣衫破損、滿面淚痕,伏在府前,哭聲幽幽、滿目悲戚。

  四名葬身火海的下人遺體,被草草安置在府門側旁,白布遮蓋,無聲無息。

  一夜之間,宰相府邸遭此浩劫、死傷下人、宅院半毀,慘烈景象觸目驚心。

  曾布立馬府前,端坐馬上,一身紫色官袍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他靜靜看著眼前殘破廢墟、哭泣下人、罹難屍身,素來沉穩剛毅、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容,一點點沉冷下去,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徹骨寒意,指節死死攥緊,手背青筋暴起。

  連日風波盡數湧上心頭,科舉改制,他為國破冰、匡扶百年積弊,不求私功、不徇鄉情,甘願背負天下罵名;

  江南士子怨懟、市井非議、朝野謗言,他盡數隱忍、坦然承受,朝堂南臣辭官對抗、以身施壓,他堅守國策、寸步不讓,還安撫他們。

  可到頭來,他一心為公、為國擔責、不謀私利、不惜鄉名,換來的卻是家宅被焚、下人殞命、家門遭禍!

  此事絕非意外失火、絕非偶然天災!

  他在宮中已經聽聞白日裡,從南豐老家來的宗族老人大鬧府前,惹得滿城非議,要不了兩天他就會成為汴京人口中的談資笑柄。

  而現在,自家府邸驟然起火、半宅盡毀、死傷人命,時機太過湊巧、禍事太過蹊蹺,由不得他不猜測,這分明是有人懷恨在心、蓄意縱火、挾私報復!

  是南方士族憤恨報復?

  是辭官朝臣暗中作祟?是市井狂徒蓄意泄憤?還是朝中政敵藉機構陷、製造禍亂、動搖中樞?

  萬千念頭在心底翻湧,滔天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傾瀉而出。

  四名無辜下人,忠心值守、勤懇度日,卻無端枉死、葬身火海,何其無辜、何其慘烈!他更多的是恐懼與震怒。


  今天燒的是四個下人,以後會不會是自己的家眷?

  自己為陛下背鍋,鞠躬盡瘁、擔盡罵名、受盡委屈,反倒落得家宅遭焚、下人殞命、家門不寧的下場!

  怒火、悲憤、寒心、隱忍,萬般情緒交織纏繞,幾乎壓垮心神。

  可他終究是歷經宦海沉浮、身居宰執高位、身負社稷重任的中樞重臣,他立於廢墟之前,閉目凝神片刻,硬生生將翻湧的滔天怒火、徹骨恨意,盡數死死壓在心底。

  吳居厚這時候上前道,「曾公,幸好金吾衛發現的早,並未傷及曾府家眷。」

  曾布掃了眼火光照耀下,吳居厚大汗淋漓的面孔,微微頷首,「有勞了。」

  吳居厚臉上勉強擠出笑容,「無妨,曾府失火,這是開封府失責,到時候下官一定會狠狠責罰下面的人。」

  曾布輕輕搖頭,並未發火。

  此刻夜深人靜、風波未定、真相未明,一旦失態暴怒、當眾言恨、大肆追責,必會引動更大朝野動盪,被人抓住把柄、大肆渲染,擾亂京城秩序。

  此時此刻,曾布知道自己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靜靜地等著,自會有人給他公道。這個人不僅僅是官家,更是整個文官體制。

  甚至,他猛地發現,這把火好像不都是壞事,甚至還有好事。

  原本族中老人痛罵,會敗壞他的名聲,讓他聲名狼藉,可這一把大火反而襯出自己的悽慘,那些族老原本有理也變得無禮了。

  他們固然是以孝壓人,可在朝廷規制,文官體面之前,區區一家一姓之孝又算得了什麼?

  縱然不是他們放的火,也必遭牽連。

  良久,曾布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底戾氣盡數收斂,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冷肅穆,面上無半分暴怒失態,唯有極致的冷靜克制。

  他抬頭看了看曾府的匾額,步伐沉穩踏入殘破府院,對著跪地哭泣的下人、值守兵卒,聲音低沉沙啞、平穩無波:「火勢已平,逝者安息、生者安穩。」

  「今夜災變,非爾等之過,無需惶恐驚懼。四名罹難家人,厚葬撫恤、重金安家,其妻兒老小盡數由我府中贍養終身。」

  「所有受傷僕役,全力醫治、安心休養,薪資俸祿照常發放。府中殘局,慢慢收拾即可、不必慌亂。」

  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僕人和家眷們找到了主心骨,重新振作起來,哭泣聲都小了許多。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