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背負罵名
趙昊喝茶正美的時候,晚風穿入尚書省都堂西暖閣,卷得案上疊放的黃紙詔書微微翻卷,墨香與薰香混在一起,香毓怡人。
曾布身著一身紫色常朝官袍,玉帶松松垂在腰間,上面掛著紫金魚袋,其身形挺拔卻難掩面上的沉鬱之色。
他抬手輕輕按住那份即將昭告天下的詔書,眉眼間沒有大宋首相的威嚴,只有一片淡淡的自嘲。
他是撫州南豐士人出身,半生浸潤江南文風,自幼隨兄曾鞏苦讀經史,深知兩浙、江南東西、福建各路,乃是天下文脈根基所在。
百年以來,南方水土溫潤、文風鼎盛、家學林立,寒門與士族子弟潛心向學,每一次省試、殿試,南方士子總能獨占大半榜單,半數科甲名額盡歸江南,早已是朝野默認的定局。
正是因為南方文風鼎盛,北方士子考不過南方,才使得大宋早早的打破了南人不得為相的祖制。
而科舉之道上的名利雙收也讓南方士紳以文脈為榮,以科甲傳家,視科舉名額為家族世代存續的根本根基。
可今日這份詔書,字字皆是向南方文脈「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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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坐著的參知政事林希,見他久久不語,神色落寞,不由低聲勸慰:「相公此規,為的是均衡天下取士,糾江南獨盛、北士難出之弊,乃是為國為公,日後天下臣民自會明白相公苦心。」
聽聞此言,曾布緩緩抬頭,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唇角扯出一抹苦笑,聲音沙啞,帶著幾分通透的自嘲:「苦心?天下人只看得到眼前的利弊,從來不問公心乃至於朝廷的大局。」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詔書之上,深深的嘆了口氣,「老夫本是南豐庶士,自嘉祐二年登科起,便受江南文脈滋養,吃的是南方水土,讀的是南方詩書。可今日這道詔令一出,江南各路的士子、鄉紳,無人會念及半分同鄉情、桑梓義。」
曾布深知,這份詔書並沒有斷絕南方士子的入仕之路。
江南英才薈萃,底蘊深厚,日後殿試、省試榜單之上,南方子弟依舊能名列前茅,穩居上等名次。
但最關鍵的格局已然變了,只要這份詔書落地實行,往後科舉考試不管怎麼變化——南方再也無法包攬半數省試名額,再也無法憑藉文脈優勢壟斷科甲根基。
世代壟斷的功名紅利被生生削去,於視科舉為命脈的南方士族而言,無異於釜底抽薪、利刃割膏。
「兩浙、閩地、江南東西各路,科甲優勢毀於一旦。」
他眼底露出一抹無奈之色,「林參知可知曉,自明日以後,往後南方讀書人,最先罵的便是我曾子宣。朝堂之上的南北臣僚會罵,山野苦讀的士子會怨。」
「就連我南豐故里的鄉鄰士紳,也會戳著我的脊梁骨,罵我數典忘祖、不念桑梓,罵我身為南人,偏偏狠心斷了南方世代的功名路。」
「我曾家也是書香世家,代代相傳,這份詔書下達,就連我本家也要利益受損,何況是南方各路。」
林希想到詔書的內容,也不禁露出苦笑,「相公為國制衡南北取士,杜絕文風偏廢、朝堂地域失衡之弊,長遠利國利民,何須介懷一時非議?」
「再說,此事乃是因當初南方考生科舉鬧事,朝廷才有此策,如何怪得到相公身上?」
「一時非議?」
曾布搖頭輕笑,笑意里滿是蕭瑟,「新法利民利朝,卻最傷世家私利。南方士族憑科甲把持鄉望、掌控地方,今日被裁削名額、打破壟斷,這筆帳,絕不會算在朝堂規制之上,只會盡數記在我曾布頭上。」
「世人從不論是非本末,只論親疏利弊。我是南人,卻破南人之私,在江南士人眼中,便是最大的無情無義。」
「往後百年,江南文書記載、士人閒談,我都會是那個斷送南方文脈、苛待鄉梓的罪人。千秋罵名,自此既定,無從辯駁,亦無需辯駁。」
曾布也沒有辦法,這件事他是拖了又拖,直到官家把蔡京召回朝廷,任他為知樞密院事,他與蔡京不對付,但也知曉對方的能力。
整改禁軍之事放在別人手上或許有波折,但蔡京肯定能辦成,更別說禁軍已經被官家收拾過一輪。
相比之下,自己作為大宋首相,要是不作為,官家未必會讓他繼續在這個位子上坐下去。
他心裡很清楚,官家給自己放權是要讓他辦事,繼續主持改革,明面上看似是他主導,實際上全都是按照官家的戰略意圖來。
換言之,官家逼得他不得不做。
在鄉梓情誼與自己的權勢之上,曾布的選擇毅然而果決,縱然背負罵名,為官家所迫,這宰相的位置,他坐定了!
蔡元長,只要我還在一日,你只配居於人下!
「罷了。」
曾布斂去滿心悵然,語氣一變,頗有幾分大公無私的氣勢,「為官者,當謀社稷長久,而非徇一方私利、博一世美名。老夫寧願背負天下南士唾罵、故里鄉紳怨懟,也要破這南北失衡的積弊。」
「縱使萬人詬病、身背污名,只要能讓天下取士公允、南北人才共進,這份罵名,我曾布接得住,也擔得起。」
說罷,他抬手將詔書輕輕推至案前正中,目光凜冽,沉聲吩咐:「擇時,昭告天下,公示榜單。」
林希聽完,臉上露出敬佩之色,起身行禮,「相公高義,下官佩服!」
……
乾聖五年,三月下旬,
禮部奉旨,遍下諸路,一張全新的榜單張貼在宣德門城樓前,而幾十匹金腳急遞也揣著詔書,向大宋各處路州奔去。
敕:
朕膺天命,撫御萬方,期於野無遺賢,官無廢事。前者尚書省奏,特開今年秋八月恩科,廣收天下之士,兼立新制。
今諸路解額、分科取士之制,參酌民情,衡計文風,審量地方緩急,一一裁定。
本次省試,共取七百八十人。進士科五百三十人,明法科九十人,明算科六十人,水利科六十人,醫科四十人。
南榜合計取士四百二十人:進士二百八十五人,明法四十八人,明算三十二人,水利二十八人,醫科二十七人。
北榜合計取士三百六十人:進士二百四十五人,明法四十二人,明算二十八人,水利三十二人,醫科一十三人。
【南榜八路,總解額一千六百八十人】
兩浙路:三百六十名
福建路:三百名
江南東路:二百四十名
江南西路:二百二十名
荊湖南路:一百八十名
荊湖北路:一百四十名
廣南東路:一百二十名
廣南西路:一百二十名
【北榜八路,總解額一千四百二十人】
京畿路:二百二十名
京東東路:二百名
京東西路:一百九十名
河北東路:二百一十名
河北西路:二百一十名
河東路:一百八十名
永興軍路:一百四十名
秦鳳路:七十名
諸路州府,依此定額發解,不得額外濫貢。舉子身家須清白,非罪籍子弟,無犯過刑名。應試之時,各就所報科目,不得跨科兼試。考官當秉公詳審,毋徇私情,毋尚浮虛,務求實才。
凡大宋各路郡縣、鄉野學子,有志於濟世安民者,悉可依例赴本州投狀應試。勉旃多士,各修其業,以俟秋闈。
布告天下,咸使聞之。
乾聖五年三月,尚書省奉旨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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