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主帥人選

  不多時,君臣用完午膳,內侍們撤走膳食,再給諸位大臣奉上香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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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昊捧著茶水,思緒自動飛到了關於青唐的消息上。

  元符二年,青唐一役,乃是大宋近年來西疆最大憾事。

  當年王贍率軍西征,趁吐蕃內亂一舉攻破青唐、邈川二城,收復河湟故土,本來已經大功告成、底定西疆,當時震動朝野,章惇還親自為他們表功。

  可轉瞬之間,諸羌復叛、糧道斷絕、夏人馳援、官吏失治,宋軍孤軍困守,最終棄城回撤,寸土未存、前功盡棄,甚至為了救援,種建中的兄長種朴都因救援而戰死沙場。

  得而復失、勝而復潰的教訓,代價太沉重了,別看這幾年大宋一直在跟青唐互市做生意,實際上他們對大宋極為警惕。

  趙昊放下茶杯,目光沉斂,掃視階下群臣,率先開口:「朕決意今年興兵河湟,再取青唐。然兵者大事,不可僥倖。」

  「元符二年,我朝將士流血克城、拓地千里,最終一朝盡棄,徒勞無功,更令吐蕃諸部輕宋、西賊愈驕,才有了後來西賊入寇。」

  「今歲再戰,若不深究舊弊、慎擇將帥、精算戰局,便是重蹈覆轍、空耗國財、枉費軍心。諸卿可盡數直言,復盤當年敗因,舉薦將帥良才,共推萬全之策。」

  話音落下,朝臣們神色一動,大家還以為要散朝各自歸家,沒想到官家要繼續議事。

  正在眾人沉思之際,知樞密院事蔡京率先出列,他開始復盤昔年慘敗根源,「陛下所言不錯,臣以為元符青唐之失,非戰之敗,乃人禍之敗、經略之敗。臣縱觀舊檔,其弊有三,件件致命。」

  「其一,主將驕縱,失羌人之心。主將王贍克城之後,恃功自傲、治軍廢弛,縱兵劫掠部族財畜,擅殺歸順酋豪,不問善惡、肆意屠戮。」

  「原本歸附我大宋的吐蕃大小部族,人人驚懼、人人自危,轉瞬盡反,遍地皆敵,宋軍雖占城池,實則孤立於河湟之地。」

  這年頭的兵是什麼樣,朝臣們心裡都有數,縱然是大宋的官兵也是一個鳥樣。

  「其二,軍政割裂,善後無策。朝廷只求速勝拓土,城破之後倉促委派官吏,無安撫之規、無屯田之制、無長久守備之謀。新附之地無民生安頓、無律法約束、無守軍常駐,僅憑孤軍死守空城,根基全無。」

  「其三,外援未斷,糧道盡絕。當年我軍只顧攻城,未曾扼守山河要道,防備西賊,使得西賊得以從容發兵十萬,馳援吐蕃叛部,截斷邈川至青唐唯一糧道。」

  「如此境況,前線將士內無民心依託、外無援軍可盼、軍中糧秣耗盡,絕境之下,只能棄城潰退。此三弊不去,縱然再攻取青唐,依舊必失!」


  現在的河西不是當年的河西,這邊藩漢交雜,甚至說蕃人比漢人多,朝廷能投射的力量極為有限,縱使打下來,要完全納入統治,沒有幾十年的歸化治理很難完成。

  甚至於,讓河湟之地重新回歸大宋朝廷,這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趙昊要的不是羈索治理,是要實實在在的編戶齊民,推行王道教化,移風易俗。

  左相曾布瞥了眼蔡京,這傢伙竟然早有準備?不像是短時間內能想出來的話。

  他當時在朝堂為樞密院事,對這場軍事行動再清楚不過,緊接著,曾布起身道,「蔡樞密所言極是,然當年失敗更有一深層緣由。」

  「元符二年,出征的將帥、轉運、撫民等權責分立,互不統屬、各行其是。主將只管攻殺,轉運只管輸糧,地方官吏只管守土,遇事推諉、臨危無援。」

  「大軍深入千里苦寒之地,後勤無保障,戰局無統籌謀劃,勝則爭相邀功,敗則無人擔責。這般亂象,縱使兵甲再精、將士再勇,亦難固守河湟。今日再戰,必先集權統一、權責明晰,方可杜絕舊弊。」

  青唐之地山高谷深、部族雜居、叛服無常,攻取易、固守難、長治更難。

  對於大宋來說,此戰核心,從不是一戰破敵,而是戰後維穩、斷絕外患、紮根固守,要不然那些蕃人羌人還會造反。

  歷史上大宋滅了蜀地,結果打完之後,蜀地鎮守士卒不當人,四處劫掠財貨,掠子女,更重要的是,趙匡胤答應給蜀地投降士兵的錢被下面的將帥剋扣,間接逼得蜀地降兵造反。

  但這還沒完,蜀人不負管教不是頭一次,到了太宗年間,大宋朝廷搜刮蜀地的財富,壓榨太狠又導致了民變,農民起事造反。

  結果嘛,自然是被鎮壓了,然後蜀地被經濟隔絕收割,用了一百多年的鐵錢,直到趙昊繼位之後才解開川蜀的銅禁。

  百年前川蜀第一次叛亂與青唐的叛亂幾乎是如出一轍,可見在吸取教訓這件事上,大家從來都不會吸取教訓,除非真的輸麻了。

  曾布的意思很明確,打下青唐之後,需要一個有足夠威望的大臣坐鎮青唐,掌管軍政大權,而不是搞分權制約那套。

  青唐比鄰西夏,又靠近吐蕃,地緣情況複雜,只有權力集中才能發揮出官府的最大作用,從某種意義上也能看作是節度使。

  趙昊聽到這也心知肚明,青唐那種地方,除了軍政兩位要員竭誠合作,要不然還沒有一個人掌管大權發揮的作用大,內耗比什麼問題都可怕。

  有時候不能怪朝廷放權,放任地方坐大,那其實是因地制宜,不得不為之,要維持統治就必須有所取捨。

  既然曾布這麼說,趙昊也不吝嗇權位,區區一地軍政大權而已,給了又如何?


  「兩位卿家所言有理,這些都是血淋淋的教訓,不可不察。不過,此番出征,爾等以為何人可為統帥?」

  殿內先是沉默,而後諸位朝臣互相對視,紛紛思索誰為主將比較合適。

  在他們看來,大宋現在兵精糧足拿下青唐萬無一失,這是送到手的軍功,他們舉薦也能分潤部分功勞。

  難不成小小的青唐還能再出一個李元昊?

  左相曾布率先舉薦,「官家,臣以為西疆再戰,穩字為先,當用持重守固、不驕不躁、擅長鎮撫宿將,西軍將領姚雄可為主帥!」

  「姚雄久戍熙河,屢平羌亂,其人性情沉穩、治軍嚴明,不嗜殺伐、善待降眾。元符之亂時,姚雄堅守孤城、撫恤部民、穩住亂局,深知羌人習性、河湟利弊。」

  「其用兵果決,不求奇險、不求速捷,以勢取勝,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最適合戰後安撫諸部、穩固疆土,可絕濫殺激變之弊。」

  曾布意在求穩,以規避當初主將驕躁、濫殺失心的隱患,話音落地,許將等人微微頷首,姚雄似乎可以啊。

  然而,話音未落,蔡京也出列舉薦人選,他為知樞密院事,任命主將他本就有極大的權力,「曾公此言差矣,今日之戰,非是平局部羌亂,而是全境掃叛、斷絕西夏臂膀、底定河湟百年基業,需攻守兼備、熟稔全盤方略、深諳家學戰法之名將!臣舉薦王韶之子王厚!」

  王韶,又一個嘉佑二年龍虎榜出身的人才!其人上《平戎策》,提出「收復河湟,招撫羌族,孤立西夏」的方略,為神宗所納,被任命為秦鳳路經略司機宜文字。

  而後率軍擊潰羌人、西夏的軍隊,設置熙州,主導熙河之役,拓邊二千餘里,對西夏形成包圍之勢。累進觀文殿學士、禮部侍郎等職,官至樞密副使。

  可以說,在大宋,王韶就是文臣以軍功拜相的典型。

  蔡京面色平靜,聲音抬高,「王厚乃故熙河開邊名將王韶嫡子!其父王韶一手創立熙河拓土方略,收復熙河千里之地,深諳『先分化、後征伐、先斷援、後圍城』的河湟制勝之道。」

  「有道是,虎父無犬子,王厚自幼隨父征戰西疆,生長河湟、熟知山川險隘、部族派系、夏賊套路。曾隨軍平定洮岷,鎮守熙河,數十年來大小百戰,既懂雷霆破敵之兵術,又懂懷柔安邊之治術。」

  「較之姚雄,王厚有進取拓土之才;較之當年驕縱妄為的王贍,王厚性情謙抑、沉穩有度、知進退、懂安撫,無恃功跋扈之弊。」

  「更關鍵者,王氏兩代在西北經營河湟,在蕃部、邊軍之中威望深重,招降安撫、分化叛部,遠勝諸將。用王厚為主帥,既能一戰掃平叛逆,又能戰後紮根固守,徹底消除未來得而復失之弊端!」


  王韶啊,人的名樹的影,他的兒子也絲毫不墮王家之風,是西北宿將,這個人也很合適。

  在當下這個時代,大宋的人才池完全沒問題,一堆老臣老將在世,隨便拎出一個都能鎮場子。

  趙昊靜坐御座,靜靜聽完兩人的推薦,沉吟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諸卿舉薦,皆為國舉賢,各有深意。然朕觀此戰全局,不僅要能打更要能治。」

  「姚雄善守,可鎮局部之亂,卻不可統籌千里河湟全局、斷絕西夏外援、完成戰略合圍。王厚承父遺策、熟稔全境戰局、通曉蕃情、恩威兼具、不驕不躁,既能強攻破敵,又能撫民固土。」

  「朕決意擢王厚為河湟都統制,節制熙河、秦鳳兩路邊軍,全權總督青唐征伐、招降、守備、善後一應軍政要務,可授其臨陣機變、進退攻守之權。」

  歷史上,也是王厚帶人打下青唐,納入大宋統治。

  曾布還想再勸,可看到趙昊堅定的神色,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他知道官家果決,決定好了不會再輕易更改。

  王厚的家世、戰功、秉性、方略,皆是上上之選,用他做西征主帥,倒也問題不大,他的資歷和領兵能力都擺在這。

  一旁的蔡京聽到官家採納他的意見,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定完主帥之後,趙昊又迅速敲定後勤重臣,「前線決勝在將,根基在糧。當年之敗,大半毀於後勤脫節、轉運無方、糧道被截。特命章楶兼任熙河路轉運使,總領西征全軍後勤要務!」

  「章楶久鎮西北,精於邊地漕運、糧寨修築、軍械調度、長線統籌,深知河湟險道轉運之難,要不是他年紀大了,用他當主將其實也沒問題。」

  章楶?

  想到這個名字,諸位宰執瞳孔猛地一縮,如果他們沒記錯的話,前年,官家就讓他們二人在西北屯田,主持裁撤西軍老弱之事。

  難不成那時候,官家就在為今日做準備了?

  霎時,曾布等人不禁抬頭看向趙昊,只覺得官家眼光深遠,越發高深莫測,令人難以揣度!

  趙昊沒有注意到朝臣的目光,接著道,「兩軍權責分明、一體榮辱、協同作戰,由王厚負責兵馬調度、攻城破叛、招降諸部、戰場機變。」

  「章楶負責糧草徵集、千里轉運、沿路糧堡修築、軍械補給、屯田儲備、糧道守護。

  戰運一體、文武相合、前後貫通,杜絕政出多門、補給斷絕、權責推諉之弊!」

  這時候,一眾宰執徹底心悅誠服,曾布更是半個不字都不會說,官家在兩年前都想好讓他們搭班子了,自己再橫插一手,那就是不識抬舉了。


  「官家聖明!」

  人事既定,趙昊準備與群臣推演戰局,制定此次攻滅青唐的初步方略。

  他懂戰略,但不怎麼懂軍事,怎麼打是前線主帥的事,但朝堂廟算,他至少也得心中有個數。

  趙昊吩咐內侍,「你去把姚老將軍請過來。」

  不多時,三衙的姚麟老將軍從官署急匆匆的走進大殿,「臣參見官家。」

  「免禮!」

  趙昊讓內侍給姚麟搬來椅子,緩聲道,「姚老將軍,朕打算出兵收復青唐,以王厚為帥,不知老將軍對此戰有何看法?」

  姚麟屁股剛沾上椅子,又騰的起身,一張老臉滿是激動,朝廷果然要打仗了。

  來之前他就猜到,官家急召,可能又要打仗,畢竟這兩年國家風調雨順,府庫充盈,打仗絕對沒問題。

  姚麟搖搖頭,一臉謙虛道,「老臣一點微末之言,若是說的不當,還請陛下見諒。」

  曾布開口相勸,「老將軍是西軍宿將,擅長兵事,還請老將軍為朝廷出謀劃策。」

  姚麟來到御案前,指點西北輿圖,朗聲推演,「此戰分四步推進,循序漸進、穩紮穩打,絕不重蹈孤軍冒進、得而不守的覆轍。

  「第一步,分化諸部、孤立逆酋。青唐蕃部派系林立、世代內鬥,並非鐵板一塊。命王厚先行遣使,招撫親宋、弱小、受叛酋欺壓的部族,許以安居、授以官秩、保其部族生計。拉攏多數、孤立少數頑固叛酋,令其內部離心、互不抱團,復刻當年諸羌聯叛之亂。」

  「第二步,扼守險隘、截斷夏援。大軍出師之後,先分兵控扼湟水河谷、宗哥嶺、邈川要道,層層布防、築寨據守。徹底封鎖西賊自河西入援青唐的所有通路,隔絕夏蕃勾連,斷其甲兵、糧草、外援,令叛酋孤立無援、坐困死地,根除元符夏人十萬馳援之患。

  「第三步,雷霆進剿、恩威並施。外援既斷、部族分化之後,主力大軍直撲青唐核心叛部。負隅頑抗、屢叛屢亂者,重兵剿滅、絕不姑息。」

  「主動歸降、棄暗投明者,秋毫無犯、妥善安置。嚴令全軍:嚴禁濫殺降眾、嚴禁劫掠部族、嚴禁私分府庫,徹底改掉王贍當年驕縱殘民的惡習。」

  「第四步,築城屯田、長治久守。青唐、邈川收復之後,即刻停止征戰,不急於撤兵。由章楶督修沿路城寨、囤積糧草、開闢屯田、常駐戍兵。」

  「由王厚遴選良吏、安撫民生、核定戶籍、重建規制。就地紮根、就地維穩,把戰地化為疆土、把降眾化為邊民。」

  「只要這四件事辦成,未來河湟穩固,西賊右臂盡斷,我朝西疆全線合圍,讓其徹底陷入孤立無援、四面受制之局!」


  聽完,趙昊只有一個字評價,絕!

  不愧是沙場宿將,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問題,只要王厚把這個戰略執行下來,打下青唐絕對不成問題。

  推演完畢,趙昊目光掃過群臣,正色道, 「都聽到了吧,元符故事未遠,歷歷在目。今日國庫不空、將帥得人、方略周全、後勤穩固,若再得而復失,便是朝廷失責、愧對天下!

  「諸卿各司其職、盡心協力,務必一戰底定河湟,永固西北版圖!」

  滿殿文武齊齊躬身,聲震殿廷:「臣等遵旨!必除百年邊患,不負聖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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