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四方震動
這份詔書無疑是給朝堂乃至於京城丟了個炸彈,最先震動的不是京城的士子,他們得到的都是二手消息。
最先知道此事的便是諸位宰相乃至於六部大大小小的官員。
近月以來,三省輪值勘核、禮部晝夜不休,朝野皆知中樞在重整恩科規制、厘定天下取士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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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也不是頭一次,月初才搞過科舉改制,南北分榜。
甚至去年提過一次分設實務科舉與進士科並列,今年又提了一次,足以見朝廷取士的傾向和在這件事上的決心。
本以為這些大動作做完了,剩下不過是查漏補缺、小幅調和南北配比,至多略微抑制江南浮華文風。
可大家萬萬沒料到,三月末定稿頒榜,尚書省一紙新制就像一道雷霆劃破大宋的天空,一眾朝官仿佛看到今年恩科兩浙、福建、江南東西、荊湖南北等南方諸路取士名額減半。
籍貫勘籍、複試核驗、解額限制三重枷鎖層層收緊,一旦這個政策落地實行,將徹底打破幾十年來南士壟斷科場的局面。
這般釜底抽薪,大刀闊斧的改革,遠超朝野的預估,使得朝野沸騰,內外譁然。
尚書省都堂迴廊,春陽熾盛,檐下新葉綠稠。
下朝後,百官三三兩兩聚於廊下階前,對著尚書省頒發的新制榜文低聲熱議,言語交鋒不斷。
尚書左丞陸佃,浙人出身,更是王安石的門生,如今已是朝堂宰執大臣,他站在台階上望著幾步外的走廊,眉頭微微皺起。
只見廊道下,一眾南方籍貫的大臣對尚書省發布的詔書憤憤不平,甚至有人破口大罵,覺得諸位宰相處事不公。
他走上前,從容開口:「諸君不必過激,我江南文脈鼎盛、士子如雲,百年以來,獨占科場高第,朝堂內外南籍官員林立,北地寒俊屢屢被壓,久則吏治偏斜、地域失衡,於國並非長治久安之象。」
陸佃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正在說話還是沒有說話的人都不自覺的轉過來,嘴裡的話音不知不覺的變小,消失無聲。
他見眾人看過來,稍微停頓了下,語氣放緩,神情變得嚴肅,「此番削額改制,看似苛待南國,實則是矯百年積弊、均南北人才。」
「短期雖傷南士進取之路,長遠卻能令天下取士公允,朝堂吸納南北之才、文武兼具、實務為先。以在下觀之,此番改制,利大於弊。」
話音落地,一旁尚書右丞李清臣走過來,微微頷首,接著他的話,聲音高昂,「陸左丞所言極是,江南文風鼎盛,詩書傳家,士子自幼雕琢文辭,天然占優;北地學子多生於苦寒,受邊情襲擾,多深耕經義、熟稔民情吏治,難以一心專攻學問。」
「科舉取士,本為遴選治世能臣,而非雕琢詩文之墨客。朝廷新政重實務、輕浮文、衡地域、均名額,需天下士子潛心實學,滌盪科場浮華積習。雖一時招致南士怨懟,然利在朝堂、功在社稷,終究利大於弊。」
陸佃是南方人出身,但此番他站在公道之上,絲毫沒有徇地域私情。
李清臣是北方人,平日裡中立持重,放眼朝堂大局,二人位高權重、素有聲望,此番定調,瞬間壓下不少南臣的偏激非議。
有宰執發聲,北方朝臣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附和。
戶部尚書吳居厚立身廊下,語氣鏗鏘:「數十年朝堂科舉南重北輕,州縣吏治南人遍地,北地人才沉鬱下僚者不知凡幾!」
「今朝廷大刀闊斧改制,破積年陋習,為北地寒士開晉升之路,乃是聖明決斷!三省督辦、禮部力行,此事做得極好!」
殿中侍御史陳次升亦撫掌道,「去年科舉,考生鬧事,言科舉不公,如今朝廷改制,南北分榜一視同仁。」
「朝堂要的是能理政、能安民、能經世的臣子,不是只會吟風弄月的文人!新制一改,朝廷吏治大有裨益。」
開玩笑,尚書省頒發詔書,他們這些宰執級別的大臣早就知道,大宋的南北矛盾不是一天兩天,從開國時候就埋下了種子。
既然都說科舉不公,而北方士子又確實考不過南方士子,那不如別在一口鍋里吃飯,至於你們南方士子未來會捲成什麼樣,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朝堂上,更多人是默然觀望、不敢多言,唯有南籍官員不得不吃下這個悶虧、無從辯駁,連他們頭上頂級的南方籍貫文臣都不站出來替他們說話,他們有什麼辦法?
他們在意的是自己一家一姓,未來傳承,而宰執們看的是未來幾十年,位置不一樣,看到的風景不同,做出的決定自然也不同。
你是為公,還是為私,大家一目了然。
更重要的是,最上面還有一個趙官家盯著,連黨爭都被壓下,誰還敢挑起南北之爭?
諸多宰執明言站台,一時間,明面上無人再敢直言新規不公,只暗暗感慨曾布此番主事,魄力遠超往日。
……
朝堂暗流沉斂,市井輿情卻徹底失控。
三月暮春,京師大小客舍、書院茶肆,擠滿了各地候榜待考的舉子。
恩科已定,已經有舉子趕路,準備來京城備考,剛高興沒多久,誰料新制落地,其中最難受的是南方舉子。
此番,各路科舉考試名額大削、規制驟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刷下去。
宣德門外,金榜之下,連日人頭攢動、人聲鼎沸。
起初,只是南方士子私下低聲怒罵、宣洩憤懣,他們不敢非議官家,哪怕他們知道這件事是官家提出來,朝堂執行。
他們依然不敢,頂多在私下裡罵幾句,於是乎,他們便將怨氣盡數歸於宰執、曾布與禮部官員。
可京城的考生越來越多,南北舉子混雜一處,積怨漸深,言語衝突日日滋生,終在三日後午後,爆發大亂。
當日午後暖風燥熱,數十名江南、福建舉子圍在榜前,指指點點、怨聲載道。
一名福州舉子面紅耳赤,揚聲憤懣,就像是吃了炸藥一樣,「朝廷分明偏心!因北方士子文不如南,便刻意設限壓我江南!百年祖制一朝盡廢,何處談公允!」
旁側,一名陝籍北方舉子本在默默觀榜,聽到他說偏心,忍不住冷聲回擊:「何謂偏心?爾等江南子弟,家境富庶、自幼讀書,坐擁最優文脈資源,憑浮華詩賦年年獨占鰲頭!」
「北地頂著西賊和遼國的兵鋒寒窗苦讀,不得不分出時間武備保境,卻屢屢因不善辭賦落榜,難道便是公允?」
話音落下,另一河東士子上前一步幫場子,指著那福州舉子,語氣凌厲:「科場為國選材,當重經世濟民之才,而非紙上浮華之文!」
「知不知道官家所推行的橫渠四句,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東坡先生亦言,聖賢之書可教化道德,移風易俗,卻不可辦事立命!」
「朝廷改制,是糾偏積弊,絕非打壓南人!爾等不思自省文風虛浮,不做實事,反倒怨懟朝廷、詬罵重臣,何其狹隘!」
瞬間,那福州舉子漲紅了臉,瞠目結舌,官家在太學廣傳橫渠四句,天下皆知。
而蘇東坡的話更是在京城傳開,甚至引起了罵戰。
幾句話字字戳中要害,一眾南方士子頓時語塞,他們再能說,能扛住大帽子,抗住新政的風向?
口舌爭辯節節落敗,在官面上他們已經輸了,南北之爭本就是個大命題,去年科舉考試,一幫人說考試不公,結果事後一查,鬧事起鬨的大部分都是南方落榜考生。
要不是這幫人鬧事,無論是南北分榜,還是加實科,亦或者各路限制解額人數都不會發生。
說白了,這件事南方考生本來就不占理,即使他們熟讀詩文、擅長辭藻對仗,可幾番辯駁下來,所有怨氣皆被堵回胸口,理屈詞窮、滿臉羞憤。
羞惱成怒之下,南方士子終究壓不住心中的怒火。
一名年輕浙東舉子眼裡似要噴火,怒極上前,伸手狠狠推搡身前的北方士子,口中怒罵道,「休得巧言詭辯!便是爾等北人私心作祟,勾結中樞,奪我江南功名!」
這一推,就像是火藥桶里進了個火星,瞬間爆炸。
數十名南方士子一擁而上,仗著人數居多,揮拳拉扯、抬腳衝撞,想要強行壓服北人。
只能說,他們在自己最不擅長的地方發起了決鬥。
江南士子大多數都常年伏案讀書、體質孱弱,手無縛雞之力,而北方士子多生長邊關之地,頂著北方的軍事壓力,他們除了要讀書,他們還要練習騎馬射箭,常年習練體魄,民風剽悍。
一開始,北方士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甚至不少人摔倒在地,很快,在混亂之中,北方士子迅速後退,十幾個人結陣相抗,進退有度。
南方士子雖氣勢洶洶,拳腳卻綿軟無力,各自為戰,哪裡比得上組團的北方士子,再加上北方人大多都人高馬大,力氣足。
沒過一會兒就被反推了回去,撕扯之間,他們反被屢屢制住,有人衣袖被扯裂,有人髮髻散亂,有人被按住臂膀動彈不得。
短短片刻,局勢徹底反轉。
叫囂最甚的幾名南方舉子,盡數被北方士子制伏在地,饒是他們拼了命的掙扎,臉都漲紅了,依然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再無半分文人斯文模樣,這場景再度引來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吃瓜群眾,圍觀百姓、各地舉子層層圍堵,觀者如潮,喧譁聲震徹整條御街。
打架,看熱鬧,多是一件美事。
甚至於,圍觀的士子不乏有看到自己的好友被揍,紛紛擼起袖子跑進去,剛進去打了兩拳,結果迎面來了個醋缽大的拳頭,一拳揍得他眼冒金星。
光天化日之下,舉子聚眾鬥毆、驚擾市井,事態徹底鬧大。
值守皇城的金吾衛聞聲疾馳而至,驅散人群,將參與鬥毆的南北士子盡數拘拿,不分南北、一體押往開封府衙勘問。
一時間,科舉改制之爭從朝堂議論、市井口舌,徹底演變為京師大案。
滿城百姓奔走相告,街頭巷尾,茶館酒肆,大家都紛紛吃起了瓜,恩科改制、南北士子鬥毆一案,徹底響徹京城,輿論愈演愈烈。
南方士子不敢怨朝廷、不敢謗官家,所有怒火盡數鎖定在尚書省諸位宰執及禮部眾官身上,大街小巷,詬罵之聲不絕於耳。
……
就在汴京鬧得正起勁的時候,
乾聖五年三月下旬的洛陽,春雨初歇,洛水湯湯。
西京留守府邸庭院清幽,三月暮春草木繁茂,庭中老槐抽滿新葉,階前落英鋪地,濕潤清風裹挾草木清香,褪去了冬日凜冽,卻襯得閒居在此的章惇愈發沉靜深沉。
章惇罷相之後,受官家之請,他並未歸鄉而是一直在洛陽居住,與洛陽那群耆老會分庭抗禮,這地方多是舊黨老臣。
這些年來,老的老,病的病,死的死,隨著王安石和司馬光他們落幕,這幫人在朝堂的影響力大不如從前,甚至有不少還被章惇收拾過。
章惇雖然退了,可性情依舊剛硬孤傲、眼高於頂,他瞧不起那幫耆老,更輕視圓滑自保、趨利避害的曾布,向來視其為無魄力、無擔當的庸碌朝臣。
這日正午,快馬自汴京馳來,遞入中樞科舉新制的完整邸報。
花園裡,章惇身著素色便袍,坐在樹下,迎著微涼春風,逐字逐句細讀全篇。看完之後,他沉默良久,收起邸報,眸光沉沉,素來銳利冷峭的眼底,竟生出幾分難得的鄭重與認可。
身旁貼身幕僚隨侍多年,見狀不由疑惑拱手:「相公,聽說京中新制一出,江南士林怨聲載道,舉國非議四起,人人皆言曾執政行事過激、苛待南士,相公也是南人,何以相公神色淡然,反倒似有讚許之意?」
章惇收起邸報,目光幽幽,透著歷經朝堂沉浮的通透與老辣,「你等只看表面罵名,不懂中樞積弊。南北科場失衡、南士壟斷朝堂,是數十年沉疴積弊,牽扯士林根基、地域派系,積重難返,滿朝臣僚無人敢碰。」
「當年,司馬光也提到過此事,饒是以他的威望,最後也難以實行。」
「人人皆求圓滑自保、避罵避禍,唯獨曾布,此番敢站出來扛下萬世罵名,大刀闊斧破冰改制。」
他站起身,抬頭望向汴京方向,語氣篤定:「往日我觀曾布,遇事左右逢源、畏首畏尾,只求保全權勢,排除異己,安穩度日,無宰執魄力,無革新膽識,大局氣度。」
「可這一次,他能頂住天下士林洶洶怨氣、南北朝臣壓力,落地百年難行之政,利在社稷、穩在朝堂。僅此一樁,便足以讓我高看他一眼。」
暮春風過庭院,枝葉簌簌作響,章惇的聲音隨著風聲消散,在這封詔書之下,他心中已然對曾布改觀,不似往日那般鄙視。
……
三月月底,千里之外的陝西路,春陽熾烈、風沙初定。
陝地民風剛勁,府衙庭院硬朗肅靜,無江南柔美春色,唯有松柏蒼勁、青石硬朗,一派肅然治世氣象。
時任陝西路經略安撫使的呂惠卿坐鎮府衙,案頭堆滿軍政文書,汴京快馬邸報送至案前。
他抬手拿起邸報,草草閱過,轉瞬便嗤笑一聲,眼底滿是輕蔑不屑。
呂惠卿天資過人、鋒芒畢露,同出新法一脈,與曾布素來不和,深知曾布的能力和秉性,一眼就看出其中門道。
「曾子宣做事還是如此迂腐,令人不忍直視!」
一旁的幕僚也看到那份邸報,不由得上前請教:「明公,京中科舉改制震動天下,諸位宰執皆贊此舉,相公為何不以為然?」
呂惠卿將邸報隨手擲於文案之上,語氣尖銳凌厲、一針見血:「一群肉眼凡胎,看不清中樞根本!外人皆夸曾布能幹、敢擔事,殊不知,此番南北制衡、科舉糾偏、抑浮華、重實學,全盤皆是官家的謀略。」
他眼裡露出一絲自得之色,娓娓道來,「何時削額、如何糾偏、怎樣平衡南北士林勢力,每一條規制、每一步節奏,皆是聖心獨斷、陛下提前定策。」
「曾布自始至終,不過是領旨行事、照葫蘆畫瓢!他無需定策、無需謀局,只需順著官家鋪好的路,老實督辦、穩妥執行罷了!」
「若無上意撐腰,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動江南士林根本,不敢扛舉國罵名!」
說著,呂惠卿滿臉譏諷,語氣鄙夷至極,「他從來不是破局之人,只是承旨辦事的庸臣。順勢立功、因人成事,無半分自主格局、無半分遠見謀斷,遠遠不如當年的章惇!」
在呂惠卿眼中,定策擘畫者方為真才,躬身執行者不過僕從。曾布此番功績,全然依託聖心,自身無寸功可論,半點不配朝野稱頌,更不配被人高看一眼。
在新黨之中,能讓呂惠卿高看的只有一個半,一個是當初的王安石,剩下半個就是對舊黨發起反擊,反攻倒算,手段狠辣的章惇。
其他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